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魔王乌洛提消失后, 弗兰和铂赛尔,以及阿鲁基缇一家三口一起下山,与铂赛尔带来的小队会合。
魔王和“碎片”都消失了, 还解救出了受困已久的王子殿下,这本是一件值得好好庆祝的大好事, 但铂赛尔和弗兰显然没有时间庆祝。
因为王都投毒事件耽误了太多时间, 西部战线传来急报。
佣兵团那边的人已经等得不耐烦, 希望铂赛尔能立刻回去接洽谈判事宜。
可王都不仅有一堆中了石毒的人等着他解毒,国王离世的消息也处于保密状态,为此他还下令软禁了王后和她的孩子……如果选回王都, 一大堆可见的破事都等着他解决, 不可能立刻抽身。
王都、西部战线和他们的现在的所在地又几乎是等边三角形,选一个就注定顾不上另一个。
铂赛尔一向行事果断,却在这时犹豫了。
终于换回正常衣服的弗兰走出来,看到他递来的战报后沉吟半晌,分析道:“跟埃尔顿佣兵团的谈判不能再耽误下去了。再拖延下去他们一定会怀疑我们的诚意,你之前的努力又要白费。”
铂赛尔也清楚这点,所以现在才这么头疼:“我知道。我已经给莱克特伯爵去信,让他帮忙出面稳住那边……”只是现在看来效果并不是很好。
弗兰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 深吸一口气后指向自己:“你觉得, 我去怎么样?”
见堂哥有些惊讶地看向自己,他习惯性地抿了下唇,还是坚持道:“我、我再怎么说也是王国的王子, 由我出面, 他们至少会明白我们这次是真心想要和谈。”
铂赛尔之前完全没把弗兰算进“能用”的那边, 此时顺着去想, 突然发现这居然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
唯一的问题,就是弗兰本身是否能担起这样的重任。
“您要想清楚,这不是小孩过家家,决定去就无法反悔了。”他板起脸,严肃道,“您已经做好承担责任的准备了吗?”
弗兰点头,同样正色回视:“我之前说过的话也不是说着玩的。既然要学就从现在开始学,这对我来说也是一次机会……”
“而、而且,我记得我队伍里有一位骑士就出自莱克特家族,我可以让他帮我引荐伯爵……”见自己已经抛出底牌,堂兄还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没有应声,他只能继续坚持道,“我想帮你的忙……如果只是去稳住那边,拖延一下和谈的时间,我觉得我可以做到!”
“…………”
“我相信您,弗兰殿下。”
奥菲娜从不远处走来,对小王子深行一礼。
“埃尔顿骑士团的团长我很熟悉,他是个直率爽朗的人。”她对铂赛尔微微点头示意,继续看向弗兰,传授自己所知的情报,“他不喜欢索罗贵族那种说话绕来绕去的作风,讨厌谎言,厌恶出尔反尔的人。您与他对话,只需要做到真诚相待就够了。”
弗兰闻言还有些惊讶:“真诚……只要真诚就够了吗?”
