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母亲, 快看那边！河对面站着一个人，好像在朝我招手……”
“不，那不是你的同族, 梅莉。那是一只幽灵。”
“‘幽灵’？那是什么？”
“嗯……要怎么说才好呢？”记忆中的母亲沉思片刻，解释道, “大部分生物死后, 连接灵魂和肉｜体的精神会断开。它们会完全失去自我意识, 慢慢分解，最后成为单纯的‘能量’，以不同的形式反哺这个世界……”
“但有极少数的情况, 灵魂和精神离开肉｜体后依然紧紧连在一起, 不愿意散开……如果能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它们就会变成幽灵。”
“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它们可以一直活下去？”女孩抱住母亲，“那我以后也要变成幽灵，就可以和母亲永远在一起了！”
“不，我的孩子。死亡就是死亡，即使能一直保持幽灵的状态活下去，那也不再是你了。”
“初生的幽灵一般不会保有原本的记忆，进入一段迷茫期，绝大部分的幽灵会在这个阶段消散。”
红色的猩猩摸摸女孩的头：“可如果它很执着, 即使没有理由也想要保持那样的状态存在下去, 那就必须吸收其他生物死后溢出的‘能量’。”
“如果是吸收已经分解散开的‘能量’还好。但如果接触到那些刚刚死亡，还未自然散开的灵魂和精神，死去者的记忆和性格也会混进幽灵体内。”
“时间越长, 它们的精神就越不稳定, 可能会做出很疯狂的事……毕竟比起收集空气中的‘能量’, 一口吞下集中其未散开的‘能量’自然更划算, 成长的速度也越快。”
“……幽灵会伤害我们吗？”
“不一定。大部分情况下它们无法伤害到生者，但幽灵可以通过血液与无主的尸体建立关联，进行短时间的寄生。一些强大的幽灵甚至能生吞生者的灵魂，取代身躯内原本的主人……”猩猩指向河对面那还在向她们招手的幽灵，“就像这种，身体越凝实的幽灵越危险。不要理会它们的动作，尽快离开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女孩握着母亲的手离开河边，最后还是有些不舍向后看了一眼。
人形的幽灵依然立在河对岸，但已经不再向她们挥手了。
“…………”
“它看起来很伤心……”女孩喃喃道，“它又是为什么要成为幽灵呢？”
“这个……我也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母亲说：“可能是有即使忘记，也想要达到的目的吧……”
***
不管在什么时代，“幽灵”或“游魂”都是人类社会里最经典的怪谈之一。
奥菲娜当然也听说过这样的故事，但她跟各种类型的魔物厮杀过，却从未见过真实的“幽灵”。
最主要的原因是大部分幽灵都太弱小了，弱小到人类根本看不到它们，更别说发生肢体接触。
普通幽灵连只蚂蚱都杀不死，只会漫无目的游荡着，直到完全丧失自我意识，它们便也会自然而然地消散在空中，成为反哺世界的一部分。
像乌洛提这种，不仅能长期使用一个人类的身体，本体如此巨大又能凝出实体的幽灵实在罕见。
连奥菲娜都不得不承认，被幽灵压在地上是种很奇妙的体验。
有点像被一团厚实的棉花盖住……能感觉到下压的力量，不能自由活动，但也没到一动都动不了的程度。
在发现自己的厨刀无法直接劈开幽灵时，她也很快转变策略。用双臂勉强撑起上半身，匍匐向前爬行。
两米宽的爪子足以把任何一个人类踩在脚下。如果它真是洛迦那种实打实的“巨人”，奥菲娜现在可能已经被踩成肉泥了。
可它是一只幽灵，即使强大到能拥有实体，本身基础的特性也不会改变太多。
它的爪子足够大，大到能把奥菲娜包起来，但它也只能暂时困住她，无法用重量压扁她。
好在杀死一个人的方法不止有一个。
巨大的幽灵猫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右爪下的人类看了好一阵，突然冲着爪子的方向低吼一声。
