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7章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格雷进入森林的次数更频繁了。
尤其是在梅莉的默许下，他几乎次次都会把东西送到那座小屋的门口。
家里人太多，母亲和父亲总是自顾不暇。
虽然最小的三个孩子已经能够自理, 但他们的第四个女儿也要出嫁了。这种忙碌的时候，即使格雷突然消失一段时间也不会有人在意。
格雷把在酒馆听到的趣事讲给梅莉听, 梅莉教他辨识真菌和植物。
就这样, 在旁人不知道的时候, 两人走得越来越近。
安稳的日子过久了，人们总觉得这样的平静会一直持续下去，梅莉也不免产生这种错觉。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意识到, 那个隔两天就会出现的窗前的少年已经好几天没来了。
走到他们初遇的小溪边, 却也没发现任何有人来过的痕迹。
回家的路上，一种陌生的、名为“恐惧”的情绪慢慢从心底蔓延开来。
这片森林并不安全，格雷经常在这里走动却没有遭到野兽攻击也不是依靠运气。
因为发现那孩子内心的固执，再加上自己的一点小私心，梅莉其实悄悄跟踪过格雷，知道他日常走的路线。
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在这条路上撒上自制的药粉，一般的野兽闻到气味都不会想要靠近。
她也跟格雷说过，既然发现一条安全的道路就一直走下去，不要偏离太远, 他不会有事……
…………
可万一呢？
万一那孩子走偏了, 万一林中出现了未知的野兽，并不惧怕她洒的药粉，那……
“呜————！”
黑猫对她散漫的态度很不满, 从梅莉的大腿上跳到地上, 跑到大门口蹲坐下来, 回头“呜呜”地叫着。
“……你又想出去玩了？”梅莉扶额, 撑起身子给猫开门，“你怎么这么懒，连窗户都懒得跳……”
木门被打开一条缝，黑猫立刻扭着身子钻了出去。
阳光顺着门缝照进屋，可光线有些不对。
梅莉也跟着走出屋子，发现西边正有一大片乌云在靠近。
要下雨了，这样的天气最不适合出门……
少女呆呆站在门口良久，终于下定决心般，一把拽下放在门口的斗篷披在身上，快步走入树林之中。
与五十年后不同，这时的普尤洛斯（皮菲库洛）并没有建造起太高的城墙，连门口的守卫都很少。
这里虽然偏僻，但从这里穿越伊赭丝山脉用时最短，时不时就有商队经过。因此，镇上突然出现一个陌生的面孔也不会太引人侧目。
梅莉憋着一口气冲到镇子的门口。
可当她真正一下子看到那么多人时，胸腔内的心脏却开始不受控地跳动。
好多人……每张脸都不一样，每个人的高矮胖瘦都不尽相同，甚至连他们说话的口音都有细微的差别……
她面上还很淡定，可紧攥着斗篷边缘的双手和逐渐急促的呼吸昭示着她内心的不平静。
是激动还是胆怯？梅莉也说不清此时的感受……
“喂，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身边突然传来一声呵斥声。
梅莉没意识到那是在叫自己，只是因为那声音够大才顺势转过头，却正好对上守卫不满的眼神。
守卫也没想到这个包得严严实实的“斗篷人”居然是个陌生的年轻女性。怔了怔，见对方还是杵在那里不动，继续蹙眉斥道：“你不要站路中央，都把后面的车队挡住了！”
梅莉这才明白这是在跟自己说话，快速回头看了一眼，立刻躲到一边。
高壮的马匹抬起前蹄，在马夫的吆喝下走进镇子。
梅莉知道人类饲养的马因为走路过多，马蹄磨损的速度赶不上生长的速度，所以需要钉马掌，但她从来没真正见过。
不光是马蹄铁，还有马身上的马具，它们身后的板车，甚至是坐在板车上、抱着竖琴弹唱的男人……一切的一切，当母亲讲述过的场景真实出现时，就算她外表再沉稳也不免被眼前的一切吸引。
镇上难得来了吟游诗人，街上的孩子们都欢呼着跟在车队后。
成人纷纷放下手里的工作，有的探头向外看去，有的则更直接，跟孩子一起好奇地跟上。
十八岁的梅莉安捷拉混在其中并不显眼。
她跟着人群走了一段，直到诗人跳下板车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尽管不舍，她还是挤出人群，打算找个人询问路帕家的住址。
“啊……”
拥挤下，她似乎撞上了什么人。
