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在堂弟的帮助下, 铂赛尔总算把伤口包扎好了。
不远处传来惊呼和笑声，他也顺势抬头看了眼。
在看清奥菲娜脸上的笑容时，青年忽地怔住。
勇者奥菲纽斯, 是无论何时都会保持仪态的骑士。
即使打了胜仗也只会露出浅淡的微笑，绝不会做出这种扑到别人怀里与人拥抱的动作……
还有那种笑容……那是从来没在“奥菲纽斯”脸上出现过的表情。
铂赛尔原本还想邀请奥菲纽斯回归王国军。
毕竟现在所有对奥菲纽斯不利的人都不在了, 他以为至少会有点机会……
但看到这一幕后他突然明白, 她一定会拒绝自己的提议。
奥菲纽斯因为家族的荣耀加入王国军, 可奥菲娜不再需要承担那样的责任。
她已经有了真正的归处。
失落是肯定的，但铂赛尔是个理性的人，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现在王都还乱得很, 他还有太多事要做……
这么想着, 他的目光慢慢移到弗兰脸上。
国王已死，这么长时间过去，王储估计也没了。
按照继承次序，眼前这位就是索罗王国的下一任君主……
而未来的国王，此时的小王子正在仔细调整自己的假发。
虽然等下山后他们肯定会知道自己秃了的事……但能拖一阵是一阵。
假发既然已经戴上了，在他的头发重新长出来前是不可能摘的！
看着他穿着裙子、又是整理刘海又是梳理发尾的样子，铂赛尔有些绝望地用手掩住双眼。
弗兰却以为他还有别的伤没说，急忙问道：“你怎么，铂赛尔？有哪里不舒服吗？”
铂赛尔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沉沉呼出一口气, 终于开始讲正事：“您来到这里一个月, 大概不知道王都现在的情况，我来简单跟您说明一下……”
那边是久别重逢的小夫妻，这边又是在讨论严肃的王位继承问题, 梅莉女士却两边都没凑热闹, 默默起身走向一个方向。
她的腰被铂赛尔那一扑有些闪到了, 现在只能拄着拐杖慢慢移动, 走到一处阴影才停下。
影怪不知何时站到她的身后，跟她一起看向阴影里的一团。
一只黑猫正趴在角落，压着上身，龇牙对他们哈气。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猫”的边界有些模糊，像漂浮的云雾，好似会被风吹散一样。
“啊，我记得它，原来是它！”安图德尔突然道，“很久以前它在城堡里出现过。不过没有现在这么强，还不能凝出这么具体的样子……”
梅莉没说话，只默默向它伸出手。
可手指还没碰到它，黑猫便像炸了毛一样蹦起来，忽地向前冲去。
它本就是幽灵，直接穿过梅莉的腿，径直冲向自己的目标……
弗兰正坐在地上，目瞪口呆地听堂兄讲这一个月内王国发生的所有事，感觉脑袋都要不好使了。
突然，身后传来一股大力，像是有什么直直撞进了他的身体。
猝不及防下，小王子的上身猛地向前一晃，要不是有铂赛尔扶着差点就要磕到地上。
“你怎么了！”铂赛尔被他吓了一跳，连敬语都忘了用，赶紧把他的头往上扶。
焦急下手上难免没个轻重，直接把小王子的最后一块遮羞布扯掉了。
铂赛尔看着手中的假发愣了愣，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事的时候，他立刻看向同样往这里挪的梅莉女士：“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幽灵。”梅莉女士的脸色也不太好，“普通幽灵在通常状态下是无法触碰到生者的，但一种情况除外……那就是在短时间内碰过对方的血液。”
正一起往这边走的夫妇二人也愣了下，奥菲娜立刻看向弗兰脖颈上的血痕。
那两道血痕正是乌洛提挠出来的，不是很深，现在已经不流血了，却也刚好满足了幽灵寄生的条件……
铂赛尔的脸阴沉得可怕。
