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8章
指腹和视觉传递来的信息做不了假。
卢克失神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不可置信地反复触摸眼角的皮肤,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那片伴随自己近四年的可怕疤痕真的消失了……
他有多长时间没有这样仔细看过自己的面容?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不对!”
手指触及冰冷的镜面, 卢克猛地惊醒过来。
“你都做了什么啊!!”少年的脸变得干净,可整个人几乎要被恐惧和惊慌压垮, “我变成这样……外面的人不就发现你的能力了吗?!”
女孩看着他焦躁地在不大的房间里走来走去, 还时不时薅一把自己的头发, 赶忙伸手制止:“没关系的,卢克……”
“没关系?!怎么可能没关系!!”
卢克一把抓住她的手:“大圣堂里的人都见过我的伤!我当年能活下来他们就在怀疑……要是连脸上的疤都消失了,他们绝对会揪住不放, 到时候你就……”
“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啊!”
在少年惊诧的视线下, 女孩双手包住他抓向自己的手。
“只要离开这里,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就不会有人知道了!!”米娅眨着又圆又大的眼睛,里面似乎有星星在闪,“不会有人知道我的秘密,也不会有人再欺负你,我们一定会过得更好!”
卢克发热的大脑总算冷却下来。
僵硬片刻才磕巴着问道:“你、你已经决定,要跟她们……走了?”
女孩使劲点了下头。
“哦……嗯,那就好……你总算聪明了一回。”少年想笑笑, 却发现自己怎么都笑不出来, 反而是唠叨的话一开口就停不下来,“到时候……你可要听话啊。那个老太太一看就很严格,你去当她的徒弟一定会辛苦, 不能像现在这样天天……”
啪————!
一个巴掌甩到他的脑门上, 卢克低头, 发现女孩眼中的星光瞬间转为怒火。
“你在说什么啊!我说的是我们一起走!!”米娅气鼓鼓道, “我都走了你干吗还要留在这里?你还真打算忍气吞声一辈子啊!!”
一向伶俐的少年此时却像个木雕般呆呆地看着她:“可那个老太太明明只邀请了你一个,而且她好像不怎么喜欢我……”
“那没办法,谁让我这么可爱又讲礼貌,人家喜欢我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女孩先是自夸一阵,又竖起眉毛,掐腰戳他的胸口:“再说了,你从见面起就摆出那么一张臭脸给人看,后来误会解除也没有道歉,人家会喜欢你才怪!”
少年哑然:“我……”
“没关系啦,梅莉婆婆也不是那么会斤斤计较的人……而且不是还有我给你求情吗?”她双手捧起脸颊,“就算你太笨做不了学徒,做仆人也不错嘛,笨蛋卢克!”
在她一刻不停的叨叨声里,卢克终于笑了出来。
没有覆盖了半张脸的伤疤,米娅都觉得眼前的人有些陌生。
除了一边的头发过长外,他似乎变得跟镇上的那些男孩一样了。那层时刻带刺的皮仿佛也随着疤痕的消失而脱落,露出符合年纪的天真。
只是很可惜,少年刚一张嘴,米娅就知道那个跟往常一样欠揍的卢克并没有因此消失。
“如果只有一个人能当学徒,那你可要小心了。”他扬起一边的眉毛,贱兮兮道,“到底谁去当仆人可不一定呢——”
***
山下的人类城镇不平静,山上的魔王城也不同于往日,在夜里亮起灯火。
魔王城的大厅,一个月前被魔王大人砸出来的大坑和裂纹已经修补好。
立在大厅中央的八根石柱也焕然一新,连同上面的石像鬼都被擦得一尘不染,光滑的脑门仿佛都能反光。
安图德尔刚回来的时候甚至有点意外。
他原本只是依照自己“和平主义”的原则,给那些闲得蛋疼却没什么用的人类安排点事做,省得魔王大人回过劲来又要打打杀杀……
可现在看来,他们做得……还很不错?
然而,他的顶头上司显然不这么认为。
坐在石座里的少年懒懒打了个哈欠,再睁眼时,整个大厅内的气压都下降了不少。
“特地把我从床上拖起来……居然只是为了看头快死了的驴?”
有克拉克这个全能管家在身边,肯定不会让魔王大人重要的尊臀硌到。
乌洛提身下的王座虽还是梅莉安捷拉留下来的硬石椅,但上面有用绵羊草制成的软垫,又软又保暖。
一坐下,感觉整个人都会陷进去,非常适合冬天。
就比如现在,乌洛提已经把四肢都缩在被软垫包装好的王座里,脑袋歪歪扭扭地抬起,黑色的发丝下露出一双幽绿的眼睛,慢悠悠道:“你最好……是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要说……”
安图德尔知道他的起床气有多严重,但多奴姆带回来的消息确实够大,所以还是冒险把他叫起来了。
可听到他把重伤的多奴姆称为“快死了的驴”,影怪还是非常没同事爱地笑出了声。
“乌洛提大人————!”
