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5章
梅莉安捷拉也没想到, 自己一时兴起救下的小孩居然还敢跑到这里。
谢尔·卡皮鲁斯能被称为“复仇女神之发”不是没有原因的，它们的毒液发作得很快，根本来不及处理就会融入血液, 快速麻痹神经，最后会因为心肺停止运作而死。
这个男孩的生命在被毒牙咬住的瞬间就该结束了。
可从小被“山博士”养大的梅莉安捷拉同样不喜欢直面死亡。
尽管再三被母亲警告, 但在最后的最后, 在看到男孩即将死亡却还想努力睁开眼的瞬间, 她还是忍不住出手了。
时隔数年，梅莉安捷拉再次割破了自己的手指，给男孩服下自己的血。
她以为, 经历过这样的濒死体验, 男孩一定会远离这片森林，却没想到转天就再次相遇……
“好奇心太过旺盛可不是什么好事。”想到母亲临走前的叮嘱，她扬起下巴，对男孩发出警告，“没听说过‘好奇心害死猫’吗？”
她的本意是想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吓跑，可男孩却没有跑，仿佛变成一尊石雕，呆呆看着她。
梅莉安捷拉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双手抱臂, 语气也不可避免地带上怒气：“聋了吗？还不快……”
最后一个“滚”还没有说出口, 对面的男孩却动了。
“真的是你！”男孩扔下鞋子，快步跑到少女面前，双手激动到不知该放到哪里, “是你救了我……昨天就是你救了我！真的谢谢你！如果没有你, 我……我就要死在这片森林里了……”
不知是死亡带来的后怕, 还是见到救命恩人太过兴奋, 那双蓝色的眼中不由泛出水光。
阳光下，那双眼睛折射出的色彩让少女有些不敢直视。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少女顺了下自己的长发，蹙眉瞥了眼男孩，又很快偏过头，“既然好运躲过一劫就该更珍惜自己的生命，你为什么还往这边跑？”
“我……我想报答你！”
格雷飞快抹了下眼角，双手交握在一起，诚恳地看向少女：“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梅莉安捷拉有些无语地看向格雷。
不是她善良，实在是眼前男孩……实在没有什么可取之处。
看起来也就十岁出头，那小胳膊小腿就像枯枝一样纤细，感觉单手就能折断。
头发也乱糟糟的，干枯又有很多分叉，一看就是平时吃的东西不够营养，从而猜出他的家境也不是很好……
少女有些嫌弃地撇撇嘴：“就算你这么说，但你这样的小家伙能做什么啊……”
她的话仿佛一盆冷水，直接浇到小格雷头上。
漂亮的蓝眼睛立刻流露出失落，连里面闪烁的色彩变得灰暗。
男孩的变化太明显，让梅莉想昧着良心当作没看到都不行。
她只远远见过外界的人类，没有接触过，男孩是第一个与他产生交流的人类……
母亲警告的话语还在耳边。虽然她还不明白为什么接触“外面的人类”会给她带来麻烦，但看到一个与自己如此相似的同族露出这样的表情，她的心也不由跟着揪起。
少女轻咳两声，掩饰住自己的真实情绪，面上还保持着疏离高傲的表情：“咳咳……好了，这里可不是小孩子该来的地方，你该回家……”
“可我还是想为你做些什么！”
突然，男孩仰头看向面露诧异的少女，执着道：“鲁特修士说过，我们要对恩人心怀感激，却不能理所应当地收取别人的善心……你救了我的命，我必须回报给你一些东西才行！”
梅莉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难得怔愣了几息，这才“哈哈”笑出声。
她的笑声非常好听，格雷觉得那声音像林间的小鸟，清脆又悦耳，听得男孩不禁红了耳尖。
“好吧，既然你这么坚持，我就给你一个报恩的机会。”
少女俯下身，与男孩保持平视。
“既然你想要还我对你的救命之恩，那么等价交换，你可不能用一些便宜的小玩意还这个人情。”兰紫色的眼眸向上弯起，她用那清越的嗓音说道，“救命之恩就要用救命之恩来偿还。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危险，向你求救时，你也要无条件地帮我！”
格雷一开始的表情还很认真，听到最后却诧异地睁大眼。
“这、这算什么啊……”他虽然年纪小，但脑子转得很快，立刻意识到这只是一个哄小孩的空头票据，“就算你不说，你遇到危险我也会帮你的！”
少女挑眉，反应倒是很快。
“这样不好，是你在吃亏！”格雷板起小脸，严肃道，“你该提些更实际的要求……”
“可怎么办呢？我就想要这个——”
棕发的少女刻意拉长声音，直起上身后露出一个挑衅的笑：“还是说，你只是想用一些我用不上的小东西糊弄我，实际根本不想报恩？”
格雷闻言立刻急了：“不是的，我真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分别点上自己的眉心和心脏：“我向真神挪瓦发誓！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危险，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帮助你！”
梅莉安捷拉看着他的手势，再次露出那略带嫌弃的表情：“‘真神’？我又不信这个……”
