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晌午的日光明亮又炽热, 透过破破烂烂的墙壁照进房间，终于让乌洛提看清眼前男人的长相。
浅蓝的眼眸里满是无奈，仿佛在看一个正在恶作剧的孩子。
像是碰到发红的烙铁, 乌洛提以最快的速度收回手，甚至带着受惊的表情向后“噔噔”小跳了两步。
这人的眼神好恶心！恶心得他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少年一系列的动作实在有些滑稽, 克拉克脸上的笑容都不自觉地扩大几分。
“既然您醒了, 是否能稍稍收回您伟大的魔力？”男人依旧端着盘子站在原地, 挺直的身躯如山林中的青松，此时正笑容可掬地看向站在床上的少年，“毕竟您也不想毁掉自己的寝室吧？”
乌洛提这才回过神, 看向四周的状况。
他所在的四柱床不用说, 顶棚已经无了，一起无掉的还有其中的一柱，现在已经成为一张残缺的三柱床。
不光是床，衣柜、沙发、墙壁甚至地面上都布满大大小小的圆坑。
看着那些还飘浮在半空的大小黑洞，就算是乌洛提也不好再推脱责任。
随着他一挥手，黑洞转瞬消失。
少年也长长舒出口气，一屁股坐到床上缓神。
危机解除，渡鸦差点喜极而泣：“乌洛提大——”
“你给我闭嘴！”
刚缓好的头疼差点被渡鸦叫回来，乌洛提毫不留情地甩去一个眼刀：“我允许你说话前你不许再出声！”
渡鸦：…………
鸦鸦缩到断裂的窗台上, 开始自闭。
最聒噪的家伙被禁言, 四周立刻安静不少。
也许是感觉到附近已经没有危险，几只胆大的鸟儿蒲扇着翅膀靠近，从墙壁上的圆洞往里张望。
清风和鸟鸣是天然的疗愈剂, 魔王的脸色可见地变好。
心情变好, 自然也能关注到更多东西……比如从刚刚就一直萦绕在鼻尖的香味。
“又是你, 奇怪的人类。”少年靠坐在床头, 视线从男人脖颈上的伤飘到他手中的盘子，发出一声轻嗤，“拿走吧，我不需要这种……”
咕噜————
原本缩着脑袋观察这边的渡鸦闪电转头，就怕自己的表情会刺激到此时的魔王大人。
显然，不等话说完，肚子已经代替主人的嘴率先应声。
乌洛提的半句话卡在喉咙，整张脸从白转红，最后狠狠咬住下唇，一脸羞愤地瞪向站在旁边的男人。
克拉克倒也没在这种时候笑出声，手上的动作却不慢。
视线扫过周围的摆设，很快发现一张放在角落的床上桌并没有损坏，当即搬过来。
“饿着肚子就会变暴躁，我很能理解这样的感受。”
手上麻利摆着饭，带着笑意的话音却没有停下。
“我小时候很调皮，经常打碎家里的碗碟摆件。一旦被母亲发现，她就会罚我不许吃饭。”男人用低沉温和的声音缓缓讲述道，“不但如此，还要关几小时的禁闭……那时我可委屈极了。”
他说话时总带着中不急不缓的感觉。仿佛一首慢而悠扬的乐曲，又似一双大手，能轻易抚平急躁者的内心。
乌洛提不过一个晃神，眼前的饭菜已经摆好，连刀叉都放到了双手边。
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两声，顺着台阶拿起餐刀：“那你就那样甘心被关几个小时？”
克拉克微笑：“当然不。我很生气，所以把那间屋子里的东西都砸碎了。”
“咳咳！”乌洛提还没吃到一口肉就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起男人，“你……”
“您很惊讶吗？不过我小时候确实没有现在稳重。”克拉克顺手拖来一把没了靠背的椅子，又不知从哪儿掏出一颗果子开始削皮，“不过我之前也说了，饥饿使人暴躁，就算再来一次我也会做出一样的行为。”
黑发的少年眨眨眼，又眨了眨眼，突然拍着桌子哈哈大笑起来。
“就是！凭什么为了那么点小事就要挨饿关禁闭？就该这么做！”他用餐刀指向克拉克，“爽快！我喜欢你的做法！”
克拉克笑了笑，没有再回话。
爽是爽，就是之后再受的惩罚就不需要告诉这个究极熊孩子了。
“肉饼要是凉了会影响口感，还请您趁热食用。”他恰到好处地提醒道。
可能是眼前的人类有过与他有过相似的遭遇……大概在他的想法里禁闭和封印也差不了多少。
总之，克拉克成功用一个不走心的小故事打开了第一个话题，也成功哄着魔王大人吃下了第一口肉。
肉饼填入口中的刹那，乌洛提那双透着懒散的眸子立刻睁圆。
经过简单的煎制，肉饼的外皮变得十分焦香酥脆。
一口咬下，内部柔软厚实的肉馅也跟着挤出一点肉汁，结合淋在表面的酱汁，鲜美随着味蕾冲上大脑，甚至让思维产生一段空白。