如果弗兰再出事，就必须扶持王廷里那个不学无术只知道遛狗的三王子继位了。
不是铂赛尔看不起他，但比起救过奥菲娜一命的弗兰，他对那个被继后惯坏的熊孩子更没好感。
他已经受够被各种智障上级包围的日子了。现在好不容易清静了两天，结果还要他自己扶持一个更智障的熊孩子上位……铂赛尔自己都会被自己怄死。
正当他的思想开始往危险的地方黑化时，身边昏迷的小王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弗兰有些迷茫地抬起头，四望了一圈：“你、咳咳……你们都围在这里干什么？”
梅莉女士在儿子的搀扶下缓缓坐到地上，一边开始帮他检查身体一边询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乱窜？”
小王子更加懵逼，只发出一个单音节：“啊？”
他任由梅莉女士检查一阵，到最后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您、您是克拉克的母亲吧……之、之前都没来得及跟您问好。”
一阵凉风吹过，弗兰突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一摸头，顿时大惊失色：“我的头发呢？！！”
安图德尔正把昏迷的渡鸦抱起来，一抬头就看到他这表情，立刻笑道：“哎，看来是寄生失败了啊。这种滑稽的表情乌洛提大人可模仿不来！”
弗兰：…………
弗兰快要自闭了。
梅莉也跟着放下手，沉沉叹息一声。
铂赛尔看看两边，还是不放心地追问：“所以究竟是怎么回事？”
“除了被特殊物品影响外，幽灵本身是没有‘肉｜体’的。但一些幽灵可以通过血液与无主的尸体建立关联，一些强大的幽灵还能生吞生者的灵魂，取代身躯内原本的主人……我猜，乌洛提一开始以男孩的面貌出现就是因为这个。”
铂赛尔的声音更沉：“所以他还想再试一次。”
“但它现在力量不足，根本做不到生吞一个生者的灵魂，它应该也知道才对。”梅莉摇头，艰难道，“灵魂和精神都是很玄妙的东西……如果没成功，那它应该是被反噬，彻底被当作生者灵魂的养料吸收了……”
不管怎样，听到这样的结论铂赛尔总算是能松口气了。
且作为一个合格的二五仔，标准的墙头草，安图德尔非常理所应当地卖了自己曾经的同伴。
多奴姆在他们开打时就发现大事不妙，都跑到另一个山头了还是被安图德尔这个王八蛋带回来了。
她不敢瞪打败乌洛提的“魔女”和“勇者”，所有的怒火都指向了安图德尔。
对此，铂赛尔只掏出一个布袋，把她的驴头罩住。
“之前都跟你说了，只要报复大圣堂和王廷里的人就好，不要做多余的事，你就是不听……”
影怪把她交给铂赛尔时摇头叹息一阵，却又向对面的骑士求情：“她的眼泪能治愈石毒，多让她哭几场足够让王都里的人痊愈……就不要喊打喊杀了吧？”
铂赛尔心里是不同意的。
人类投｜毒也要判绞刑，凭什么她要搞例外？就凭她是头驴吗？
但现在还要稳住驴子，没答应也没拒绝。
梅莉突然想起什么，把手上挂着的“小金虫”取下。
她把洛迦说过的话转述给在场的几人，顺手将其交给安图德尔：“找个没有人烟的地方埋了吧，应该没多久就能恢复。”
这次铂赛尔依旧保持沉默，不知在思考什么，但弗兰在他之前开口了。
“我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他的表情很郑重，对梅莉三人深行一礼，“也许会花费很长的时间，但请相信我，我不会再让索罗王国内出现一个‘魔王乌洛提’。”
梅莉女士深深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但愿吧”，就拍了下儿子的手臂：“我们也该走了。”
克拉克背起母亲，与妻子并排走出破败的城堡。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已经过去，靛色的天空已经出现一片白色，代表白昼的橘红慢慢从山峦中浮现。