格雷也不是很信，但他很喜欢那个外地来的见习修士。
他看起来既博学又有耐心，经常在月祷仪式后教自己和镇上的孩子书写一些常用词。
而这个起誓的方式也是他从修士那里学来的，是格雷认知中最高规格的誓言……可显然，这并没有讨得恩人的欢心。
“那……那我该怎么发誓你才会相信我？”男孩面露迷茫，“你可以教我，我学习很快的。”
少女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突然“噗嗤”一声笑了。
“就这样吧。有诚意的誓言才是最有用的，你已经展示出了自己的诚意。”她拍拍男孩的脑袋，忽而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看向另一边，“呜呜！你怎么什么脏的臭的都吃！！”
直到少女一个箭步冲过去，把黑猫抱到怀里，格雷才想起这里还有只猫。
他慢慢挪到少女身边，看着她教训乱捡东西吃的猫，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是你的猫？”
“是啊，他叫呜呜。”提起自己的猫，梅莉脸上的笑更柔和了，“因为他不像其他猫那样‘喵喵’叫，要吃的时候只会‘呜呜呜’地叫，很奇怪吧？”
格雷看着少女手法熟练地撸猫，眼中的羡慕藏都藏不住。
他家那样的情况，连孩子都很难喂饱，更别说养只蹭吃蹭喝的宠物了。
格雷很喜欢猫猫狗狗，但即使是野生的猫猫狗狗也很现实，对他这种没有半块面包的穷鬼不屑一顾。
梅莉安捷拉：“你也想摸吗？”
见男孩呆呆地点头，她也没客气，直接把猫放到他怀里：“那就摸吧。”
怀里突然塞进一团温暖的肉团，格雷全身都变得很僵硬。
在梅莉的指引下，他终于学会抱猫的正确姿势，并能空出一只手轻轻抚摸猫咪的脊背。
与那些看到他靠近就会跑掉的野猫不同，“呜呜”显然是只非常亲人的家猫。
即使被主人塞进陌生人的怀里，它也只是稍稍挣扎了一下，很快就在人类的轻抚下发出愉悦的“咕噜”声。
它的皮毛非常顺滑，格雷的手掌摸上就舍不得放开，反复从头摸到脊骨的末端。
手下的身体是温热的，是有呼吸的，跟他一样拥有心跳……
在这片安静的树林中，他第一次从无时无刻的吵闹中脱离。
没有婴儿无休止的哭闹声，没有大人焦躁的争吵声，也没有催债人粗鲁的谩骂和邻居的阴阳怪气。
他只需要细心感受着怀里的生命，享受太阳晒在头顶的温度，身心都要与周围融为一体……
头顶忽地飞过几只乌鸦，“嘎嘎”的叫声把格雷从美梦中唤醒。
“我、我该去砍柴了……”他红着脸把猫递还给少女，“如果没有在晚饭前回去，母亲又要骂我……”
黑猫似乎是被撸够了，刚回到梅莉的怀抱就开始挣扎，最后如愿以偿地跳到地面。
“正好，我也要回去了。”
少女见黑猫已经往森林深处跑，转身的动作顿了顿，再次回头时表情有些严肃：“对了，不要对外面的人说有关我的事。”
格雷无意识地“啊”了声：“为、为什么？”
“总之就是不可以，包括我救了你的事！”见猫已经跑远，梅莉有些焦急地跺了下脚，跟男孩说话的语气也变凶不少，“如果你敢跟别人说，我绝对饶不了你！”
格雷这才察觉到她真生气了，赶忙摆手：“不、不，我绝对不会说出去！”
见少女转身就要离开，他赶忙冲着那道背影问道：“我……我之后还能来找你玩吗？”
“算了吧！”
少女没有回头，只抬手挥了两下。
“我没兴趣陪小鬼玩过家家——”
***
虽然得到了这样的答复，但格雷还是会时不时跑到那条小溪的对面。
他们有时候会碰面，但不是次次都能遇到。
一开始梅莉还会板着脸训斥他，但时间长了，大概是见他已经渐渐熟悉这片树林，少女训斥的次数也慢慢减少。
他也终于知道她的名字。
“梅莉安捷拉……”
他经常在无人注意的时候重复着这个名字，觉得这个发音好听极了。
“喂，路帕家的小格雷？”
他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急忙从刚刚恍惚的状态中回过神，转身向来人打招呼：“早上好，鲁特修士！”
年轻的见习修士才刚刚成年，脸上还长着不少青春痘，但卷曲的短发下有一双清澈的眼睛，跟人打招呼时脸上总带着阳光般的笑容。
跟这样的青年说话总会收获好心情。镇上的人们一开始还有些介意他的年纪，但最后都喜欢上了这个淳朴善良的青年，格雷也不例外。
“好久没看到你……”修士看到他手中的柴刀，立刻露出了然的神情，拍拍男孩的肩膀，“我们的小格雷长大了，都能帮家里分担家务了呀。”
格雷红着脸摇头：“只是砍些柴火而已……”
“那也很了不起，你的父母会为你的成长感到骄傲。”
修士做出一个向上祈祷的手势，这才叮嘱道：“但也不要太逞强。不要走到森林深处，那里很危险……”
想起小时候大人吓唬他用的借口，年轻修士一本正经地对格雷说道：“要是不听话，森林巫婆就会把你抓走吃掉！”
出乎意料的，格雷听到这种说法并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露出畏惧的神色，反而蹙眉思考着什么。
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修士手中的经书，看到上面描绘的图案，男孩忽地笑起来。
“森林里才没有吃人的巫婆，但有善良的天使！”临走前他向一脸困惑的修士挥挥手，“祝您度过美好的一天，鲁特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