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之后便是大家熟悉的故事了。
自称“格雷戈里”的青年再次悄悄回到皮菲库洛, 这次与他一起的还有一位全身裹着斗篷的伤员。
青年称自己的同伴病重，邀请一位修士来他们下榻的旅馆做祷告。
因为正值月祷仪式前夜，大圣堂分殿的人都很忙, 只派出一位灰袍修士。
没过多久，灰袍修士独自回来了, 并带回一把剑和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炎之魔女”已死, 山上的魔王城也空了。
不出意外, 不久后伊赭丝山脉中的众多魔物也会各自散去，数量回到十年前的基准线。
一开始所有人都不相信，可「狄密特」制成的剑做不了假, 分殿的负责人还是决定上报这件事。
王廷很重视此事, 但鉴于上次的损失太惨烈，还处于新婚期的国王决定让当地领主先探探路。
不管当地领主怎么在心里咒骂国王，自己领地上的事还是要探查一番的。
一队人马战战兢兢地来到山脚下，又战战兢兢地爬上山顶，却发现这里已经与之前探索过的样子截然不同了。
围在魔王城附近的荆棘已然消失，魔王城的门大敞着，内部空荡荡的没有任何身影。
有胆大的人走了进去，立刻被大厅里的一大摊血肉吓回来了。
但除此之外，确实什么都没有……
最中央的石椅上空空荡荡, 传说中那个能操控火焰的“魔女”就这样消失了。
“‘炎之魔女’消失了……格雷带着那个孩子来见我的时候我就知道, ‘魔女’已经消失，是她回来了……”
躺在床上的老修士已经泪流满面，向上伸出手：“那个善良的姑娘, 因救我而丧命的姑娘回来了……我做梦也不敢想的事, 格雷做到了……”
年轻修士握住他的手, 眼中的震惊根本无法遮掩。
“格雷再次询问我有什么想要的, 我还是摇头……能再次看到他们站在一起，这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
“但他还是解下了自己的佩剑交给我……”
“他们要离开这个国家，不知道会走多久……”
“他不想成为人人赞颂的英雄。他本就是为救一个人而来，配不上这样的称号……可这里毕竟是他长大的地方，他也不想看到悲剧重演……为了给那些魔物一些威慑，他留下了自己的佩剑。”
“那就是……圣剑阿尼摩丝。”
老修士握住年轻修士的手，脸上的皱纹忽地舒展开来。
“在那之后，已经过去四十四年，我再也没听过他们的消息……”他带着和蔼的笑容看向年轻修士，“如果他们能活到现在……应该也与我一样，即将回归真神的怀抱……只是，要是能再见一面就好了……”
听他这么说，年轻修士猛地打了个激灵，没有遵守临终祈祷的规矩，真心话脱口而出：“您不要这么说！裘达尔医师很快就到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一个中年男人在另一位修士的指引下拎着箱子匆匆走进房间。
“裘达尔医师！”年轻修士立刻站起迎接，“您总算来了，快来看看……”
他脸上的喜悦在转身看向床上的老人时凝固了。
鲁特修士嘴角带笑，安详地躺在床上，仿佛陷入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
***
远离城镇的林间小屋中，随着梅莉女士的话音落下，室内只剩下咕噜噜的烧水声。
没人说话，也没人打破这片寂静。
奥菲娜甚至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嘴唇张开紧紧合上。
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理解其中的痛苦，任何安慰的话语在此时都会显得异常苍白……作为一个曾经把亲姐安慰哭的人，奥菲娜决定保持沉默。
一屋子的大人全保持着统一的默哀表情，反而是卢克这个半大孩子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忽地从椅子上跳起来。