多奴姆那百转千回的呼唤几乎与影怪的笑声同时响起,魔王大人的视线总算移到了这头浑身是血的驴身上,也终于把他的睡意彻底驱散。
“你是……多奴姆!!”
少年惊讶地直起上身,但也只是直起上身,没有离开又软又暖的王座:“你居然回来了?”
多奴姆听到自己的名字,眼泪立刻滚滚而落,一时大厅充斥着驴子委屈的哭嚎声。
多奴姆觉得自己真的承受了太多。
刚苏醒就被催着去干活,本来干完活就想好好休整睡一觉,却被那个天杀的卷毛小鬼折腾着逃了十天十夜,还差点倒在了自家门口……
这样想着,一双仿若淬了毒的驴眼立刻扫向身边的影怪。
“你就眼睁睁看着我被他们追杀、欺辱!”她狠狠刮了眼无动于衷的安图德尔,“如果你早点出手,我的肚子也不会被他开个洞!”
安图德尔无辜转头,白面具上的表情也被他用影子摆成“悲伤”。
“你是知道我的,我不擅长打架。”他指向自己身上的大洞,“而且我也挨了他一箭。”
多奴姆不依不饶:“拉文那个蠢货呢?!你怎么不把那只蠢鸟带上!”
影怪:“你又不是不知道,天一黑它就跟瞎子没什么区别。到时候一道雷下去,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把你一起劈成焦炭?”
多奴姆终于不吱声了。
但她不说话不行,上面还有个起床气未消、双眼泛绿的魔王大人。
趴在地上的驴子终于不再说废话,干干脆脆把如何潜入王都、制造混乱并趁机杀死国王和大主教的全过程都讲了一遍。
乌洛提一开始还带着点不难烦,再加上软垫太软,他差点直接仰头睡过去。
可听到索罗的国王和大主教已经确认死亡的消息,整个人如弹簧般跳了起来,身形一闪,下一瞬便出现在多奴姆面前。
“大主教,怀特菲尔德那个老不死的渣滓,终于死了?”
少年的双眼睁得很大,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额头几乎要与多奴姆的额头贴到一起。
“你看准了?没有骗我?”
他的声音没有他的动作激动,反而是很平静、很低沉,轻飘飘的仿佛冬夜飘下的雪花。
可偏偏多奴姆就是被这轻飘飘的语气吓到了。
她本来肚子和腿上就有伤,只能躺在地上无法起身,现在更是骇得全身都在发抖。
“绝、绝对错不了……”她想点头,但又怕碰到魔王大人的额头,只能紧绷着身体答道,“王廷那边我还不能完全确定,但只有他,他取了我的血,直接喝了大半碗,当场就七窍流血死掉了……”
闻言,乌洛提脸上那漠然的表情才慢慢崩裂。
他直起腰,先是耸着肩膀低笑,笑了半分钟后忽而扬起头,变为不可抑制地大笑。
那笑声从清朗慢慢转为疯狂,时间越长越尖利刺耳,最后竟更像是一种野兽的哭泣嚎叫。
本就足够难听的声音,再经过大厅墙壁的层层回声做点缀,简直比鬼哭狼嚎还诡异恐怖。
多奴姆都被惊呆了,无意识地蹬动蹄子想要远离。
只有安图德尔还站立在他身旁。但他只是个影怪,不说话时旁人也无法从那张古怪的面具上看出他本身的情绪。
不知多久,怪异的大笑终于慢慢停下,而乌洛提再次低下头时,趴在地上的驴也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笑意和泪痕。
“做得好……做得非常好!!只可惜我没有亲眼看到那一幕!!”
黑发的少年抹了把脸,再次笑起来:“他、大圣堂……那些贪婪又恶心的败类就该得到这样的结局!!!”
安图德尔就那样看着他又蹦又跳,把身上的兴奋劲都消耗得差不多,这才缓缓开口。
“容我提醒一下,乌洛提大人。大主教和国王确实都死了,可有位老熟人也因此得利。”影怪指着自己和多奴姆身上的血洞,提醒道,“谁也不知道大圣堂的宝物库里都藏了什么宝物。这样的情况下,我们该做点准备……”
理是这个理,但最大的仇人已经死亡,乌洛提现在浑身轻松,反而不在意地一挥手:“无所谓。一群没什么用的杂鱼,他们敢来我就敢杀。还是你觉得,一些普通的人类,只凭手里有几件「狄密特」做的武器就真能伤到我?”
他从鼻腔哼出一口气,眼珠转转,突然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骑士要打败魔王,迎回自己国家的‘公主’……童话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像是想起什么好玩的事,乌洛提突然“噗噗”笑起来,猛地抬手指向影怪,下达了大仇得报后的第一个命令。
“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找来一顶够长的假发和一套女人的衣裙首饰!”魔王脸上的笑越扩越大,双眼都弯成两条弧线,“我要给那些王国军,一个大大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