“对我们而言,这是非常珍贵的品格,殿下。”
奥菲娜的眼眸向上弯起,笑道:“请相信自己,他会喜欢您的。”
奥菲娜的话终于让铂赛尔的表情有了一丝变化。
他似是叹了口气,让自己的副官取来纸笔,当场写了两封信。
“我会让弗朗茨跟你一起走。他是亚当……就是莱克特伯爵第三子的前副官,有他做人证他们会更相信你。”铂赛尔一边写信一边说道,“弗朗茨会把王都内发生的事亲口告诉莱克特伯爵,相信那时候他会尽全力协助你促成和谈……”
两封信很快写好,接过副官递来的蜡烛封口。
“一封是给伯爵的,一封让弗朗茨带给亚当……”
他瞥了眼奥菲娜的侧脸,取下一枚戒指按上印记。
“顺便帮我给那家伙带句话,‘休息这么长时间,该回来干活了’。”
铂赛尔将信递给还有些懵懂的小王子,一手按上他的肩膀:“你说的没错,既然要学就从现在开始学……我也相信你能做好这件事。”
***
看着堂弟远去的背影,压在铂赛尔心中的大石总算搬去一块,但他依然不能大意。
皮菲库洛镇上的事还需要扫尾。尤其是大圣堂,那个目击了梅莉女士使用魔法的修士不能留了,但他直接把一个分殿的负责人绑走也必须有个说法。
出乎众人意料,原本以为会费一番工夫的事这次却异常顺利。
他们回到镇子的那天,正好碰上大圣堂中有人在举办葬礼。
这很常见,但半个镇子的人都来参加的葬礼就不常见了。
主持葬礼的是一名绿袍修士,他与他的同伴正一起向棺木中的老者献上花束。
来参加葬礼的大多都是一些中年或老年人,脸上的悲切做不得假。
鲁特修士享年七十三岁。
他第一次踏入这个小镇时只有十六岁,十九岁因放走格雷一家而获罪,二十岁被赦免,剩下的五十三年一直生活在大圣堂的监视中。
但他没有浪费这些时间。即使身穿最低级的灰袍,他还是尽最大的努力帮助镇上的居民。
近十年因为年纪太大,没有精力再为孩子启蒙,但在本镇出生的中年人和老年人都很尊重他。
这样一个受人尊重的老者,却因为积劳成疾而病逝……尽管被罚跪也许只是一个诱因,可众人还是不可抑制地把愤怒发泄到一个人身上。
看到被堵住嘴、在骑士手中不断挣扎的蓝袍修士,分殿中的其他修士和镇民竟没有一个肯为他说话,只冷冰冰地看着。
平时还会有人慑于他的权力,什么都不敢说。
可现在眼看着有更厉害的人准备收拾他,立刻有聪明人快速抓住了这个时机。
“我要举报马奎斯修士!他在任期间多次谎报救助名额,骗取救济金……”一名绿袍修士站出来,咬牙指向瞪大眼的蓝袍修士,“他每年述职时都会连带着往王都大圣堂寄一袋金币,对比他的薪资和日常开销,我有理由怀疑他有不正当的金钱来源!”
这就像面袋被划开一道口子,愤怒的民众开始源源不断地诉说蓝袍修士做过的恶事。
铂赛尔看着蓝袍修士越来越苍白的脸,放心了。
连最简单的贪污都能让属下和镇民发现,这人不经查。
把一名副官留在这里继续扫尾,他带着其余人日夜兼程赶回王都。
“给我哭。”
送走好心随行的阿鲁基缇一家人,铂赛尔立刻变了一副面孔。
他蹙眉看着驴,握着马鞭,在左手手掌上拍了两下,催促道:“快哭!”
多奴姆看看面前的大盆,从牙缝里挤出一连串质问:“……你想让我哭多久?把整个盆装满?你是想让我直接哭瞎吧!!”
面对她的控诉铂赛尔不为所动,用马鞭敲敲盆边:“你往井里吐了多少口水你自己清楚,至少双倍补回来。”
多奴姆还真不清楚自己当时吐了多少口水。
话说回来,谁会专门去记自己吐口水的次数啊,她又不是变态!
如果不是回王都的路上一直有“炎之魔女”在旁盯着她,多奴姆早就在进入王都前逃了,哪还会在这里受罪?
而且这个卷毛臭小鬼还学聪明了,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个铁制的小笼子,专门固定在她的吻部,让她怎么都咬不到“小铁笼”外的东西。
止咬器加上王都地下的法阵,导致她一天待在这座城市就只能当一只普通的驴子。
铂赛尔把城门一关,她跑都没办法跑……
“那位老夫人说了,只要你安安分分把城内的毒解开,再在城中做一年的苦工就可以离开。”青年骑士冷淡道,“按照王国的法律本不该这么轻易地放过你,但看在她为你说话的份上我可以饶你一次。但如果你在这期间耍什么花招,我也有权直接处决你。”
多奴姆一听这话更气了:“我怎么能保证你说的话算话?一旦你得到我的眼泪就直接找借口杀了我怎么办?!”
