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情枷爱锁(四) 天尊,您可
那暗门,就在一座花团锦簇的假山后。
猩红光辉涌起,假山后的通道赫然在前。
就在大男主要先把身后那具“尸体”踢进去探探路时——
一道黑刺如蝎尾如飞电,刺穿商道灵咽喉。
怎么还有偷袭?
只见一条蛊虫从季无忧胸腔里爬出来,直接穿破商道灵喉咙。
鲜血汩汩而下,画面中一直得意洋洋的青年,难以置信地低头捂住自己脖子。
季无忧眼中透出一丝沉冷的光。
……被这邪修用法宝困住,法力无法全然施展,不然这蛊虫应该直接能把他的头颅削下。能自愈、能再生,传闻因为背负着诅咒而不死不灭的魇巢,他的头被砍下后还能再生么?可惜,这是他身上唯一一条蛊虫了,不然他一定把魇巢的头给砍下来!
魇巢的首级他无法砍下,但这条在他体内养了二十多年的蛊虫,应当能令魇巢麻痹数个时辰。
他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站起来。
等这个邪修昏倒过去,他便从密室中接走婉婉,从此脱身尘寰,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只见漆黑之色,如瓷器上的裂痕般瞬间攀满了前方那个邪修的脖颈。很快,那不死不灭的鬼魅身影踉跄起来……季无忧悬起的心逐渐放下。
荣春松将画面放大再三。
我去。
这次看起来好像有点严重啊。
数行鲜血,从商道灵双目流下。
如同一具俊美的白石像点染了丝丝血迹,既可怖又幽魅,诡异而妖艳。
不过大男主战损时刻还欣赏他的美貌太缺德了,荣春松心道,还是先给他用个血条恢复丹。
然而下一刻,似乎中毒已深的商道灵,又拍拍衣上尘灰,优游地,将眼下赤血抹去。
“天尊,您反应这么冷淡吗,看我中毒也不声不响,还是觉得我中毒的样子有碍您观瞻啊,连看也不看?”商道灵转转手腕,松动松动筋骨,“算了,装中毒也没什么好玩的,不玩了。”
荣春松内心:……
血条恢复丹很少派上用场所以被扔到了最后一栏,她刚刚在背包栏里翻翻找找,一时间移开了目光——结果这家伙全是装的,看见装中毒博取不了领导同情立刻就不装了。
她真无语了:幸好没用血条恢复丹,险些又浪费我一个B级小道具。
商道灵转过身来,目光看向地上的季无忧,微笑道:“很好,待会你连全尸也没有了。”
他漆黑长眸危险地眯起。
“哦,季峰主,为何你身上的伤口没有愈合了?莫非……”商道灵将那蛊虫从喉咙中抽出,手中红莲幽焰一闪,瞬间将那覆盖着一层漆黑硬甲的蛊虫烧成灰烬,“莫非,你身上并没有什么法宝,靠的是这条蛊虫?”
在季无忧如同死灰的目光中,商道灵一脚踩断他一条臂。
没有法宝,他拿什么和她“复命”。
真是晦气……!
刚才她虽装作浑不在意,但他能猜出她最近似乎在追寻那九件上古法宝的踪迹。今天装作不在意,过几天他将那法宝带到她面前,她还能坐得住?
然而他兴奋的期望,转眼落空。
少了一桩能让她兑现承诺的“功绩”,他心中阴冷怒火升腾。
于是很快,“咔”一声,季无忧另一条臂也被他踩断。
*
一片振翅声响起,数百只黄符纸鹤向地道深处飞去。
黑衣的青年坐在地道入口处一块假山石上,二郎腿翘起,双手置于膝前,面无表情。
又在这装上了。
知道没有法宝,这个小商似乎心情很不好。
小商,你还是太贪了,太爱财了,太物质了。
她将镜头稍移,想去看地道内的景象,耳畔立刻传来一声似笑非笑的冷哼:“我正在和那群纸鹤共享视界,就不劳您动手了。”她看见他满脸血便立马将目光移开,一丝体恤也无,现在他修整一番、皮相如常,她还要将目光转移?