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铂赛尔却并没有第一时间跟上。
“大圣堂的乱象不是第一天才出现的。动了他们的利益，不但是王廷，王国各地的平衡都有可能被打乱。”他看向弗兰，突然说道，“你真的明白自己刚刚承诺了什么吗？”
弗兰低垂着眼思考片刻，抬头迎上公爵之子的目光。
“我可能没有你想得那么全面，对贵族们的利益关系也都不了解……”
那双绿色的眼眸也染上拂晓的光辉，在此刻亮得惊人：“可是铂赛尔，如果明知道一件事是错的，却因为麻烦而维持原状，不是更令人痛苦的事吗？”
铂赛尔难得语塞：“我只是怕你不知道将来会面对什么……”
“贬低，羞辱还是刺杀？这些我都经历过，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也就那样。”
弗兰抱着手臂，拇指仿佛在摩挲着什么：“我知道这不容易。也许要花费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的时间也改变不了一件事……但我做不到什么都不做。”
“如果连尝试都不去尝试，只知道捂住耳朵缩在王都里，我跟我的父亲又有什么区别呢？”
铂赛尔听着他天真的话语，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可你落下的功课太多了。”他轻飘飘地指出最大的问题，“你大概连王国境内所有的贵族都没认全吧？可别到时候被刺杀了都不知道刺杀者来自哪个家族。”
“我可以从现在就开始学。”
弗兰看向门外，看着那一家三口的背影，忽地笑道：“以前我也没想过我能学会做饭……但克拉克说，只要想学、并真正着手去做，一切都会变得很简单。”
“最重要的是有勇气开始。能够走出第一步，其实就成功了一半。”
“我现在，已经做好开始的准备了。”
他向身边的堂兄伸出手：“所以铂赛尔，你愿意成为我的老师，与我一起完成这个愿望吗？”
铂赛尔单膝跪地，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眉间与心口点了一下。
“这是我的荣幸，弗洛里斯殿下。”
***
克拉克是在下了山才知道，母亲不但跑了趟长途旅行，还给他添了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虽然梅莉女士表示这是她收的“学徒”，但作为过来人，克拉克觉得梅莉女士养儿子和养学徒的方式没什么区别。
做了二十五年独生子的大龄男青年，克拉克不得不承认，他有点吃醋。
米娅就不用说了，本来就受过山博士的教导，她自己也喜欢植物，在梅莉的教导下成绩突飞猛进。
总算遇到一个聪明学生，梅莉女士终于在老年找到了为人师表的乐趣。
而那个叫卢克的少年也不差。不但能做一些补房顶这样的活，食材跟上后，没两天就做出了让梅莉女士点头认可的菜肴。
打扫卫生比他还积极，敲下杯子就知道倒茶，最后成功让养腰的梅莉女士圆润了一圈。
克拉克虽然不至于跟两个孩子计较什么，但这是借题发挥的好机会，一进家门就抱住老婆求安慰。
“我以前都不知道，母亲居然嫌弃我草药学学得不好！”他把头埋到妻子颈间，“太过分了……我觉得我学得很好啊，我都把你身上的伤治好了……”
奥菲娜想了想，大概是指她刚来到阿鲁基缇家的那阵。
可那不是梅莉女士留下的药方，他只是把草药摘回来然后煮一煮吗？
但奥菲娜情商再低也知道这时候不能计较细节，只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嗯嗯。”
克拉克：“她还说卢克做的派比我做的好吃……那是因为我为了她的健康着想没放那么多糖，她还嫌弃！”
奥菲娜继续拍后脑勺：“嗯嗯。”