“呜嗷————”
奥菲娜感受到后背传来熟悉的危险感，根本没犹豫，右臂与腰腹一起用力往左滚，同时往腰侧的某处挥刀。
果不其然，就在厨刀挥下时，一道狭长的黑影只出现一瞬，还没完全张开就被「狄密特」消除了。
但这样不是办法。
她依然处于幽灵猫的爪下，行动无法做到像在外面那样灵活。躲的了一次两次，却很难保证每次都能躲开……
轰隆————！！
五道火焰同时打破魔王城的墙壁，直直朝大厅中的巨猫冲去！
无形的火焰缠住无形的幽灵，强迫它高高仰起头。
乌洛提的传送魔法是有限制的，只能在视线之内的区域发动，具体位置也需要集中精神定位。
所以，封住视角和扰乱他的精神，也是奥菲娜总结出的对付魔王最好用的两种手段。
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右爪因剧烈的疼痛而抬起，奥菲娜终于能趁机逃脱。
巨猫的惨叫让梅莉握着法杖的手抖了下，却没有放开对方的意思。
不论它曾经是“谁”，眼前的幽灵只是魔王乌洛提。
一个憎恨着人类，曾让无数人流离失所，且随时会失控的怪物。
梅莉比任何人知道那是怎样的感觉。
如果不是她主动去控制，如果格雷没有来找她，现在站在这里就不会是乌洛提，而是她“炎之魔女”梅莉安捷拉了。
但乌洛提又与梅莉不同。
梅莉想要把那个会让她发疯的“碎片”剔除，宁可舍弃强大的力量也想变回人类。
乌洛提则截然相反，他从一开始就不想跟“碎片”分开。
如其变回一只人人可欺的猫，或是变回一只普通的幽灵，乌洛提都不会甘心。
他宁愿让自己的理智完全消失，完全沦为“碎片”的傀儡也不肯放弃力量……
既然如此，它就必须待在这！
“奥菲娜，回来！！”梅莉控制着火焰束缚住巨猫，对奥菲娜喊道，“我撑不了太久，必须快点离开这里！”
奥菲娜仰头盯住还在挣扎的幽灵巨猫，并没有动作。
她像是在找寻什么，顶着刺目的火光，视线不停在那团云雾般的身体上扫过……
果然……巨猫的头顶时不时就会闪出一点红光。
“我有个想法，也许能解决掉一切的源头。”她快速跑回众人之间，直接询问铂赛尔，“你手里的箭还有几支？”
铂赛尔当然知道她是在问「狄密特」制成的箭，想都没想地答道：“一支。”之前射魔王眼睛的那支还没有回收。
那支箭的具体位置还不能确定，但大概率是在巨猫附近。
再加上现在那周围还有梅莉女士的火焰加持，就算是奥菲娜也无法保证能在短时间内将其回收。
但只有一支箭的话……太冒险了。
一旦试探失败，铂赛尔带来的这三支箭就都没了。
奥菲娜知道这三支箭是从宝物库中借出来的，如果一支都没带回去，铂赛尔的处境恐怕也会十分难堪。
铂赛尔却好像没想这么多：“把你的想法说出来，我们可以试试。”
奥菲娜还是有些犹豫：“可……”
“这位先生既然没意见，你就试试吧。”
克拉克刚从弗兰那里了解完自己出来前发生了什么，又看了看梅莉女士，发现她只是抿紧唇却没反驳，终于把一直端着的托盘放到地上。
“而且你们说的箭，我这里也有一支。”他从托盘下收回手，同时也让人看清他手中握着的银色箭矢，“昨天从一位驴小姐肚子上取下来的……”
他们在这边说话时，幽灵巨猫的挣扎幅度也越来越大。
原本只是在“额头”的位置有一点红光，随着它愈加暴躁的叫声红光却越来越亮，最后甚至把幽灵的半个身体都照透明了。
噼卡——
手中的木杖突然裂开一道口子，梅莉女士当即向这群年轻人发出警告：“你们要做什么就快点！他的魔法要再次暴走了！！”
“好。”奥菲娜简单扼要地应了声，对铂赛尔点点头，“就交给你了。”
正要转身离开，她的脚步却顿了顿，不知为何又回头看了一眼。
之前为了靠近魔法暴走的乌洛提，奥菲娜的辫子连同头绳一起削去了一段。
又经过刚刚的“猫爪求生”，原本整齐的编发已经完全散了，在回头时发丝全都顺着气流向前飘。
克拉克正好也看向她，突然从腰后抽出匕首在衣摆上划了下。
“去吧，小心点。”用布条快速帮妻子束好头发，克拉克在她耳畔轻声道，“我在这里等你。”
琥珀色的眼眸似是弯了下，奥菲娜没有再犹豫，转身向幽灵的侧面奔去。
几乎是同时，铂赛尔也拿着弓箭走到梅莉女士身边：“您能让它的头再往左偏一偏吗？”