商道灵从山石上站起,低声道:“行,我找到了,走吧。”
*
药王峰园林下,竟是一座地宫。
一道红光涌起,守卫在地宫尽头的绿衣护卫全都被放倒。
飘拂纱帘、华美屏风,皆如层峦叠嶂,人工堆砌的锦绣群山深处,栽种着药王峰新任峰主最心爱的花朵。同样也是人力编造的绢花。
只见一个美丽而沉默的女修,坐在闺阁外的临水露台上。
荣春松道:“近看,这位金小姐确实长得像烟雨剑。而且你朝她走近了她也没反应……”
“小商,问问那季无忧,她父母是不是烟雨剑夫妇。”
商道灵当即拽起地上季无忧的散发,冷声道:“那位‘金小姐’的父母是烟什么雨剑么?”
季无忧目眦欲裂,闭口不言,反倒是坐在美人靠上的季夫人,听见烟雨剑三字,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神似有一丝触动。
片刻后,季无忧终于开口,但不是回答商道灵的问题,而是——
“婉婉,快走!”
荣春松:?
居然还在装深情。
“别管他了,小商,你先把金小姐身上的蛊虫拔了。”
说到拔蛊虫,这从刚才开始心情就很不好的大男主,脸上终于有一丝笑意。
他迈步向水边神情空洞的女子走去。
他深沉狭长的眼微微眯起,却无法探视到蛊虫的踪迹。
商道灵一扯掌中锁链,那链条顿时在季无忧脖子上重重收紧:“赶紧告诉我你将蛊下在了她身上何处。”
季无忧冷笑:“魇巢道长,我都说了内子身上并无蛊虫。”
荣春松心道,倒可以用那个魅魔的低语让季无忧将金小姐身上的蛊惑解开,她道:“哎,小商你让让,让我施个小法术控制他。”
商道灵却道:“用不着,我有的是办法找到线索。”
三个承诺,法宝那个已然落空,焉能再落空一个?
“让我想想,这位金小姐只有在你身边时才有言语动作,如今一动不动,想必是你被我打残了,没力气操控她了。这不是下蛊是什么?”
“而且刚才在那园子里,我不过随口一提你给她下蛊,你就说什么迷情蛊,岂不是做贼心虚,不打自招。”
望着季无忧越发难看的神色,商道灵笑道:“蛊虫这种东西,我之前也玩过,只是后来心觉恶心便不玩了。”
“药王峰归天闻宫管辖,你也很怕天闻宫的人到药王峰上来时发现药王峰夫人,体内竟有蛊虫吧。毕竟……连妻子都要下蛊控制,岂不是会让他们怀疑你对药王峰的掌控力?”
居然是怕这个吗,小商你把天闻宫也想象得很邪恶啊。
虽说,根据她那十二表哥在天闻宫学到的东西,天闻宫估计确实没有表面上那么高风亮节。
荣春松拍拍商道灵的肩,以示鼓励:“很好,名侦探道灵,继续你的推理。”
被她一拍,商道灵一顿,而后唇边酒窝更深:“所以你用的不是蛊虫的原蛊,而是蛊虫磨成的粉末或汁液一类,服用后,混入血脉血水之中,便无踪无际。”
季无忧的神色,已然难看至极。
商道灵大马金刀地坐在美人靠上,臂撑在大腿上,托腮笑道:“用蛊水能控制一个人三年,你确实青出于蓝胜于蓝,很好地发扬了你爹那条老毒虫的蛊术。”
又说季无忧像他爹,又双叒叕戳别人脊梁骨。荣春松发现这个大男主mean起来真是特别mean。
“你现在选吧,是你自己解除她身上的迷情蛊,还是我把她的血放个一半出来,我急着要和莲花天复命。”
“你……!”
季无忧咬牙道:“药王峰到底在天闻宫名下,你不怕今日之事,招致天闻宫的惩处么?”