梅莉还是第一次面对这么拥挤的人群，道歉的声音都格外紧张，“对不起，人太多了不小心踩到……”
她抬起头，这才看清自己撞到的对象。
转身看向她的，是两个奇妙的女童。
梅莉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用“奇妙”来形容自己的同族。
她们明明也是人类的长相，而且个头很矮，看起来跟格雷差不多大，甚至更小一点，可头发却是她从未见过的银白色。
尽管在此之前，梅莉也没见过多少人类，但两个女孩身上散发出的气场与周围所有人都不同。
她们大概是一对双胞胎，长相和穿着都一模一样。唯一能区分她们的便是两人额前刘海的方向，一人遮住了左眼，一人遮住了右眼。
明明是分别长在两个人脸上的眼睛，可在她们同时转头时，梅莉竟生出“那应该来自同一双眼睛”的错觉。
“啊，你在找人吗？”
露出右眼的女孩歪歪头，好奇地打量她。
“格雷·路帕，他是你的朋友？”
露出左眼的女孩接上同伴的话，连歪头的角度都十分对称。
梅莉心中一惊，想要否定。可对上那双宝蓝色的眼睛，她居然无法控制自己，就那样点了点头。
“那就跟我们来吧。”
露出右眼的女孩率先走出一步，她的同伴也立刻跟上，接话的同时朝梅莉勾勾手指：“我们带你去。”
理智上，梅莉知道自己该拒绝。
这两个女孩明显有问题，又是陌生人，她不该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跟她们走。
可莫名的，她无法从她们身上感受到任何恶意。
甚至……看着那双眼睛，她居然有种诡异的安心感……
这样的安心感拉扯着她的身体，等再次回过神时，她居然已经站在一个狭窄的巷子口。
“左边第二个房子就是。”两个女孩把她带到巷口就停下脚步，一起指向其中一扇门。
梅莉已经发觉自己的异常，此时只抿紧唇，谨慎地向两人道谢：“谢谢。”
她快速穿过两人，径直朝那扇门奔去。
“最后一个忠告……”
“……不要忘记尼莱乌斯留给你的话，梅莉安捷拉·席尔瓦。”
梅莉猛地回过头，巷口却已经空无一人。
咯吱————
不容她多想，几步外的木门竟在此时打开。
站在门后的少年单手抱着一盆脏水，看到门外的梅莉也惊讶地睁大眼。
在看到她的瞬间，那双眼睛里的阴霾一扫而空，少年的脸上浮现出可见的欣喜。
但室内传出的咳嗽声让他也很快意识到现在的时机不对，急忙踏出一步，把身后的门关上。
“你……你怎么跑出来了？”他把脏水往旁边一泼，带着梅莉走到另一边，低声询问道，“你不是说你母亲没回来，现在还不能离开森林吗？”
梅莉心中的担忧早在刚刚的对视中消散，此时更不会承认。
“偶、偶尔出来一下，不被发现就行……”
她抱着手臂看向眼前的少年，忽地发现他居然已经快跟自己差不多高了，心情莫名有些不爽。
“咳咳咳———”
木门后传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总算把梅莉的注意力拉过去。
“有人生病了？”
少年的笑脸慢慢变为苦笑，明亮的眼中再次笼上一层淡淡的阴云：“母亲病倒了……抱歉，事发突然，我都没来得及给你留封信……”
梅莉抱着手臂站在那里，没说什么，眉头却蹙得更紧。
“倒盆水而已，格雷你在磨叽什么？赶紧去烧——”
一个与格雷有些相像的青年突然打开房门，焦躁的声音在看到门口的陌生人戛然而止：“有、有客人啊……”
兄长的出现让格雷慌乱一瞬，本能地挡住把梅莉挡到身后：“是、是一个认识的朋友！看我好久没去酒馆就来打个招呼，现在就要走了……”
少年的后脑勺正好挡住梅莉的视线，与此同时，室内再度传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谢谢啊……但家里现在不太方便招待客人……”青年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对弟弟使了个眼色，“好好谢谢人家，我先去烧水……”
“我能进去看看吗？”
青年关门的手顿住，不可置信地转过身。
被弟弟挡在身后的人已经走上台阶，摘下斗篷自带的帽子，居然是个年轻的陌生女郎。
“我学过一段时间的草药学，也经常为伤者制药。看一些普通的小病是没有问题的。”她对面色憔悴的青年微微颔首，“如果可以，我想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