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4章
格雷·路帕的童年也许不能算不幸, 却也称不上幸福。
家里有八个孩子，格雷排在第五。
上面的四个哥哥姐姐已经长大到能分担家务。相对地，下面的三个弟弟妹妹还需要母亲照顾。
生长在这样人口众多的家庭里, 夹在中间的孩子自然经常被忽视，尤其是路帕家的经济状况并不是很理想。
格雷从七八岁就开始学着照顾弟妹, 再长大一点时, 上面的哥哥们已经可以跟着父亲出门干活, 最年长的姐姐也嫁了人。
留给母亲的帮手不多了，小格雷便也不得不担起一些沉重的家务。
一家十口人，光是做饭就需要不少柴火, 可他们显然没有多余的铜币购买干柴。
于是, 在格雷十岁的那年，他的母亲塞给他一把柴刀，将砍柴的重任交给他。
皮菲库洛此时还叫“普尤洛斯”，是伊赭丝山脉中的城镇之一。
五十多年前的伊赭丝山脉还没有魔王城，但远离城镇的树林依然很危险，尤其是对一个十岁的孩子而言。
小格雷一开始以为在附近就能找到足够的干柴，却忽略了别人也有相同的想法。
靠近城镇的干树枝早就被旁人捡干净，而他的力气又太小，无法砍下更加粗壮的树枝。
眼看着太阳越升越高, 男孩额头上的汗珠也越来越多。
想起母亲的哀叹, 弟妹们的哭闹，以及父亲兄长的抱怨，他咬咬牙, 抬步往森林深处走去。
越是树木茂密的地方死树越多, 小格雷也如愿以偿地砍下不少干柴。
这已经超过母亲给他定下的标准, 但他想得到父母的夸赞, 于是非常卖力地又砍了不少。
终于得到足够多的干柴，他有些自豪地把柴火捆好背到后背，这就打算往回走。
可不经意地一抬头，他居然看到一条蛇正盘在头顶的树枝上，嘴里吐着猩红的信子，拉成一条细线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啊————！！”
男孩不受控制地尖叫出声，手里的柴刀也向蛇的方向甩去。
算是好运，柴刀居然正好砍中了蛇，把它劈成两半。
断成两截的蛇身与柴刀一起落到地上，还不住地在地上蠕动。
虽然只有几步的距离，可只有十岁的格雷完全不敢靠近。
但他不得不靠近，因为家里唯一的柴刀就在蛇的不远处……他必须把刀拿回来。
他想等那条断成两截的蛇死透再去拿刀，可才过去几息，他突然发现刚刚的树杈上还盘着一条蛇！
不等男孩再次惊呼出声，失去伴侣的蛇已经张开大嘴，竟直接朝他的方向扑来！
格雷再也顾不得其他，抓起不远处的柴刀后慌不择路地往前跑。
他跌跌撞撞地跑着，蛇却紧紧跟在身后不肯放过他。
他卸下背后的干柴，尖叫着往蛇的身上扔，蛇柔软的身体却顺滑地从缝隙中钻出，根本不影响追击的速度。
面前出现一条小溪，格雷完全没时间思考自己来时是否经过这里，直接踏进溪水。
还好这条小溪并不湍急，最深处也只到他的膝盖，这才让小格雷顺利到达河对岸。
他回过头，发现那条蛇似乎很怕水，不停在溪水边扭动却不敢下水。
小格雷大大松下一口气，握着柴刀的手都松了点，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再看向河对岸时，在溪边徘徊的蛇已经不见了。
正当他眯起眼想要看得更仔细一些，小腿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男孩浑身一抖，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小腿。
因为裤腿过短而露出的脚踝上出现两个血洞。
黑红色的血液从侧边流出，在苍白的皮肤上划出两道鲜艳的痕迹。
血洞所在的地方慢慢出现两颗尖牙，然后是蛇的吻部，一双冰冷的眼睛，以及趴伏在地的、扭曲的蛇身……
袭击者在隐匿身形后突然出现在身边，没什么比这个更吓人了。
小格雷这次连尖叫都喊不出来，他的脑中只有一片空白。
手中的柴刀不知何时高高举起……回过神时，身边的毒蛇已经变成了好几段。
袭击者死掉了，可它种下的毒开始发作。
男孩忍着剧痛站起来，没走两步，浑身便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再次瘫软下去。
他的视线变得模糊，已经分不清周围的景物，只有求生的本能驱使他向前爬行……
也许过了几个小时，也许只是几分钟，他就再也动不了了。
腿部传来的剧痛蔓延到全身，他大张着嘴，却连呼吸的力气都即将失去。
突然，他隐隐听到前方传来一阵轻快的哼唱。
有人踏着林中的枝叶，发出“咯吱咯吱”的脚步声，正在向他的方向靠近！
“救……救救我！！”
他看不清来人的样子，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喊道：“求求你……我的腿受伤了，我走不动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轻哼的小调停了，脚步声却越来越近。
他感觉到一片阴影笼罩了自己。
格雷想要睁眼看清来人的样貌，可眼球上仿佛盖了一层雾，无论睁得多大都看不清东西。
“乌斯·卡皮鲁斯……看来你杀死了他的伴侣，这才招来了应有的报复呢。”
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
“她”似乎正在看着自己，却只是像是分析观察蚂蚁一般，什么都没有做。
救救我……救救我……
他在心中这样呐喊着，可喉咙仿佛被异物堵住，只能发出微弱的“嗬嗬”声。
也许是眼泪已经流干，他的眼皮也越来越重，直到再也无法支撑地闭上眼，面前的人影都没有再动一下。