“哇,是吗,我好害怕啊!”商道灵当即大笑出声,“不过你觉得我得罪的人还少吗,这世上,上了天闻宫天榜通缉的通缉犯还少吗?那天榜,我倒乐意上一上。”
他头抬起,又对着虚空处调笑道:“到时候我上了通缉榜天榜榜首,世人又能称赞天尊您大慈大悲,竟能收服一个大罪犯了,是吧?”
商道灵一条臂随意搭在阑干上,长眸微微眯起,像猛兽看似悠游放松实则在与人周旋的姿态:“而且今日这一连串事情,都是因为您想来药王峰‘转转’才会发生,您可不好不庇护我,可不好,不给我一个在您天威笼罩之下的藏身之所。”
又倒打一耙。
荣春松直接道:“要是上了通缉令,大不了你就往南边走呗,天闻宫的势力范围都在北方诸城,中洲最南边的几座边城他们有所不及,你躲那去。”她可是好心提示了,到时候别说她没和他说过她在什么地方。
“对了,你别真放人家血,说两句威胁威胁季无忧就得了。”
得了这不痛不痒的回复,商道灵心中甚是恼火。她分明就在白玉京,却又说什么让他躲南边去。
算了,他也不需要她庇护他。
等杀了季无忧,他会随便从药王峰那堆瓶瓶罐罐里找一瓶颜色和那天疫妖身上毒液相近的,伪装成季无忧自导自演、将疫情散布城中。一个死者身上若污点重重,城中的庸众,想必也只会为他的死拍手称快。
他乌色锦靴,再度踩上季无忧的背:“你决定好了么,我放血,还是你自己解蛊?”
地上的人低声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一开始如何看出,婉婉身上有蛊。”
三年来,从未有人怀疑。
因为一个世家大族的女主人,温婉、端庄、少言,是多么的正常。何况,还是药王峰上的世外仙姝,飘逸出尘。神仙玉像,自是婉约低眉,默默无言。
“我才没心思看那什么金小姐。”
商道灵嗤笑一声:“我不过是‘聆听’了莲花天几句天音。她说你夫人除了指挥仆妇外一句话都没说过,很奇怪。”
“疫妖肆虐,你和她在城中施药时,她一直静默无言。正常的道侣,早就开口问对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吧,你却心安理得地继续让她辅佐你。”
“她又说,再恪守德容言功的世家主母,也有为她们自己开口的时候。”
*
荣春松有点小惊讶。
这小商居然把她的几句推测一字不落记下来。
不知是否她寥寥数语将季无忧假扮深情的面目戳破,眼中怒意灼烧的季无忧,此刻面色如同槁木。
锁链晃动,哐啷作响。
层层叠叠的纸鹤落在季无忧背上,长喙叼起他的衣袍,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商道灵笑眯眯道:“我好心让你站起来,你最好别给我耍什么花招。”
季无忧一语不发,只走到那眼神空洞地俯瞰地宫湖泊的女子身旁。
地宫此处上方,刚好是药王峰历代女主人居住的庭园。
一代又一代,庭园里默默无言的妻。
曾几何时,婉婉,不、非晚,她也曾明艳活泼,英气飒爽,有许多俏皮言语要告诉他。十几岁时,她在夕阳下练剑,看见他来送饭,展颜笑道,四哥……
一缕黑雾从女子胸口沁出。
望着地下波澜不起湖水的、古井无波的眼,逐渐泛起一丝波澜。
今日方知我是我。
那双一直沉默温驯的双眼恢复清明时,最先涌起的是怒意。
她当即向站在她面前的季无忧挥出一拳。
画面中,季无忧立刻倒下。刚刚被她座下小商打了一百多拳的季无忧,现在真是连一拳都经不起啊!
那位金小姐似乎还想继续出拳,但被一道猩红光辉拦住。
“不急,他已是必死无疑了。倒是你,我要你当着我的面说几句话。”
女子这才注意到湖边还有一人。
“你是……”
商道灵随意道:“魇巢。”
“魇巢道人……”她回想了起来,三年前季无忧请来杀了老峰主那名杀手,“请问道长为何在此?”