“我与那位老夫人约定好,一年后她会和奥菲纽斯再来一趟王都,亲自验收你的工作。”
铂赛尔似是早有准备,慢条斯理地卷起自己的衣袖,展示出手臂上的纹案:“如果我在这期间杀了你,不论出于什么原因都算我违约。她会‘至少’取走我的一条手臂。”
不等多奴姆的眼睛亮起来,他的声音陡然沉下:“但如果你想以此为把柄拖延下去,就算一年后那位老夫人会来取走我的性命,我也会先送你下地狱。”
右手的手指松开又握紧,马鞭往地上一甩,发出可怕的“呼哧”声。
“所以,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哭!”
***
埃苏皮特二世化为石像后的第十八天,铂赛尔终于成功取到了一盆“解药”。
经过实验后,他先把一部分解药发给状况最不好的幼儿和老人,又按比例分配,将剩下的解药倒入被污染的井里。
人们发现饮下井水后身上石化的部分真的不再扩张,不禁相拥而泣。
城内的水源问题总算解决了,这一改变大大缓解了城中的紧张气氛。
王廷也传出消息,已研制出特效解药,但因为需求量太多所以还要几天才能配出全城人所需的量。
有老人和孩子的家庭自然知道“特效药”是真的特效,只需要一滴就能让石化的部分在几分钟内恢复正常。
邻里间传出消息,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安下心。
也是多奴姆当时没缺德到底,吐在外城井中的口水不算多。
二十天里,外城居民中石化最严重的也只蔓延到一只手或一只脚,比大圣堂里的倒霉蛋们轻很多,总算没出现人员伤亡的惨剧。
相比之下,夏尔托王储就比较倒霉了。
他没能等到自己的堂弟带着解药回来,在铂赛尔离开王都后不久便追随着父亲的脚步,完全化作一尊石像。
完全石化后便不能复原。铂赛尔象征性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遗憾,便把关了半个多月禁闭的王后和三王子放出来,向他们说明了目前的情况。
王后听说老国王和王储都死了,差点没憋住直接笑出来。
可听到铂赛尔主张王位该由弗洛里斯那个花瓶继承时,她又笑不出来了。
“这个……您可能不太清楚,弗洛里斯殿下已经失踪两个月了……”年轻的王后用扇子遮住半张脸,痛苦地闭上双眼,“陛下说他身体太弱,天天待在王廷里不活动只会更虚弱,这才把巡视王国的任务交给他……可谁也没想到,他和他的小队居然被伊赭丝山脉上的那位抓走了,估计现在已经……”
王后假惺惺的抽泣声让铂赛尔有一瞬的不耐烦,但他只是蹙了下眉,静静等她全部说完才开口道:“不知道您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但弗洛里斯殿下现在正在莱克特伯爵府做客。”
他在王后不可置信的目光下从副官手里接过一封信,单手递给王后:“他会以索罗王国未来君主的身份与埃尔顿佣兵团签署停战协议。不出意外,下周就会与他的部下一起返回王都。”
一下子听到这么多消息,王后一时都没反应过来铂赛尔在说什么。
弗洛里斯居然还活着……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还有什么未来君主,什么停战协议……那个除了脸一无是处的家伙竟敢擅自做主,他凭什么!
气愤之下,王后也没注意到铂赛尔有些失礼的递信动作,一把就要夺走信封撕碎……
“请您冷静,殿下。”
铂赛尔用力捏住信纸的一角,没让她在第一时间抽走信封。
“话说回来,负责保护弗洛里斯殿下的小队里确实死了一个人……我无意中找到了他的遗物,里面除了一些日常用品,居然还有一枚印有卡丝隆家徽的金币。”他压低声音,不急不缓道,“殿下,您是否认识一位名叫‘曼德·林恩’的骑士……”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王后慌乱地松开手,忽地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诈了,当即气愤道:“我们卡丝隆家族从来没有往金币上印过家徽,就算你是乔曼公爵的继承人也不能平白污蔑人!”
铂赛尔点点头,话锋一转:“那大概是他们看错了。不过另一件事还要劳烦殿下配合。”
“我近些年很少回王廷,都不知道一起简单的谋杀案可以拖上三年都没结案。”他依然举着那封信没有收回,漆黑的眼睛紧盯着王后,“事关未来君主的人身安全,我想要重启调查,这不过分吧?”