“…………”
“…………哼……”
就当格雷的世界即将完全被黑暗吞噬时，头顶突然传出一声微不可查地轻哼。
“这么漂亮的眼睛，要是哭瞎就太浪费了……”一只手握住他的下巴，那道声音带着别扭的语气说道，“算你好运，倒霉的小东西！”
双颊传来一股力道，格雷不受控制地张开嘴。
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进他的口腔，他出于本能地吞咽了一下。
“呵呵……不算太笨嘛。”
那只手放开了他，脚步声也慢慢远去。
“下次不要跑到这么远的地方了，调皮的小家伙。”他听到那道声音发出轻笑，“趁天还亮着，早点回家吧……”
格雷再次睁开眼时，太阳已经西斜。
面前没有一个人影，而脚踝上的伤口也不见了。
如果不是断成好几段的蛇就躺在不远处，他一定会以为那是自己做的一场噩梦。
小格雷浑浑噩噩地站起身，双腿还有些不稳，在河边跌了一跤才完全清醒。
他一边捡着路上丢下的木柴一边分辨着四周的场景，终于赶在太阳沉入山峦前走回家。
可因为他回家太迟，母亲为了一家人能按时吃上晚饭，只能向邻居借了柴火。
见到浑身是泥的儿子走进家门，女人忍了一天的怒火终于爆发，拎着他的耳朵把人大骂一顿。
格雷想说，自己在森林里遇到了毒蛇，差点就死掉了。
可露出自己的脚踝，上面干干净净。而身上和柴刀上的血迹不是被泥覆盖就是被溪水冲净，现在又是晚上，一眼看去根本看不出什么痕迹。
他的母亲以为他是在为贪玩找借口，气急之下打了他的屁股，并惩罚他不许吃晚饭。
小格雷委屈极了，一家人都在桌边吃饭，他却缩在墙角哭。
男孩哭了半天也没有人来安慰，渐渐也就不哭了，只呆呆看着窗户发呆。
等母亲去收拾餐具，大哥悄悄跑过来塞给他一块面包。
“你也真是的。贪玩就贪玩，还说谎。”大哥劝导道，“本来你那么晚回来大家就很担心了，还说这种谎……等会儿去给母亲道个歉。”
小格雷啃面包的动作顿了顿，眼中再次蓄满泪水：“我没撒谎！我真的被毒蛇咬到了，你们为什么都不相信我！”
大哥被他吓了一跳，赶忙捂住他的嘴，低声斥道：“小点声吧！母亲还在气头上，别让她听见！”
谁都不相信自己的遭遇，这让格雷既憋屈又难过。
但肚子饿着更不好受。所以他没有再打断大哥的碎碎念，低头啃完手里的面包。
第二天，母亲板着脸再次递出柴刀。
格雷昨天带回来的柴火要挑出一部分还给邻居，所以他今天依然要去砍柴。
男孩蔫头耷脑地走出家门，照例先在镇子周围的树林走了圈。
果然，今天附近也没什么柴火，他还是要往树林深处去。
记忆中那道模糊的影子让他心绪不宁。又经过昨天大哥的一顿唠叨，他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出现了幻觉……
…………绝对不是！
男孩的眼神倏地变坚定。
这次他没有像昨天那样边走边捡拾干树枝，而是有目的性地向一个方向跑去。
死蛇的尸体已经不见，也许是被其他野兽叼走，也许是被蚂蚁吃掉了，只有昨天柴刀劈砍过的痕迹还留在树杈上。
格雷抬头看了眼树枝，没有停留，继续向前跑。
跑过昨日丢下柴火的小路，踏过差点被绊倒的土坑，他来到一条小溪前。
这次没有毒蛇在后面追逐，格雷有时间脱下鞋袜，挽起裤腿，小心翼翼地走到小溪对面。
这边蛇的尸体倒是还在，但已经被蚂蚁啃食掉一半，还有不少苍蝇围着“嗡嗡”叫。
格雷倒是可以把这蛇头带回去为自己作证，但他突然就失去了较真的兴致。
男孩有些无措地站在溪边，看向树林的更深处。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会冒着危险跑到这里，并不是为了拿回为自己辩驳的证据。
只是心中抱着一点希望……希望能见到那个没有看清的影子……
但终究没有那么巧的事。
那人没有再次出现，而他也没有勇气继续探索森林的更深处，
也许，这就是那些修士所说的“命运”。
格雷有些遗憾，但也只是有些遗憾。
生活还要继续下去，他该回到现实，为家人做出自己的贡献了……
趁着脚还没有干，他拎起鞋袜准备往回走。
“呜呜——”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奇怪的叫声，格雷不禁停下脚步，向身后看去。
那是一只黑猫。
浑身上下都是黑色，只有一双眼睛是绿色的，仿佛镶嵌在黑布上的宝石。
它倒是与格雷见过的野猫不同，并不怕人。
冲着男孩“呜呜”叫了两声，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到毒蛇的尸体旁。
黑色的鼻头凑近蛇的尸体，耸动两下。
随后在格雷不可思议的目光中，这只叫声古怪的猫咪一爪踏上蛇身，低头就是一口——
“不、不要吃那个啊！”
“呜呜！你又在乱捡东西吃！！”
格雷惊讶抬头，看向对面那个与自己一起喊出声的人。
对方看到他好像也有些惊讶，很快又蹙起眉。
那是个很漂亮的女孩，或者该说是少女，大概十五六岁。
白皙的皮肤，及腰的浅棕色卷发，身高要比此时的格雷高出近两个头。
从树影中走到阳光下时，男孩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昨天差点被毒蛇咬死，今天还敢出现在这里……你的胆子很大啊。”
少女顺了下颈后侧的长发，兰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好奇心太过旺盛可不是什么好事，没听说过‘好奇心害死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