“我为什么在这里,大概是我的神在指引我吧,”商道灵的臂靠在阑干上,漫不经心笑起,“我今天在药王峰浪费了大半天时间,现在么,心情很、不、好。你要是识相,接下来我说什么你跟着我说什么。”
年轻的女人微微蹙眉。
三年前,她见识过这个人的凶残暴虐。这个道号魇巢的散修,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亡命之徒。她的修为不及此人,而且现在她刚从迷蛊中苏醒,还是不要和他硬碰硬。
“道长请说。”
商道灵笑道:“你说,‘我今日得以苏醒,完全是魇巢道长遵循了莲花天尊者的吩咐,将我救下,还请尊者兑现她对她神使的诺言’。”
“……”
好奇怪的一句话……莲花天是何方神明……
但依眼前人所言,是他在那位莲花天的指引下救了她。或者说,杀季无忧之余顺手救了她。她目光微微下投,望向地上血淋淋的季无忧,曾经的,四哥。
“我今日得以苏醒,完全是魇巢道长遵循了莲花天尊者的吩咐,将我救下。感谢尊者和道长。”
商道灵神色微微阴沉:“我让你说的最后一句是这句么?”
“道长,既是您的神灵指引您前来,我不好冒犯圣……”
荣春松真服了他了,赶紧拍拍他:“哎,行了行了,别为难人家了,我说了会答应你的事情还能不作数吗。”
商道灵俊美面容上的阴沉神色这才稍稍缓解。
他随意笑笑:“算了,告诉我你和这季无忧之间的前尘往事,我的神,莲花天,很喜欢凑热闹,很喜欢听你们这些家伙无聊的故事。”
商道灵目光随意下投,望向地上奄奄一息的人:“你说完了,我可以把杀季无忧的机会让给你。”
这小商是有点上道了,都会自动触发副本结束后的剧情动画了。
荣春松道:“你先问问这位金小姐叫什么,外界一直叫她季夫人,我有点好奇她的本名。我看那季无忧一直叫她婉婉。”
听了魇巢道人的发问,湖边的女子沉默几息。
“婉婉是他非要给我取的小字,我本名是……”
她笑一下,说出那个十多年来没有人说起过的名字:“我本名是金鳞琦。这是我父母给我取的名字。”
镜头外,荣春松心道,原来烟雨剑的遗孤叫金鳞琦。这个名字一听便寄托了至亲一番厚望。
幽幽湖风吹送。金鳞琦微微启唇,缓缓道来十数年前,那座江边的剑庐被仇人血洗之后的故事。
*
烟雨剑是双剑,她的母亲和父亲。二十年前,也曾名动一时的一对剑侣。
后来,他们大约是厌倦了红尘中的纷争,便决心归隐而去,浪迹天涯。
一蓑烟雨任平生。
虽然周游四海,但他们没有落下对她剑艺的传授。
但一个十岁孩童的灵根经脉落在一个成年人手里,自然是,说废就废。
那曾与双亲结仇的邪修找上门来,修行了秘术修为大涨的他,先是杀了她父亲,然后又杀了她母亲,最后找到听从母亲吩咐一路狂奔躲到山上的她。
“小鬼,你根骨似乎可以,”那邪修微笑着,“杀一个小鬼也是无趣,还不如……”
他摸摸下巴,似乎想到了什么,笑道:“不如我把你的根骨给废了,让名震一时的烟雨剑传人是个废人如何?”
剑光一闪,对方把她筋脉挑断,丹田震碎。
然后,轻轻一推,将她从山坡上推了下去。
“能不能活下去,看你自己的造化吧,哈哈!”