铂赛尔的能力王后很清楚。正因为清楚,此时的她已经无法像往常那般保持淡定。
她的家族已经在父亲抛弃领地、逃入王都时完全没落,年迈的丈夫自然就成了唯一的依靠。
她讨好他,为他解决脏手的麻烦,他也会为她和她的家人提供庇护……他们之间就是这么简单的关系。
可现在,那个能掩盖真相的人已经死了。
如果真让铂赛尔去查,她根本无法把自己摘干净……
“他……是他自己被陛下的厌烦,所以才……”她的声音都有些抖,突然大喊道,“你懂什么?!在这座王宫里谁能违逆陛下的命令?已经有了一个前车之鉴,我绝不能让我的威尔也落到那样的下场!!”
黑发的骑士静静看着她崩溃坐到地上,捏着信的手终于松开。
没有封口的信封落到王后的裙面上,让她的呼吸声顿了一瞬。
“打开看看吧。”他说道,“这是弗洛里斯殿下为威尔弗雷德殿下挑选的封地。虽然不大,但足够你们母子后半辈子的生活了。”
王后愣了愣,立刻慌乱地抽出里面的信纸。
越看她眼中的泪水就越多,最后忍不住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些眼泪里包含的究竟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是与权势擦身而过的不甘,铂赛尔已经没有兴趣去探究了。
他只留下一个准确的期限,便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闭塞的房间。
***
弗兰长到二十岁,初次作为王室成员参与政事,要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尤其是对面的佣兵团成员,一个个都跟克拉克差不多高,但又与克拉克那种自带温和气场的人不同,这些北方壮汉个个肌肉虬结、目光锐利。
弗兰站在他们面前,仿佛一只被棕熊包围的小绵羊……如果没有魔王城的那段经历,他现在可能已经吓得跌坐在地,爬都爬不起的那种。
但还好,他已经不是一个月前的他了。
弗兰深吸一口气,十分顺畅地报出自己的名号。
佣兵团成员自然没见过他,听说这是个王子,一时都有些呆愣。
原本因为铂赛尔没有按时带回准信的不快烟消云散,弗兰与其随从一起被带到佣兵团团长的面前。
与奥菲娜想象得差不多,比起莱克特伯爵那种老奸巨猾的老派贵族,弗兰这种眼里还保有纯真的人更容易让他产生好感。
再加上亚当这次顶替了莱克特伯爵的位置,也进入了随从的行列。他本就在十年前与佣兵团合作过,这次见面又是为了和谈,双方的谈话氛围都很好。
这与弗兰想象中的谈判不同。
没有人阴阳怪气的讥讽,也没有锱铢必较的讨价还价,他居然就在铂赛尔不在的情况下与对方签署了和平协议。
“因为不仅是王国这边撑不住了,他们只会更难。”
回到伯爵府,亚当才叹了口气,对弗兰郑重行了一礼:“但我也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快就签署了协议……这是您的功劳。”
弗兰:“可我什么都没做……”
亚当闻言却是笑了:“不,您做了很多。”
“您的眼神,您的声音,您的肢体动作都在表达您是个赤诚的人……”亚当握紧双拳,低头看着眼前这个还不太成熟的小王子,真心道,“奥菲纽斯救过无数人,可只有您在她最艰难的时候帮了她……光是这点就足够让他们信任你。”
八年前的善举在八年后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回报,曾经的折磨居然成为别人信任他的证据……这样的发展是弗兰万万没想到的。
不久后,王廷传来王太后决定随子移居封地的消息。
而弗兰也在莱克特家族的保护下顺利回到王都,带着一纸合约,成功继承了王位。
他上位后,铂赛尔的地位也随之变高,直接被新王册封为新的乔曼公爵。
与胆小懦弱的父亲和耽于享乐的伯父不同,铂赛尔得到权力的第一天就对王都大圣堂下手了。
虽说因为之前的中毒事件,大圣堂不但威望尽失,高层还几乎被血洗,但铂赛尔依然不肯放过那些幸存的白袍修士。
【能进入王都大圣堂的白袍修士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凡是出生在王都的孩子都知道这个潜规则,但所有人都没有胆量在公开场合去说。
可铂赛尔不但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还列出长长的清单,将那些“不干净”的地方白纸黑字地写了下来,张贴到公告板上广而告之。
他高调的做法自然引起很多贵族的不满。
大圣堂在王国建立之初就拥有非比寻常的地位,这样诱人的蛋糕一定会引来群狼瓜分。
除了进入骑士学院外,大圣堂便是贵族后裔的第二条出路,很多利益相关者都对铂赛尔十分不满。
觐见的贵族每天都聚在年轻的国王身边,不停重复着相同的话。
无非是今天乔曼公爵如何飞扬跋扈,仗着救命之恩就不把国王放在眼里云云。
面对他们的抱怨,弗兰也很无奈地摊手:“可军队都听他指挥,我也插不上手……你们有解决的方法吗?”
