第54章 情枷爱锁(三) 一段情,到
居然这么快就暴露真面目,他还以为这季无忧起码能再伪装多几个时辰。
约他来药王峰赴宴,无非就是见他杀疫妖时和天闻宫弟子说了几句话,怕他会暴露药王峰上子杀父的秘辛。
真是笑话。要不是她让他表现得亲切点,他会搭理那群天闻宫的家伙?
敢做不敢当,这季无忧在他看来更是个笑话。
刚好,他这几天心情差得很。杀了药王峰这男的,闻闻血腥气,开怀开怀。
至于那女的,那什么季夫人……她要他拔除季夫人身上蛊虫,他当然愿意效劳。不止愿意,还乐意至极——只要她赶紧把她在白玉京的位置告诉他。
短短一刹,他已瞬移至季无忧二人站立的山峰上。
商道灵施施然在一处山石坐下,漫不经心笑道:“喂,把你夫人交给我,我要拔除她的蛊虫。”
这邪修方才对他多番讥讽,他只当张狂言语、不足为听,唯独说起他的夫人,他心觉甚是冒犯。
季无忧眉宇微微压下:“还请道长不要妄言,我夫人体内怎会有蛊虫。”
他语气平静淡然:“迷情蛊是世间最卑鄙下作的手段,我与内子青梅竹马,真心相爱,绝不会用情蛊控制她。”
商道灵盘坐在高处山石之上,唇边挂着一丝讥笑,单手撑膝,托着腮道:“你说没有就没有?不好意思,我现在是在听莲花天的神谕,莲花天说有,自然是有。”
听他此语,荣春松满意之余,略有汗颜。
莲花天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莲花天说有蛊虫,于是一定有蛊虫。这,虽然小商你这么信奉我很感动,但你这话说得,我都觉得我身边围满小天使在唱哈利路亚了。
“总之,我要依照莲花天命令把那什么夫人的蛊虫拔了,你要是识相就赶紧松手,让那女人过来。”
季无忧的脸色越发难看。
这邪修张狂至极,一口一个那什么夫人、那女人,对他的妻毫无尊重。
然而盘坐在高处的青年支着颐,转而又笑道:“哦好吧,不好意思,不是那女人,不是季夫人,是‘金小姐’。没事,季峰主,我不是在和你说话——我在和莲花天说话。她让我说话放尊重点。”
*
半刻钟前。
“这位季夫人,我一直看着有点眼熟。”
荣春松道:“她长得有点像烟雨剑夫妇,该不会是他们的遗孤。”
烟雨剑是一对曾名动一时的剑修夫妇。烟雨剑金氏她只看过画像,但鉴于这个修真世界的画像都挺细致写实,所以画如其人。这位季夫人眉眼之间,和烟雨剑很相似。
十几年前,他二人被一邪修所杀,留下的唯有一个女儿。听闻那遗孤被烟雨剑亲朋收养,此后渐渐也就没了消息。刚好,季夫人似乎就姓金。
商道灵哼笑:“烟雨剑?好奇怪的名字。”
“哪奇怪了,别人的剑名是取自一首词,一蓑烟雨任平生。剑修的剑,一般都是以剑名言志。”唉,这小商的受熏陶之路还远得很。
“是么?我若是再得一把剑,便叫无敌剑,像您说的,以剑名言志。”商道灵徐徐笑起。
无敌剑,这么直白吗。
算了,没直接叫杀人剑都算他洗心革面了。
荣春松推推他,道:“总之那金小姐看起来有古怪,兴许真是被蛊虫操纵了。你与季无忧对战时悠着点别殃及无辜。如果她真被下了蛊,到时候我们把她的蛊虫拔出来。”
看他还是在山下站着,只轻笑一声,巍然不动,荣春松道:“怎么,又要谈条件?”
“给你升成K10够了么,再讨价还价过分了啊。”
然而商道灵笑道:“我这次想要的倒不是这个。”
荣春松心道,难道他终于发现自己给他安排的一系列职务只是空有头衔,没有俸禄也没有奖金了?