梅莉女士深深看了他一眼，却也没在这种时候说废话，操控着火焰构成的绳索将整个幽灵猫都往左拖了拖，彻底把奥菲娜的身影挡住了。
但这一举动无疑更加激怒了对手。
就在奥菲娜即将绕到幽灵的身后时，巨猫再次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
比起人形的状态，恢复本体的乌洛提魔法暴走时产生的力量更加恐怖。
一个个直径足有三五米的“黑洞”密密麻麻地出现在附近，并快速向外铺展开。
不出意外，五根火焰构成的“猫链”断了。
火光消失，幽灵猫头部的红光亮度却达到顶峰。
铂赛尔眯眼确定了一瞬，毫不迟疑地松开箭尾。
一道银光穿过还未完全消散的火焰，直直冲向红光最盛处——
正中靶心！
“过去了，奥菲纽斯！！”
他朝巨猫，也是奥菲娜理应在的方向大喊一声，好让对方确认他射出箭矢时的方位。
通过梅莉女士之前讲述的经历和斩下“人形乌洛提”的脑袋来看，魔王乌洛提的力量来源确实就是那块“碎片”。
刚刚幽灵猫就是以“碎片”为中心生成的，花费的时间不算长，但总归也是有段空白时间。
只要提前走到预定的位置，应该能赶在幽灵凝出实体前攻击到那块“碎片”……接下来就要交给那个人了。
看着箭矢带着红光一起坠落向另一边，铂赛尔知道他们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紧绷的神经也不禁放松一瞬。
他习惯性向旁边扫了眼，忽地发现梅莉女士身上居然长出一个“黑点”。
“小心！！”
骑士急忙抛下手里的弓箭，猛地将老妇推向一边。
两人跌倒的同时，半空中的黑洞也迅速张开一瞬又快速闭合。
简直像一张到处乱咬的嘴……
铂赛尔这样想着，伸手按住被削去一块肉的手臂。
“铂、铂赛尔？！”弗兰的腿到现在还是软的，可看到堂兄受伤，还是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你没事吧！！”
铂赛尔先看了眼揉着腰爬起来的梅莉女士，又发现周围没有第二个“黑洞”出现，这才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抽出腰间佩剑，单手递给堂弟。
弗兰愣了下，这才一脸震撼地接过他的佩剑。
骑士从不会放开自己的剑。
一名骑士向另一人交托自己的佩剑，就是把自己的性命交托出去……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让弗兰瞬间酸了鼻子。
小王子抹了把脸，双手郑重地接过长剑。
“虽、虽然我的剑术很久没练了……但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们的！”弗兰大步走到梅莉和铂赛尔身前，颤巍巍地举起剑，“想对你们动手，就、就要先过我这关！”
铂赛尔：…………
铂赛尔沉默片刻，看看血流如注的手臂，还是出声解释道：“不。我是想让您把裙子上的布料分我一点，我需要立刻包扎伤口……”
话说到一半他忽地愣住，猛地抬头看向不远处那只逐渐消散的幽灵。
暴走的空间魔法早该就在“碎片”脱离幽灵时戛然而止……
而刚刚那个，是乌洛提凭借自己的意志动的手！
对啊……就像梅莉女士一样，就算本体脱离“碎片”它应该也可以使用魔法。
只不过没有那个能无限提供魔力的道具，使用时消耗的是自己本身的能量，不能太浪费，所以一次偷袭失败后它没有再来第二次……
可……那样体型巨大的幽灵，脱离“碎片”后真的只能使用一次传送魔法吗？
果然，只剩下一个脑袋的幽灵对他呲了下牙，视线慢慢转向身后……
“糟了……小心偷袭！奥菲纽斯！！”
铂赛尔连手臂都来不及包扎，就站起身摸索自己的弓，结果摸了半天都没摸到。
不知何时，他的弓和唯一的一支银箭都不见了。
***
奥菲娜在铂赛尔喊出第一声时就已经准备好，看到红光朝自己的方向下落时迅速调整位置……
铛、铛————！
“碎片”与银箭分别落到地上，弹了两下，终于停在不远处。
尽管已经做足心理准备，可真要去做时还是不免心跳加速。