夜晚的群山,野兽出没,群狼环伺。
但幸好,药王峰前任峰主——她双亲的一位朋友,正好上山来找他们。
月上中天,药王峰老峰主在山林中发现了躺在血泊中的她,将她带回药王峰,收为义女。在药王峰上,老峰主为她改名金非晚。东隅已逝,桑榆非晚,老峰主告诉她虽然她根骨已废,但重新开始修炼,为时不晚。总有一天,她可以为她父母报仇。
“老峰主收我为义女,是真心把我当他的女儿看待。然而……”她低声道。
然而药王峰上,峰主所有子女都是蛊中乱斗的蛊虫。
老峰主和她父母,不过是点头之交,泛泛之交。
他有什么理由要爱护两个泛泛之交、普通朋友的孩子?那日偶然在山上遇到她,想起她父母的剑名,心觉她也可以放在手中培养,为他所用罢了。
如此试炼、相争相斗、为老峰主卖命十年,几房妻妾生下的二十多个孩子中,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她和季无忧,以及季无忧的同母弟弟,季无咎。
最后一轮比试,季无咎也输了。
生死相争,他是死于亲哥哥手中。
已经是老峰主唯一血脉、下任峰主继承人的季无忧,终于掌握了药王峰上权力的一角。
但少峰主这个位置也依然依然是,蛊中的虫。
尝遍灵丹妙药的老峰主,炼蛊吞服的老峰主,到底还能活多少年?一百年,抑或五百年。他可是……精通延年益寿之道的,山峰之巅的药王。他像一棵终年长春的古椿木,压在药王峰每个人头上。
终于有一天,季无忧对她说:“非晚,我一定会,我一定会想办法除去那个老怪物,然后我们就能……”
“他说,然后我们就能自由,药王峰上所有人,就全都自由了。”
商道灵长眉挑起:“所以他就雇我杀了那个老毒虫。”
金鳞琦望了一眼地上、血泊中的季无忧,道:“是。”
只是所谓的自由并没有降临。
老峰主身死,子承父位,季无忧成了药王峰新一任峰主。
他说,非晚,我会派所有门客都去为你找那邪修的线索,我会帮你复仇。
仇人的下落传来那天,她在药王峰的山阴面,和季无忧一起给兄弟姐妹们的坟茔擦洗、上香。一缕心香长燃,她喃喃道,如今四哥当上了药王峰峰主,从今往后,药王峰中,不会再延续百年来的养蛊内斗、手足相残了,我相信四哥会让药王峰真正成为一个……救死扶伤,济世为怀的地方。
她一直当季无忧是四哥,和他以兄妹相称。
雨夜潇潇,她的长剑一剑削下了仇敌头颅。那颗童年的记忆中凶残谑笑的恶心面孔滚落在地时,无数复仇的喜悦涌起,转而,又成了空空荡荡的苍茫。
十年磨一剑,手中剑却不是她想要的那把。
在那个仇敌的战利品收藏库房中,她重新找回了那对烟雨剑。
谁料季无忧却道,这烟雨剑成双成对,非晚,你可愿……将其中一把交给我?
她眉尖微蹙,道,四哥,这是我父母的遗物,我不能交由旁人。而且……烟雨剑是双剑,我日后承袭烟雨剑之名游走四海,若只有一把,不是让人笑话?她特意说着玩笑话,调解二人间越发凝滞的氛围。
“你要走?”季无忧脸色沉下。
“对,我双亲生前一直带我周游四海列国,我想带上他们的剑,走完当年我们没走完的地方。”
“你要去多久?”
“四哥,我也说不清楚。天高海阔,兴许我要跋涉一辈子也说不定。”
然而他的声音,只越来越阴沉:“你为何一直叫我四哥。”
“非晚,你莫非,从未看出我对你的心意?”
她眼神沉静如水,对上季无忧,道:“四哥,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亲哥哥。你助我复仇的大恩,我今生今世都会铭记心中。你以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需与我传音,我一定即刻赶回。我也会时常给你和老夫人寄信,送些各地风物手信回来给你们,好么?”
阴沉的颜色,逐渐从季无忧清雅容颜上褪去。
他无奈笑道:“那就,让我为你设一个饯别宴,好么?让我还有母亲,好好和你告个别。”
夏日的践行宴,华宴酣畅,游廊外,蓬蓬草木清香在那仲夏夜里蒸郁着。
她喝下季无忧为她斟下的酒水,眼前景色逐渐模糊不清。
混沌晦暗中,隐约听见老夫人上前要将季无忧拦住。
“无忧,你怎么能给非晚下蛊,你这样,你这样和你爹有什么区别,非晚是你妹妹……!”