“我就当您答应我了,等药王峰的事情解决了,我要什么,您再慢慢‘俯听’吧——”
言罢,猩红袍裾飘展,他已瞬移至那苍青山峰上。
随随便便就答应他的要求,她实在……太掉以轻心。不过么……商道灵眼神幽暗,他会让她知道,逗弄他、戏弄他,还敢轻视他,要付出怎样昂贵的代价。
他要她答应的两件事情,一是即刻把她的藏身之处告诉他,二是把上次那个什么侍从给放逐出去,至于什么男裁缝,更是一个也不能有——以后她座下有些什么信徒,全都要他逐一把关!
*
见季无忧敬酒不吃吃罚酒,商道灵懒得再和他废话。
他一拂衣摆,从高处跃下,轻松落地。
然而一道皎洁法光轰然掠过巍峨青峰、芬芳草木。
他脚下的芳草层层漾开,绿色疾速变为黑色。
荣春松道:“医修要杀人,大多是用毒吧。这偌大的药王峰,怕不是都是一个毒虫蛊阵。”
如她所想,黑气从草尖蔓延而出,无数小黑蛇般沿着商道灵的裤管攀上。
对这毒气,商道灵心中极为不屑。真是无聊的雕虫小技。
他在那仙宫中,早已试过被万千毒虫钻透五脏六腑。
转瞬,漆黑的毒气都被他逼出体外。
“这家伙三年前说他定不会再重蹈他爹的覆辙,如今看来,还是和他爹一样,玩着这些毒虫毒草。”
荣春松心道,原来还是子承父业来了。她道:“小商,你看,季峰主脸都绿了,估计你说他像他爹,戳到他脊梁骨了。”
只见一里之隔,季无忧温雅眉目已有压抑不住的愠色。
十几个沉默的绿衣人出现,将季夫人护住。
他们中原还有些人想上前助阵,但被季无忧一个手势示意退后:“你们几个保护好夫人,这个邪修,你们不是对手。”
方圆百里的秀丽青山,此刻全都轰鸣起来。
苍碧的山石在空中打散、重组,盘虬成一条巍峨的长龙。龙鬃龙鳞,皆是风中摇摆的毒草。
荣春松心道,摆出这么大阵仗,这季峰主实在是一步错步步错。本来,他招待商道灵吃一顿米○林,人吃完吐槽几句难吃就走了,她看商道灵也不把他雇凶杀父的事放在心上,他却生性多疑,非要灭口,在米○林餐厅摆鸿门宴。
简而言之就是,纯属没事找事。
而且这山龙乍一看很威风,但解决季无忧,也不过是她一串“身娇体软”、“柔荑素手”丝滑小连招的事。
“小商,你要不要我出手帮你?要是让我出手,我答应你的两个条件里有一个可就不作数了。”
“……不必。”
三年前连老毒虫都杀得,三年后杀这个小的,不过顺手的事。
商道灵轻笑一声:“您就,好好看看我是怎么不费吹灰之力地解决他,然后兑现我那两个请求。”
山石组成的苍龙呼啸而来,带起一阵毒雾旋风。
感受到血液的流淌微微滞阻,商道灵长眉挑起。
这个小毒虫的境界,确实在老毒虫之上。
也有七八年了,他很少遇到能对他生效的毒技。
攀满青苔的苍龙头颅回转,巨口张合,喷出更多更浓郁黑雾。浓重的黑雾如无边暗夜袭来,一时间灿烂天光、青青山色,皆被这铺天盖地的黑雾笼罩,毒的雾气,亦将商道灵困锁。
见这邪修被毒阵围困,季无忧也并未掉以轻心,只将更多灵力灌注,须臾,苍龙层层叠叠盘起,黑雾密不透风。
荣春松道:“你要紧吗,我看你血管都变黑了,脸色也很苍白啊。”
黑雾毒阵阵心的青年轻笑道:“这有什么要紧?”
她刚才说要帮他,分明是看不起他。他就等着她来问他,然后,他会在她面前露一手……
商道灵抽出大腿刀套上一把匕首,在掌心随意一划。
汩汩的黑血顺着那伤痕倾出,世间难得的、能困住他片刻的毒,转眼顺着那伤口排出。
“教主大人,您看这招如何,可还需要您出手?”商道灵一拂猩红衣摆,像只漆黑的孔雀,一振艳丽尾翎。
荣春松内心:怎么又搁这装上了?也对,好几天没遇到什么强劲对手能让他装了,他这次不得装个回本。
然而人真的不能太狂。
“小心!”