“我就说有股奇怪的味道……锅要烧干了！”
他一把推开还在愣神的弗朗茨，把锅拿起来，又拿起一个盆扣到火堆上，这才解除了一场小危机。
就是锅里的水差不多都烧干了，大概只能凑出半碗的样子。
苹果块糊了一部分，但大部分还是完好的，大概还能吃。
唯一的半碗苹果水被一只颤抖的手放到了梅莉女士面前，毕竟是她最开始说要喝热水。
梅莉女士看着飘着一层锅底灰的苹果水陷入短暂的沉默，下一秒就将其推到对面：“送你了。”
铂赛尔：……
他轻飘飘看了眼一脸尴尬的弗朗茨，却也没再推给别人，单手端起碗。
除了糊，充分蒸发掉水分的果汁还十分甜腻，并不是很能解渴。
铂赛尔只象征性地抿了口便放了下碗。扶着桌边站起身，郑重地向对面的老妇行了一礼：“谢谢您。”
梅莉自然不会觉得他是在为了那碗水道谢，嗤笑一声：“我亲手杀了你的血亲，毁掉一座城市，你却在谢我？”
“这仅代表我自己，感谢您愿意解开祖父和父亲多年的心结。”铂赛尔坐回椅子，双腿再次交叠起来，“现在，我们来谈谈攻打魔王城的事吧。”
他的话题变得飞快，并直截了当地切中要害：“按照您所说的，您之所以会突然能使用魔法都是因为一块‘碎片’寄生在了您的身上，对吗？”
梅莉女士挑眉，同样抱起手臂：“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没错，我和格雷并没有处理那块碎片。”
“首先，我们并没有能力处理那东西。”
老妇竖起一根手指，理直气壮道：“我就不用说了，好不容易摆脱它我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格雷也一样，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更不能碰那样危险的玩意。”
她缓缓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点……说起来也与第一点差不多。我想，你们在我离开后也调查过那座城堡，里面的风景应该不错吧？”
奥菲娜和铂赛尔都想起读到过的报告，一起陷入沉默。
米娅和卢克直觉这老太太的表情不对，也不吭声了。
比较会察言观色的卢克直觉梅莉女士说了这么半天肯定口渴，特地挑出一些没糊的煮苹果放到她面前，果然获得了对方一个赞赏的眼神。
只有弗朗茨这个刚从骑士学院毕业的小傻瓜还在好奇追问：“什么风景？”
“肉泥和血浆，都是属于魔物的。”奥菲娜见铂赛尔没有回答的意思，大方地满足了年轻人的好奇心，“据说流淌的到处都是，层层叠叠的肉块覆盖了整个大厅的三分之二。”
弗朗茨：…………
他婉拒了卢克递来的煮苹果，有点恶心。
铂赛尔此时才跟着点头，快速看了眼老妇的方向：“所以当时的调查队员不敢深入调查城堡内部的情况，而是干脆封锁了魔王城。加上后来再也没有‘炎之魔女’的任何消息，他们便更加肯定‘炎之魔女’也混在那些血肉里……”
梅莉轻呵一声：“这就是第二点了。那‘碎片’在没有被激活的时候就跟普通的金属片没有什么区别，但要获得它的力量，只有两种方法。”
“一种是像我这样，产生足够强烈的怨气吸引它过来。但这种很有偶然性，怨气和爆发出的恨意足够强，且刚好有块‘碎片’在附近才行。”
“另一种便是像那些蠢货做的，直接把‘碎片’吞到肚子里，或是切开皮肤放进去。”老妇整理了下自己的手套，优雅地拿起汤勺舀起一块煮苹果，“它们都撑不到城堡中布置的结界发动就会爆体而亡，也就是你们看到的场面……”
因为炖煮的时间长，煮苹果很软烂，十分适合牙口不太好的老年人。
虽然也有点煳味，但有奥菲娜的料理做对比，这点小瑕疵对现在的梅莉女士来说已经不是问题了。
卢克给在场的所有人都盛了一点，碗不够就放到盘子里，总算都照顾到了每一个人。
铂赛尔现在可没有心情吃东西，把眼前的盘子推给还有些怯怯的米娅。
一下子得到的信息太多，他必须让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脑子上……