贵族们一时面面相觑,却谁也没先开口。
解决办法……自然是有的。
回到自己的领地划拉划拉,总能划拉出一支军队。
大家联合起来多凑点人,王国军就算被铂赛尔操练得再厉害也抵不住人海战术。
但这样又费钱又费力。况且,即使把铂赛尔打下去,最后得到权力的也很有可能不是自己,谁又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冤大头呢?
有人小心翼翼地询问国王:“恕我冒昧,陛下。您也许能雇佣一支雇佣兵……”
“不行不行,王国军打了四年,现在是真的没钱了!”弗兰立刻摇头,用那双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眼睛,楚楚可怜地看向提议之人,“可我听说帕尔默侯爵的领地今年大丰收,不知道能不能借我一些……”
提议者一秒变脸,当即用咳嗽掩盖尴尬:“您都是从哪儿听说的?我们那边虽然今年丰收了,可前两年大旱,这才刚补上窟窿……”
弗兰立刻露出同情的神色,拍拍他的肩膀。下一秒,那楚楚可怜的视线又落到其他人身上。
其余贵族:…………
他们一时分不清这位年轻的新国王是真要借钱打压乔曼公爵,还是单纯耍他们玩……
但看着他一脸傻白甜的样子也不像后者……可如果是前者,那后果更严重。
他们想看国王和公爵狗咬狗,并不想为此损失自己的钱包。
比起雇佣军队,在大圣堂那里损失的那点利益根本算不上什么。
权衡好利弊后,他们纷纷找理由告退,好似谁跑最慢谁就要被国王抓住薅羊毛一般。
人都离开了,弗兰终于松下一口气。
他挥挥手让侍从们离开大殿,整个人顺着王座瘫软下去。
“…………”
“您就不怕我真的会像他们说的那样,把您架空吗?”
铂赛尔从阴影中走到王座旁,却始终没有低头。
弗兰有些累了,掩嘴打了个哈欠,微合着双眼摇头。
“我从很久以前就在听你的故事……你十四岁进入王国军,不到二十岁就开始在军队中担任要职,即使面对一群比你大很多的属下也会让他们心服口服……”
“所有人都在称赞你,父亲对你赞不绝口,甚至把‘乔曼公爵’的头衔给了你……那时我是嫉妒你的。”
他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铂赛尔有些惊讶地看向窝在王座里的王。
“可那一天,没人察觉到我的异样……大家都在餐桌边笑着聊天,只有你看出我在求救……”
弗兰依然闭着眼,十指交叠置于腹部,平静道:“你救下我后,那些人的笑变得那么尴尬,父亲的脸黑得不像话,连我都看得出来……你观察力那么好,一定也发现了。”
“可你还是当面顶撞了他,请他查明真相。”
弗兰睁开眼,看向铂赛尔的眼睛干净又明亮。
“我好佩服那时候的你。你虽然跪在地上,却没有被他的权力驯服……我佩服这样的你。”
“我比信任我自己还信任你。”他看着堂兄的眼睛,认真道,“你是一个真正心怀正义的人,铂赛尔。如果有一天我被你架空,那只能说明我做得比我的父亲还要差劲,那架空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铂赛尔对上他认真的眼神,深深叹口气。
“您还是太天真了。”他捂着额头叹息道,“作为君主,您不该无条件地信任别人……”
“可那个人是你,你也不是别人。”
弗兰坚持道:“如果你想用‘作为君主你该如何如何’来说服我,就该先坐上来再向我说教……”
说着他居然真打算站起来让座,铂赛尔赶紧把他按回去。
铂赛尔完全没有成为国王的想法。
现在他还年轻,还有精力这样拼命。但他也不想一辈子都被王座和王冠捆住。
权力固然美妙,但那是蜜糖也是毒药。