克拉克抬起头：“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奥菲娜顿了顿，还是试图安慰：“没关系，我不会嫌弃你……”
这话听上去就有点不对，她继续试图解释：“你还有我……”
听上去更肉麻了，她刚说出口就又红着脸否认：“不是，我的意思是……唔——”
两人喘息着分开时，克拉克手伸到后面，散开她的发辫。
“……我不管，就是这个意思。”
他在她耳边轻笑道：“不许食言。”
开心的休假过去，克拉克又开始忙碌起来。
他之前为自己准备了一个月的“婚假”，可阴差阳错间，这一月全泡在魔王城……没休到真正的婚假让他有些不爽。
还好等到冬天订单的需求量也在下降，他终于能喘口气。
转眼到了年末，新的一年即将开始。
克拉克和奥菲娜照例带着足够的食物来到森林深处，敲开梅莉女士家的房门。
开门的是米娅，看到是他们后立刻开心地打招呼，把两人迎进门。
“来了呀。”
梅莉女士正在自己的摇椅上看书，听到他们进门也只瞥了眼，又把注意力放回书上：“外面在下雪？”
克拉克应了声，一边把自己和妻子的衣服拍干净挂起来一边闻了下屋内的味道，笑了：“卢克终于会烤鸡了？”
“最近烤得都很成功，总算没有糊味了。”米娅端着托盘走回客厅，依次把茶水递给两人，对克拉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是克拉克哥哥教的方法好，否则那个笨蛋不知道还要烤糊多少只鸡。”
熟悉后卢克也渐渐暴露出本性，这种时候也敢出声顶嘴：“我就这一个菜做不好而已！谁像你，煮什么都是糊糊！”
米娅抱着空托盘气势汹汹地杀向厨房，看来是去找人算账了。
“……多了两个小孩就是不一样。”梅莉女士总算放下书，头痛地揉揉太阳穴，“太吵了，吵得我头痛。”
克拉克心说这不正是您想要的吗，也省得天天说无聊了。
但这话不好说出口，他正准备跟妻子用眼神吐槽一番，转头就发现奥菲娜的表情不太对劲。
“你怎么了？”他有些紧张地扶住妻子，“哪里不舒服？”
梅莉女士也不头疼了，站起身走到儿媳身边，一边询问一边检查她的身体。
在得知她最近有嗜睡恶心等反应，经期也延迟后反而松了口气，重新坐回摇椅。
“没事，应该是怀孕了吧。”她又翻了一页书，“恶心就吃点清淡的东西，烤鸡等不反胃了再吃。”
坐在沙发上的年轻夫妇愣了半天，这才不可思议地看向奥菲娜肚子。
半晌，奥菲娜终于回过神，突然一把抱住丈夫。
“我要做母亲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要成为母亲了……克拉克……”
克拉克本来有些不知所措，可听到她的声音眼角也跟着泛红。
他轻轻回抱住妻子，眨眨眼，突然笑出声。
“你在害怕吗，奥菲娜？”
奥菲娜埋在他的肩头没回答，只轻轻哼了声。
“我也害怕……但我们还有九个月做准备迎接他或她，一切都来得及。”克拉克蹭蹭她的脸颊，顺着吻上她的眼角，“你要相信自己，相信我们……我们一定会让他们得到幸福……”
听着他们轻声细语地计划未来，梅莉的手指渐渐不再发抖，伸手抹去窗上的冰霜。
窗外大雪纷飞，一颗颗枯树死气沉沉，仿若立在林间的墓碑。
窗内是年轻人的欢笑，尽是对未来的期许。
婴儿从母亲的身体中诞生，开始牙牙学语，学会爬行，学会行走。
孩童学会奔跑，学会社交，开始学习生存必备的技能。
成年离开父母，学会独立，初尝孤独。
他们也许会爱上这份孤独，享受它直到生命的尽头；或是无法忍受，找到伴侣，创立新的家庭，开始新的轮回……
但生命线不会因为这些选择而改变，时间公平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他们终将老去，最后化为一抔黄土撒入大地。
有人死去，有人诞生，是结束也是开始。
春天总会到来，等到新绿的枝芽顶破那层灰白的树皮，森林也将焕发新生。
寂静的冬雪下，生命在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