“闭嘴!现在……我是峰主。”
昏蒙的视线里,青衣俨雅的四哥,面目逐渐与“义父”如出一辙。
“母亲,用不着您插手。我杀了父亲,我救了你和非晚,还不够吗?”
“何况这不是蛊虫,这是用蛊酿制的酒水。蛊虫穿心之苦,我如何能让非晚忍受。”
“别管了,不要再管我和非晚的事情……”
*
“老夫人,我的义母……不出半年也郁郁而终。”金鳞琦道。
从那之后,她就一直在药王峰上,当着季无忧无心无灵的、空洞的妻。
三年来,他确实爱护她、呵护她,如同爱护一枚腰间莹莹的玉佩,爱护一面价值连城的美丽屏风。他强行为她套上药王峰女主人的冠冕,她在他房中的屏风上,当着娴静沉默的绢绣美人。
荣春松听罢只觉很唏嘘,唏嘘的是一个孤女以为得救,却是误入豺狼虎豹的洞窟。复仇之后,正徐徐展开的广阔天地,也在“亲人”的手中转瞬收束、关闭。
画面中,商道灵却是神色漠然,对这一番令人唏嘘不已的往事全无兴趣,只点点头:“行,她听完了,现在你可以动手把季无忧杀了。”
金鳞琦沉默半晌,摇了摇头。
“他帮过我复仇,对我有过恩义。”而且三年来,他到底没有越过和她之间最后的距离。
商道灵笑道:“你不杀他?好吧,那我可要杀他。我如今‘皈依’莲花天,也挺久没杀人了,刚好杀了他过过瘾。”
听见金鳞琦竟还记得他助她复仇之恩,季无忧眼中原本闪过一抹亮色。往日的一二情分,她到底是……
“道长,我在药王峰上虽不专修医术,也看得出他寿命将尽了,”金鳞琦道,“您拔了他体内那条老峰主种下的能让人一直再生的蛊虫。他身受如此重伤,想来也命不久矣。”
想起这三年他囚禁她、“妆点”她,又想起他私底下为天闻宫做的那些事情……草木青青的药王峰,它的山阴面上坟茔无数。
金鳞琦别过脸去:“就让他……留在这地宫中自生自灭吧,也不过半个时辰的事情。”
这座老峰主用来养蛊般折磨膝下儿女的地宫,这座他翻修后用来将她囚禁的地宫,转眼,也成了他自己最后的死牢。
季无忧只觉心中轰然一声,万念俱灰,耳边万籁皆灭。
她对他连一二分情意也没有。
到头来一切都是一场空。药王峰……婉婉……一切都是一场空……至亲手足逐一死去,药王峰百年来依附在天闻宫之下,他用蛊术困锁的人也将要离他而去。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全是一场空。
季无忧状若癫狂般大笑起来,渐渐地,那大笑如同哭嚎。
荣春松望着这一幕,心道,金小姐还是心软了些,不愿动手杀了这神经病。
她道:“既然金鳞琦小姐想让这个季无忧自生自灭,就让他自生自灭吧,半个时辰后你再进来看看他死透没。”
真无聊……明明他有千百种折磨一个人至死的方法。
商道灵兴致缺缺,从美人靠上下来,拍拍手臂,活动活动筋骨,道:“走吧,请、吧。莲花天让我护送你出去,然后在门外等个半时辰再进来验尸。”
地上已然动弹不得、有气出没气进的人,在听见商道灵的声音后心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
如果不是这个邪修重回白玉京,如果不是他——
湖岸边,声如癫狂的讥讽传来。
“莲花天也不过是……不过是一条寄生在你脑子里的蛊虫!”
已经走远了几步的黑衣青年脚步顿住,缓缓回头。
“你说什么?”
转过身来的商道灵,神色阴沉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