这个轻松轻狂戏谑的大男主,他的右臂转眼被一张虫口咬住。
一条腥腻妖绿的虫,从石龙口中伸出。这山石组成的巨龙,原来是由一只蛊虫操纵。寻常蛊虫,小小的不细看还行,一人长的蛊虫就太恶心了啊,细节全部呈百倍放大。
锋利的虫齿转瞬将商道灵右臂咬断,鲜血流淌不断,在地上汇出血泊。
虽说,商道灵的断臂可以再生,但这蛊虫的虫齿上明显有比刚才浓郁千百倍的毒量,眼下他断臂再生的速度变得极慢。
唉,完了——
这蛊虫和那季峰主都完了。
在大男主装得正起劲得时候打断他,这药王峰今天还有活口吗。
果然,画面中商道灵的神色已阴鸷阴冷至极。
他的右臂是当日在河边,她为他重塑。这个季无忧居然敢……
他仅剩的左臂上猩红妖光泛起,熊熊的红莲之火将那巨型蛊虫焚烧,阵阵哀鸣嚎叫传来。
但他的目光,从未向后看那蛊虫一眼。下一刻,一袭黑袍的修长身影瞬移出黑雾,左臂直接穿过季无忧的腹,开膛破肚。
飞扬的血浆后露出一双阴沉至极的眼睛,如同漆黑海面,海下深藏层层漩涡。商道灵眼神阴冷,面无表情。
“怎么,断了一臂,魇巢道长很生气?”
腹部被破开一个血洞,季无忧依然言笑自然:“我记得三年前,道长不是今日这副形貌。是谁有这般回春妙手,能重塑你那张恐怖的脸和断臂?是那位莲花天么?难怪你如今对祂忠心耿耿。”
“能做到药王峰也做不到的事情,若是有缘,我倒想见见这位妙手回春的莲花天尊。”
荣春松了然了。原来三年前,他和季无忧的交易是他帮季无忧杀父,季无忧为他修复容貌和残疾。
商道灵神色更加阴沉。
明明,他并不想让她知道三年前他所求何物。
他冷笑一声:“你也比三年前强点,开膛破肚也没死。我还记得你当时‘医术’不精,跪地求饶求我放过你的样子呢。”
他穿过季无忧腹部的左臂,向上一抬,顷刻将对方心脏捏住。
然而整颗鲜红的心被扯出后,季无忧的胸腔中很快生出一颗新的心脏。
望着那转瞬重生的内脏,商道灵原本漠然的脸上,逐渐泛出几丝笑意。
得意的笑,势在必得的笑。像一条凶恶的猎犬,在阴暗深林中发现了能让它邀功的猎物。
“天尊,这家伙不知是不是药王峰上的灵药吃多了,居然也能瞬时自愈,”黄昏已至,商道灵目光抬起,望着天穹上莲花色淡粉落霞,“当然了,也可能是……他和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些妖物老道一样,身上有什么法宝。”
一息之间,他仅剩的左臂已握成拳,在季无忧身上开出十几个血洞。
因季无忧能自愈,这十几个血洞转眼又变成几十个,上百个,直到地上的人已有气进没气出。
“不过,这家伙的‘法宝’,好像没有嵌在他身上啊。”商道灵半蹲而下,眯着眼打量眼前全身上下已没一块好肉的人,仿佛惋惜般幽幽叹气道。
“唉,也没事。只要天尊您想要,我总会想办法找到他的法宝献给您,如何?”
商道灵望着淡粉天穹,笑意狂热,唇边泛出酒窝:“赶紧、赶紧回答我,如果您答应我第三件事情,我就帮您把这法宝拿到手!”
看着商道灵越来越兴奋的表情,荣春松真服了。
这些全都是他工作范围内的事,她之前松口答应他两个要求就当给他点甜头吃吃了,怎么还越来越狂了?
而且大男主你这么疯狂的样子,衬托得我也很像个邪神啊!