渡鸦见状都忍不住向床的方向跳了两步，却又碍于魔王刚刚的命令不敢出声，只能面露焦急地看着。
只见在短暂的愣神后，坐在床上的少年又轻轻舔了下叉尖上的酱汁，回味一瞬，眼中迸发出的光芒简直比听到王都陷落还亮。
此时的乌洛提脑中只剩下一个词——好饿。
无用的用餐礼仪被抛到一边，转眼间，三块肉饼已经从银盘中消失。
“咕——”乌洛提遮住嘴，小小打了个饱嗝，这才优雅而不失体面地用餐巾点点嘴角，很是矜持地评价道，“凑合吧，有点油了……”
像是预知到他要说的话，一小碟整整齐齐的苹果片摆到他面前。
乌洛提：…………
不是他不矜持，实在是这个男人的服务太周到了。
“你跟那群人穿的不一样，你不是王国的骑士。”魔王大人嘴里嚼着苹果，口齿不清道，“你是厨子？怎么会混到这群骑士的队伍里？”
克拉克摇头：“我是个铁匠。我当时路过树林，因躲避四处冲撞的鹿失去了方向……不知道怎么就到这里了。”
原来是个误入的无关群众。
乌洛提又回忆了一下铁匠的定义，咽下嘴里的苹果，惊讶道：“现在的铁匠还要兼任厨子吗？”
“不，不是这样的。”克拉克有些哭笑不得，“只是我的家人都不擅长做这个，因此家中的伙食常年由我负责。”
“这样啊……你也不容易。”
魔王又靠回枕头，懒懒推了下空掉的小盘子：“我还要。”
克拉克委婉劝说：“您这一顿已经吃很多了，再吃可能会积食。”
“积食是什么？我从来没有过。”乌洛提扬起下巴，“别想找其他借口，我闻到你身上还有苹果的味道！”
克拉克无法，只能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果子，继续削皮。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小偷小摸的，不就是想给那个索罗带点吃的？”魔王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变得凌厉，“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护着他？”
克拉克垂着眼，看着苹果皮慢慢从刀刃滑出，没有丝毫停顿。
“因为您的吩咐，魔王大人。”
他切下一片白色的果肉，任由其滚到小盘中。
“您说过，把他交给我，也说过还没开始跟他‘玩’。”克拉克将苹果片削进盘子，抬头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我以为您会想要一个比较健康的宠物。”
乌洛提没有因为他的笑容收回审视：“难道不是因为你想讨好王族的人？”
“如果您知道他的身世就不会这样想了，魔王大人。”
克拉克的语气依旧平静，把最后一块苹果片削进小盘：“比起讨好，不得不承认的是我对他抱有一丝怜悯。”
乌洛提不可置信地“哈”了声，又上下打量了克拉克一番。
“就凭你，怜悯他？”魔王不屑嗤笑，“他披风上的一颗宝石，就算你打一辈子的铁也赚不回来，你在用什么可怜他？”
“情感并不能用那样简单的方式衡量，魔王大人。即使是路边的乞丐也可以嘲笑国王的生活没有他自由。”克拉克放下小刀，淡淡道，“弗兰殿下是个可怜人。除却是王族这点，他母亲早逝，被父亲厌弃，继母刁难，负责保护他的骑士既不听从他的命令、也不关心他的健康……”
他收起笑容，浅蓝的眼眸中一片平静。
“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孩子，只因为陌生人递来的一碗热汤就能感动到落泪……我为他的过去感到悲哀。”
乌洛提咀嚼的动作顿了顿，直到再次吃完整盘苹果都没再说话。
见克拉克又要开始削苹果，这才抬手制止。
“你……有张好嘴，”少年把最后一片苹果填进嘴里，用叉尖指向坐在一旁的男人，“但我不会因为几句话改变主意。看在这顿饭的份上，我允许你给他做几顿好的，吃饱了再上路。”
克拉克的上身不禁往前倾：“可……”
铛————！
叉子深深插进床上桌的桌面，松开时把手已然扭曲变形。
“没有可是。任他怎么可怜，我也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索罗。”
少年偏头看向他，阴恻恻的声音透着彻骨的凉意。
“要怪就怪他自己，身上还流着他父亲的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