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6章
如果问梅莉对格雷的第一印象, 那应该是“倒霉的臭小鬼”。
随之而来的第二印象，大概是“麻烦的臭小鬼”。
格雷的性格按好听说可以称作坚韧，难听点就是固执。
一旦内心认定要做什么, 就算母亲打断他的腿也不会放弃。
所以，梅莉每次警告他的话都被格雷当成耳旁风。
她骂她的, 男孩还是一有机会就跑到那条小溪边。
春去秋来, 一年又一年过去。
随着格雷的身高一点点拔高, 他们从偶遇时会说上两句话的陌生人，渐渐变为无话不谈的朋友。
不过这也是格雷自己的想法，他并不确定这位居住在森林里的奇怪姑娘怎样看待他。
梅莉安捷拉是个充满矛盾的人。
她远超常人的知识储备让格雷惊讶, 可同时, 她似乎又对森林外的一切一无所知。
比如，她知道外面的女孩子喜欢玩娃娃。
可当格雷偷偷跟自己的姐姐撒娇，缠着对方把儿时玩的木雕娃娃借来时，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吓得把娃娃扔了出去。
虽然后来又带着好奇捡回来观察，但那种反应，就像是她从没真正见过自己嘴里的“娃娃”一般。
等格雷又长大了一点，能够在镇上做点杂工赚钱后，他也不能天天往森林跑了。
但只要找到机会，他就会抓紧时间跑到那条小溪边, 在一个树洞里塞点什么。
有时是在集市上买的小木雕, 有时是写满外界趣事的纸张，有时是路边盛开的花朵，他觉得很漂亮, 就顺手折下, 一起放到树洞里。
偶尔他也会与闲逛的梅莉碰上面。
比如现在, 十二岁的格雷亲手把一路收集的野花递出去时, 反而得到了少女的嗤笑。
“铃兰，飞燕草，雪花莲……我还在想你为什么总是把毒草和信件摆到一起，原来是不认识？”梅莉收下他递来的花，抽出几支摆到地上，一一说出它们的毒性和作用后警告道，“都说了，这片森林很危险，不要见到什么都乱碰。现在去好好把手洗干净。”
格雷在得知这些漂亮的花朵居然全都有毒时也吓了一跳，指着其中的一朵白色小花道：“可是我经常看到有人拿花送人……尤其是这个，很多女孩子都喜欢它。”
对此，梅莉安捷拉倒是表示可以理解：“漂亮的东西谁都喜欢，但也要注意一些……就像你说的这个。”
她拿起一串铃兰，在男孩面前甩了甩：“如果只是取少量茎叶煎煮服用，也有镇静和减慢心率的作用。但要是剂量稍微多了一点，你就准备去见你们的真神吧。”
格雷听完她的解释，并没有与死神擦身而过的慌张，反而惊讶称赞道：“你知道得好多啊……比大圣堂的修士还厉害！”
少女脸上的得意瞬间退去，不悦道：“别拿我跟那些满嘴谎话的伪君子作比较，很恶心。”
格雷不是很理解她为什么变脸这么快。在他的认知中，大圣堂的修士大部分是穿着干净整洁，彬彬有礼的好人。
就像教他们识字的鲁特修士，他还蛮喜欢他的……
梅莉察觉到他有些失落，心里嘀咕一句“麻烦”，嘴上却做出了妥协：“好吧好吧，你愿意相信那种编撰出的历史也是你的自由，我不该干涉。”
见她拍拍手站起身，径直去溪边洗手了，格雷以为她是在生气，赶忙小步跟上。
“不是那样的，鲁特修士是我认识的人里最博学的……”触及少女那有些危险的眼神，格雷打了个冷战，赶忙改口道，“是除了你之外最博学的！”
他紧张的样子有点滑稽，梅莉绷着脸没让自己笑出声，只扬起下巴发出指示：“快点洗手。”
格雷赶忙把手放到溪水里冲洗，眼角还瞥着少女的神色，小心翼翼道：“其实我知道，大圣堂的修士并不都是好人……以前来我们这里讲经的修士就天天一副高傲的模样，我们跟他们问好也当做没看到……”
“但鲁特修士跟那些人不一样。他特别有耐心，我们有什么问题他都会解答，还会教我们认字。你看，我现在不但能看懂公告板上的公告，还能给你写信了呢……”
他甩干手上的水珠，把手放到膝头。