她当即在他后脑勺上一小拍:“专心工作,少哔哔,实干出真章。”
商道灵脸上的兴奋笑意逐渐褪去。
她居然没有答应他。
他阴冷的目光,重新对上地上的季无忧:“刚才我和莲花天的对话,你也听到了。她没答应我的请求,现在我的心情,很、不、好。”
季无忧只觉眼前这个人完全是个疯子。
这个疯子背后的神灵,恐怕也是什么邪魔外道。
他本想在和婉婉彻底摆脱天闻宫、归隐桃源之前,除去这知晓药王峰秘密的人。无论他有多恨药王峰,好歹,二十多年来他也是生于斯长于斯,他不忍见它声誉受损……早知,他就布局更加缜密——
很快,眼前这个阴晴不定的疯子,脸上阴霾散去,仿佛天穹上有一道天光洒落,足以令他开怀:“既然一时半会找不到杀你的办法,我就先用‘金小姐’的事情去论功行赏好了。”
一道白光从商道灵袖中飞出。
光辉皎皎的浮尘索,顷刻变成一节锁链。
商道灵一脚踩上被锁链困住的季无忧后脑,然后又揪起他的散发逼他站起来:“‘金小姐’在哪,我要去拔除她的蛊虫。你来带路。”
暮色深红,群山披紫。
夕阳下,青年半边面容沉入群山阴影之中,如鬼如魅:“你要是敢故意带错路、误导我,浪费我的时间,我会让你死得比你爹还难看。”商道灵微笑道。
*
药王峰最顶峰的园林深深,绿影浮动,烟树迷离,一重复一重。
为免这季无忧使诈,荣春松提前点开了小地图的面板。
小地图上,Q版的商道灵拉着拽着拖行着另一个Q版的……好吧,不是另一个,另一具。已经被他打成血人但因为自愈能力还没死的季峰主,在这个缩略图里真的很像一具Q版的尸体。
Q版的大男主拉着一具Q版的“尸体”,没死透版。
萌萌的QQ人小动画中透出一股浓浓的邪典感。
一道月洞门,又一道月洞门。
一座小园,又一座小园,层层嵌套,没完没了。
商道灵耐心已然耗尽。
他一脚踩在季无忧脊梁上,目光漠然下投:“你在耍什么花招?”
“你还要用迷情蛊控制一个人,已然废物至极,要是想死得体面点,就赶紧把那金小姐的位置报上来。待我拔除了她的情蛊,向莲花天复命了,我心情好些还能留你个全尸。”
被他一踩,已经趴在地上的季无忧,闻言抬起头来,冷笑一声。
居然有人敢在他面前装——
商道灵当即又在他头上踩了一脚。
听她说这季无忧下蛊控制一个女人,他只觉甚是恶心。
一如既往地,和他游历多年见过的所有所谓神仙眷侣一样,甚是恶心。
行走四海,杀人夺宝度日,他也见过许多自诩情深如海的鸳侣。风花雪月之下,全是肮脏丑陋污秽。
人类的感情就是这样无聊无用的东西,一段情,到头来无非就是这样——控制与被控制。一段,穿肠破肚的蛊。
药王峰山顶的这片园林,越往深处走色彩越多,海棠红粉,锦笼纱罩,不似山下景色,只有故作清淡的绿。园上牌匾,也全是什么鸳鸯、什么什么兼蝶,一群成双成对的动物。他扫视一眼,只觉很肉麻,很恶心。
这个季无忧废物到要靠蛊虫困住一个人,还故弄玄虚布置出这许多庸俗景色。院中的花香,他闻了只觉是阵阵臭气。
忽然,她的声音传来,像满园甜腻花香中一阵清新的风:“小商,这园子的角落里有一道暗门。”
她声音传来时,他的右臂也刚好再生结束。风中混着她的话音,吹到他血淋淋的新生皮肉上时,泛起细细密密的痒,不知如何才能消解,以得舒快。
“嗯,你的手长出来了?”
轻柔的触感降临到他臂上,她隔空轻轻拍了拍他重新长出的右臂。
商道灵轻笑一声:“当然,那废物的毒最多也就延缓两刻钟。”
他臂上痒意稍稍得缓。
作者有话说:
*鹣鲽,不是兼蝶,但小商没见过鹣鲽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