“所以……其实放着那‘碎片’不管也没事，是吗？”
见梅莉颔首，他的眉头蹙得更紧：“可据我所知，魔王乌洛提就是在那里诞生的……如果他没有利用那块‘碎片’，诞生的位置也太巧了。”
他双手交叉在一起，上身微微前倾：“您说的那位‘诗人’和两位「预言师」，真的回来回收了那块‘碎片’吗”
梅莉女士难得陷入沉默。
这可真说不准。
不管是「预言师」还是阿诺德，他们的年龄都是一个谜。
单从“山博士”都不敢冒犯阿诺德这个角度来分析，他可能比活了千年之久的尼莱乌斯还要年长。
过于漫长的生命会让他们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格外迟钝。五十年对人类来说是从幼儿变为老年，对他们来说可能只是眨眨眼的功夫。
而且已经留下足够妥当的“保险”，他们大概也不会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我倒是不知道这个‘魔王’的出生地居然是在魔王城……那确实太巧了一点。”
梅莉视线转向奥菲娜，见她也摇头表示不清楚，脸上的神色终于严肃了一分。
她咽下嘴里的苹果，再次看向儿媳：“不过也没关系。魔王城中的那道‘保险’很坚固，一旦触发，他不管发不发疯都再也出不来了。我们把克拉克弄出来后直接跑都行……”
铂赛尔的脊背直了点：“您忘了，还有那头驴。有魔王庇护，它一定不肯离开魔王城。”
梅莉还真忘了，有些烦躁地轻啧一声：“真麻烦……还是先把那个乌诺诺干掉再说吧。”
奥菲娜继续纠正：“其实他的名字是乌洛提……”
“呵呵，管他叫什么，今天我就要让他变成花肥！”
梅莉女士放完狠话，还是对奥菲娜叮嘱道：“我与‘碎片’分离后虽然还能使用魔法，但也不能使用得太频繁。而那个‘碎片’能诱人发疯，却也可以给宿主提供无限的魔力……不过话说回来，他要真是靠那块‘碎片’成为魔王，那事情反而好办了。”
梅莉用手指比出一个大小：“‘碎片’应该就藏在他身体的某个部位，就这大。他使用魔法时，靠近它的皮肤会浮现出红色的细线，像血管一样的纹案……找到后直接切掉那部分，让它和身体分离，我再趁机烧了他剩余的躯干，一切就都结束了。”
两人商量简单调整了下对策，这就准备出发了。
分布在半山腰的几个“桩”已经立好……如果不是卢克撕掉了那张纸，婆媳二人此时应该已经冲进了魔王城。
但现在也算不晚，太阳刚开始西斜而已。
离开前梅莉女士也在半山腰的一处空地留下临时法阵。只要这段时间没有被什么路过的动物破坏，她们可以立刻回去。
铂赛尔坚持要一起去。
他拿出两支银色的箭矢并说明了身上携带的几件「中古遗物」，以此表示自己并不是毫无作用。
梅莉沉吟半晌，居然同意了：“不怕死就来吧，但人数不能太多。”
这也与铂赛尔的想法吻合。
如果真按梅莉女士所说，魔王乌洛提当年是被魔王城本身封印的，而并非大圣堂给予的「中古遗物」，那再多人去也没用，没有能力的只会白白送死。
几人商量妥当，铂赛尔率先打开房门，开始吩咐副官接下来的行动安排。
梅莉则走向另一边，找到一块空地开始重新绘制传送法阵，奥菲娜反而成为最闲的那个人。
她抽出腰后的厨刀，仔细擦拭了一遍。
这是一个不必要的动作。
不管是血液还是油渍都不会在「狄密特」上留下污渍，只不过是奥菲娜用来让自己平静下来的小动作而已。
其实，奥菲娜觉得从乌洛提身上砍下“碎片”并不保险。
那东西还是太危险。如果不彻底解决，谁也不能保证之后还会不会出现下一个“魔王”。
银白的刀面倒映出女人的半张脸，奥菲娜盯着倒影中的自己，一个想法渐渐冒头。
如果乌洛提力量的来源真是战争巨斧的“碎片”，且梅莉女士所说的情报无误，那块碎片也是由「狄密特」构成的……那是不是说明，一些流传在大陆上的传说没有错，十主神的武器确实是由「狄密特」铸造的？
传说……战争的巨斧被胜利的圣枪击碎。
是不是就说明在某种条件下，「狄密特」也可以被「狄密特」击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