“就像我家的两个邻居。杰克的父亲总是打他，尼克勒斯的父亲却经常陪他玩一样……”少年掰着自己的手指，缓缓说道，“我觉得，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不会因为他们的身份而改变……就算都是孩子的父亲，也有好的和坏的……”
梅莉显然没想到他能在这样的年纪讲出这种话，一时对这个小孩有点刮目相看了。
“那你呢？”
“……我？”
“你的父母是什么样的？”
格雷眨眨眼，抬头看向天空。
今天的天气很好，树冠上的天非常蓝，没有一点云彩。
“他们……很好。”少年把半张脸埋进臂弯里，“他们只是太忙了……阿米，马文和奥林都还小，需要有人照顾……我小时候也是这样，是伯妮塔姐姐负责看护我。我现在长大了，当然也要照顾他们……”
梅莉也蹲在他旁边，看着少年说着自己的家人，眉头慢慢拧紧。
“果然，八个有点太多了……”
听完格雷的讲述，她支着下巴得出这么一个结论：“还是少一点比较好。我也喜欢孩子，可要是生活中只有照看孩子一项任务也着实单调。”
少年显然没跟上她的节奏，只发出一个单音节的“啊”以表疑问。
“你觉得，一个家里有几个孩子比较好？”梅莉突然问道，“二个，三个，还是四个？”
格雷被她跳跃的思维搞蒙了，但被那双紫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忽地生出一股紧迫感，出于本能地选了个中间值：“三、三个吧？”
“三个啊……”
少女紧蹙的眉头总算舒展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感觉会有点吵……但热闹点也不错？”她拍了下手，决定道，“那以后我就要三个孩子好了。”
格雷震惊到失去平衡，直接摔了个屁股墩。
“你、你……”他磕巴了半天也没说再说出一个词，倒是整张脸都憋得通红。
格雷没出息的样子着实取悦了梅莉安捷拉。
她抱臂看着跌坐在地的少年，挑眉道：“怎么，你很意外？”
格雷支吾了半天，这才红着脸点头，连看都不敢看少女一眼。
“没什么意外的。我已经成年了，跟同族的男性结婚并繁衍后代不是很常见的事吗？”她理直气壮地说出镇上少女都不好意思说出的话，“既然是我来生，那要生几个当然由我决定。”
少年格雷完全没跟女性聊过这种话题。就算是在酒馆里打工，听到那些男人聊这样的话题他也只会红着耳根跑掉。
此时听到梅莉说起这个，他又没法像平时那样跑开，只能勉强把舌头捋直。
“你……很喜欢孩子吗？”他实在太过惊讶，连想都没想就问出了口，“我、我以为你是那种，那种……”
“以为我是那种喜欢在森林独居，讨厌人群的怪人？”
少女接上他的话，嘴角下撇，咕哝道：“我要是真喜欢独处，也不会跑来找你说话了……”
格雷没听清她的下半句，但只是上半句就让他非常有求生欲地拼命摇头。
“我、我只是以为你会比较喜欢安静的环境！”
他急忙从地上站起来，解释道：“你不知道小孩有多吵！尤其是一个孩子一旦开始哭，其他孩子会一起哭……母亲为了照顾他们经常整宿整宿地睡不着，真的很辛苦！”
“而、而且，生孩子真的很痛……母亲在生奥林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少年的脸越说越白，仿佛看到了当时的场景，双目慢慢失去焦距，“太可怕了……流了好多血……会死人的……杰克的母亲就是生孩子的时候死掉的……什么多生几次就不会难产都是谎话，玛丽安阿姨都生了两个孩子了，最后还是——唔！”
格雷捂住被打的后脑，不解地看向面前有些气鼓鼓的少女。
“还没影的事，你干吗非要说那么多！”梅莉安捷拉坚决不肯承认自己被一个小鬼头的话吓到了，用怒气遮掩自己的心虚，“我想想都不行啊？！”
她一生气，格雷就会变得无措，然后立刻无条件转变立场，这是两年下来总结出的规律。
果然，这次少年的蓝眼睛里也露出无措，可这次他却一反常态地没有转变态度。
“我……实在不知道生孩子有什么好的……”
他垂下头，语气带着罕见的悲伤：“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家里没有那么多孩子，父亲和母亲会不会过得更好……”