一旦戴上那顶王冠,就连铂赛尔都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铂赛尔比较喜欢现在的自己。况且,面前的领导者足够信任他,又与他有相同的理想。
能够拥有这样的王,那做一个拥有一定权力、却也不需要背负太多的副手会轻松很多。
“请您不要开这样的玩笑。我现在已经很累了,不想再接手更多工作。”
他生怕这位小国王一时兴起真让他去坐王座,只能一手按着他一手向他汇报最近的部署。
“已经按照您的安排,整体翻新了王都图书馆,引进了不少新书并开始招募管理员……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大圣堂的未来上,还没引起其他人的注意。”铂赛尔说道,“不过要是继续计划,被发现也是早晚的事。”
弗兰点头:“肯定会被发现。但我们有时间,一点点来,总会有成果的。”
大圣堂在王国扎根太久,它的作用不只是在信仰上。对平民来说,他们在慈善、孩童启蒙和医疗上的作用更大。
除了那些站在金字塔顶的白袍修士,占人数更多的是那些底层修士。
他们基本和鲁特修士一样,都是孤儿出身,从小由当地的分殿收养。如果没有钱向上贿赂,可能到死都只能爬到蓝袍,根本不会接触到顶层的权力。
位于上层的人视底层的人命如蝼蚁,不屑于管理他们,却又想从他们身上榨取利益。
但人类又不是真的蚂蚁,一旦暴动起来也是不小的力量……这一点在西部已经得到证实。
而那些底层修士的工作,恰好承担了连接两者的纽带。
他们与平民生活在一起,理解他们的艰辛,同时也有向上反映真实情况的渠道。
他们的力量看似微弱,却与当地的生态达成某种平衡,肯定不能擅自拔除。
因此,除掉已经失去这种作用的王都大圣堂并没什么大碍,顶多会引来一些贵族的抱怨。
但贵族总是趋利避害的。大主教已死,新的主教还未选出,他们也仅仅是在观望。
可如果擅自动了各处的分殿,把平民和贵族间的纽带直接斩断,很有可能会出大问题。
弗兰和铂赛尔讨论过解决方法。一是进行大规模的宗教改革,保留大圣堂的壳子,但里面的执行者要大换血。
二是建立新的“纽带”,慢慢取代大圣堂在民间的作用。
前者绝对会被快速发现。如果被贵族集体针对,一不小心就会遭到反噬。
相比之下后者好似更稳妥,但所需的时间太长,其间不知道又会产生什么变故……
但既然决定要做就不需要犹豫。
铂赛尔的行事准则一直没变,又与国王商量了一会便退下了。
弗兰依然窝在王座里,随着铂赛尔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大殿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
“世上没有完美的办法,我们也还在探索……”
他突然仰起头,看向高高的棚顶,自言自语般地轻声呢喃。
“我们现在只能先做两手准备。一边在不触碰贵族的底线情况下慢慢给大圣堂换血,一边在各地建立“新纽带”……”
“但我相信,总有一天它们会合二为一。”
他低下头,看着端坐在腿上的幽灵。
黑猫睁着幽绿的眼睛,相似的两双眼静静对视着。
“我说过的话都发自真心。我会做到我向老阿鲁基缇夫人承诺的事,无论多少年……”
弗兰笑起来,把手放到黑猫面前:“你可以监督我。如果我有一天跟我的父亲一样,被这顶王冠改变了,就由你来取走我的脑袋。”
黑猫依然看着他的眼睛,不知过了多久,它终于抬起爪子,按上弗兰的手指。
“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