奥菲娜感觉自己的手心都要出汗了，向前的脚步却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走到“碎片”前。
她双手握紧厨刀，半跪到地上，刀尖向下，猛地向“碎片”刺去。
“铮——————！！”
刀尖即将刺进“碎片”的瞬间，一股劲风直冲面门。
她的双手被震得一麻，手里的刀险些脱手。
银色的刀尖就停在“碎片”上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却像是两块正极对在一起的磁铁，无论如何也无法再靠近……
「愚蠢！」
“碎片”的红光闪了下，似乎是在嘲笑人类的不自量力。
「放弃吧，就凭你的力量是无法销毁我的。」它用一种奥菲娜从未听过的语言说道，「趁现在你还能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奥菲娜从未听过这种语言，有点类似梅莉女士吟唱咒语时的腔调，但这次她居然神奇地听懂了。
是“它”，“碎片”故意说给她听的。
“它”是战争之神拜鲁姆的武器碎片，寄存着拜鲁姆战败后的不甘和怨恨。
一个本身就对现存人类怀抱恶意的神明……祂残存下的意志，会好心到主动提醒她赶紧逃命？
奥菲娜根本不理“它”的喃喃，更加用力地向下压，居然真让刀尖又靠近了一点。
「立刻停下！」
“它”的声音似乎变快了，缥缈的声音都带上了急促感：「一个人类居然敢挑战神明的权威……你知道上一个做这种事的人类是怎样的下场吗？！」
奥菲娜倒是真不知道这个，但她知道“它”急了。
所以她的推测没有错……“它”确实不是坚不可摧的！
咔嚓——
银白的刀刃出现一条裂缝。
可同时，红光下的“碎片”也裂出一个口子。
「你会被你所爱之人杀死。」
突然，“它”的声音恢复镇定，似乎还带着看透一切的傲慢：「向右看，迎接你的命运吧……」
“闭嘴！！”
奥菲娜根本没因“它”的声音分神，更没有按照“它”的指示向右看，双手用尽全力向下按。
“不管我的命运如何，你今天必须消失在这里！！”
噼卡——
刀刃上的裂缝开始扩张，“碎片”上的裂纹也随之增多。
「无药可救……」
嗖————！
一声箭鸣从右边响起。奥菲娜能听出来，那支箭确实是冲着自己射来的。
「看吧，一切都结束了……」
就算这样，奥菲娜也没有向右瞟一眼，双眼依然紧盯着刀尖下的“碎片”，看着上面的裂纹越扩越大——
————当！！
银色的箭矢擦着女人的脖颈划过，打断一个正在扩张的“黑洞”，直直撞上前方的墙壁。
克拉克放下弓，面无表情地抬起头，与飘着的半只幽灵脑袋对上视线。
“我向十主神发过誓，绝不会再让别人伤害她。”他说，“阿鲁基缇家的人至死都会遵守自己的诺言。”
几乎是同时，散发着红光的“碎片”再次裂开一条缝。
奥菲娜无视了那回荡在耳边的咒骂，用力下按————
随着一声巨响，刀尖刺入“碎片”，两者同时碎裂。
奥菲娜若有所觉地松开手，让刀柄也落到它们之中。
原本能轻松敲碎砖石的银色刀柄仿佛变成脆弱的木炭，一落到地上就与刀刃一样化作碎屑，与四分五裂的“碎片”混到一起。
银白的碎屑被侧面吹来的风吹散，却好似变得越来越轻，卷到半空后便化作光尘消失了。
结束了……
骤然脱离战斗状态，奥菲娜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她依然保持着半跪的姿势，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一时有些呆愣。
“奥菲娜。”
突然，一只手进入自己的视线。
她顺着手臂向上看，一张日思夜想的脸出现在面前。
“……结束了？”
她仰头看向克拉克，声音里依然带着不确定。
“结束了。”
克拉克见她没有起来的意思，也跟着蹲下。
“我们可以回家了，奥菲娜。”他向她张开双臂，开心地笑起来，“我又想到了好多菜品！好想快点让你试试……”
奥菲娜没有回答，在笑声中环住他的脖颈，两人一起扑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