“父亲不会因为一枚银币就对大哥又打又骂，母亲也不会天天那样歇斯底里地大叫，伯妮塔姐姐的嫁妆也会多一点，不会被那边看不起……”
他抬起头，天蓝色的眼睛如初见般浸满泪水。
“如果我们没有出生就好了。”他说出藏在心底多年的话，“明明知道我们的出生会让所有人变得更痛苦，为什么还要……”
“格雷。”
双肩突然一沉，打断了少年喋喋不休的话语。
他顺着声音抬眼，看到一双认真的眼眸。
“那是你父母的选择。尽管不是你喜欢的选择，也许也是他们后悔的选择，但那也是他们曾经选出的选项。”梅莉安捷拉用那双漂亮的兰紫色眼眸与少年对视，难得用郑重的口吻说道，“而且，他们也在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可能不够理想，但你也不该全盘否定他们的努力。”
格雷抿起唇，却没有再反驳。
“……而且，你为什么要把你父母和邻居的经历影射到我身上？”
感到肩上的重量消失了，少年抬头看向充满傲气的少女。
“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把自己的人生过得那么憋屈？”梅莉自信地扬起下巴，“我有一天会生下孩子，不过生多少个，那也一定是因为那是我‘自己想要’做的事。我去做我想做的事，跟别人有什么关系？”
格雷有些哑然，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劝说：“可……”
“你跟我来！”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少女突然拽住少年的手腕，一路拖拽着跑向树林的更深处。
只是绕了几个圈，眼前的场景突然变得开阔不少。
树木环绕的空地上有一座小小的屋子。
可比起梅莉的家，后院那一个个草棚更让格雷感到好奇。
梅莉也不负他的期望，直接把人领到草棚边，向他展示里面的动物。
“米兰达跑到这里时正怀着孕。她的腿摔伤了，又被族群抛弃，放着不管一定会饿死，所以我为她搭了个棚子。”少女指向正在舔舐小鹿的母鹿，“莫娜就是我接生的。不只她一个，我从小就在做这些。我当然知道生产是多危险的事，也知道即使母亲付出生命的代价，有可能也只会迎来一个死胎，这些我都知道……”
格雷呆呆看着那正在喝奶的小鹿，听到她这么说又抬头看向少女。
“可那又怎样？”
梅莉安捷拉从旁边取来草料，送到母鹿嘴边，摸摸它的额头：“因为这是孕育生命，是世上最伟大的魔法。想要得到，自然要付出最大的代价。”
她看着依偎在一起的母女，眼神变得越来越柔和。
“我从拥有记忆时就只有一个人。即使母亲把我养大，但她终究也会离开我……”她看向少年，眼中一片澄澈，“我想像其他人类一样组建家庭。我想要很多与我血脉相连的家人，我想跟他们一起度过余生……”
“我已经……受够一个人的生活了！”
梅莉站起身，阳光把她微卷的长发染成近乎白的金色。
“我喜欢太阳，也喜欢月亮，喜欢感受风吹来的感觉，喜欢随之扑面而来的草香——”
“我喜欢植物，也喜欢动物，喜欢看到藤蔓伸展枝叶，喜欢他们呼吸时的样子，喜欢抚摸他们柔软温暖的身体——”
她向阳光张开双臂，似乎这样就能汲取到更多的温度。
“我想走出这里，想要知道更多……我想继续了解这个世界！”
“我想把我学到的知识、我对这个世界的热爱全都告诉他们！”
“我想与我的家人分享这份美好，然后把这份幸福延续下去，直到永远……”
放下手臂的同时，亚麻织就的裙摆在半空划出一道弧度。
轻轻扬起的风却在格雷的心湖留下一道道涟漪。
他能听到，胸腔中的心脏正在因面前的人而剧烈跳动。
“我从不后悔降生在这个世界。”
双手背到身后，少女兰紫色的眼眸向上弯起。
“我也不会让我的孩子感到后悔……我会成为像母亲一样优秀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