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章
铂赛尔的惊天一掌惊呆了自己人, 也惊呆了“敌人”。
梅莉女士看看面前的年轻骑士,又看看自己的儿媳,木杖中流动的火光慢慢熄灭。
“又是你认识的人?”
就算是奥菲娜, 也被铂赛尔刚刚的举动惊了下。
回过神后对婆婆微微颔首:“是过去的熟人……”
“老阿鲁基缇夫人,小阿鲁基缇夫人!”弗朗茨有些激动地跑上前, “好久不见!”
奥菲娜也有些惊讶:“你是……亚当的副官?”
说罢, 又看向沉默站在一旁的骑士:“你怎么会跟铂赛尔在一起?亚当呢?”
弗朗茨还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卢克也带着哭哭啼啼的米娅跑过来。
小姑娘明显是被吓坏了,即使与梅莉女士还算不上很熟,但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要寻找安慰。
表现的形式便是一头栽进梅莉的怀里, 又是哇哇一阵哭。
“……对不起……”卢克见两位女士齐齐看向自己并露出惊讶的表情, 只羞愧地低下头,不断重复着道歉的话,“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不……不是卢克的错……”
扑在梅莉怀里的女孩抬起头,鼻涕和眼泪流了满脸:“都是我……我没有听婆婆的话……”
两个孩子的加入让整个场面变得更加混乱。
人们七嘴八舌的声音吵得梅莉女士脑壳痛,忍不住用木杖敲了下地面:“都给我闭嘴!!”
“嗡嗡”的声音终于停下来,米娅在她怀里打了个嗝。
“看来大家都有很多话要说,不如坐下来好好谈谈。”
铂赛尔先是对自己的副官低声说了些什么,看着他拖走昏迷的蓝袍修士,这才对几人做出邀请的手势:“我也有很多疑问, 希望能得到解答。”
***
几人依次走进小屋, 走在最后面的弗朗茨负责关上门。
奥菲娜顺着窗口往外看了眼,发现守在屋外的骑兵还在,但距离较远, 前门和后门分别有两位看上去职位更高的骑兵看守。
“那是我的副官。有我在, 你不用担心他们会泄露任何消息。”
其他人还在互相警惕时, 铂赛尔已经率先入座。
“从听说亚当用一把赝品打败洛迦开始我就在猜测, 是不是当时你就在附近……”他瞥了眼奥菲娜腰后露出的刀柄,双腿习惯性地交叠,“现在也不用怀疑了,是你当年逃走时拿走了圣剑阿尼摩丝。”
刚关上门的弗朗茨差点被翘起的地板绊了一跤。
所以他之所以没追究自己,是因为已经猜到八九不离十了吗?!
奥菲娜先帮婆婆拖开椅子,见两个小孩都不肯靠近铂赛尔,只得把另一边的椅子搬到梅莉女士身后,这才让两个小家伙入座。
“我很抱歉,但当时的情况很糟糕,没有给我太多的思考时间。”奥菲娜干脆把厨刀抽出来,放到桌面上,“手里只有这一把武器,我只能用它突围。”
“不要误会,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铂赛尔看着躺在桌上的厨刀,眉头皱紧又松开:“其实被你拿走,它能发挥出的价值要比躺在宝物库多很多。”
弗朗茨:…………
莫名其妙地,他突然想起小阿鲁基缇夫人用这把刀刨鱼的英姿……
嗯,布兰克里夫大人说的“价值”应该不是这个吧?
见奥菲娜有些意外地看过来,铂赛尔也没隐瞒,直接把最大的一个消息抛了出来:“一只魔物破坏了王都中央高塔上的「铜钟」,导致‘剧毒魔女’混进了王廷。国王陛下和大主教冕下不幸遇难,现在已经回归真神的怀抱。”
奥菲娜显然没想到这个,整个人直接呆住。
梅莉女士则是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从行李里翻出两个水滴状的金属。
“我们在库尔斯顿杀死了一只水怪,从它的肚子里得到了这个。”
双方快速交换了一下信息,总算把之前没有搞懂的情况串联起来了。
“原来是从王都下水道爬上来的……真不错。”铂赛尔冷笑一声,朝弗朗茨一招手,“立刻把这个情报发回王都。”
弗朗茨正要应声出门,又被梅莉女士叫住:“顺便去烧点水泡茶,我一上午都没喝水。”
卢克抱着米娅,在旁边小声提醒道:“那个……家里的茶壶坏了,还没来得及买新的……”
梅莉女士皱了下眉,但很快又把这个简单的问题抛给弗朗茨,指向操作台上的苹果:“那就随便煮点东西,正好我还有点饿。”
如果是别的副官,这时候可能会生气。
但弗朗茨在塞勒梅尔就有过被老太太支使来支使去的经历,此时也只是叹口气,便去搬柴火了。
短暂的交流结束后,室内的几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铂赛尔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动,话题突然转向另一个方向:“听弗朗茨对你的称呼,你结婚了?”
奥菲娜刚从国王已死的冲击中回过神,听到他的问句也只条件反射地点点头:“嗯。”
就像看到她穿着裙子出现后,便快速接受“奥菲纽斯是女人”的设定。现在听到她已婚的消息,铂赛尔也只是很平淡地点点头,视线转向一旁的老妇:“那这位……”
奥菲娜这才想起他们说了半天都没给双方做介绍:“这位是我丈夫的母亲,老阿鲁基缇夫人。”
又对梅莉女士介绍道:“这是铂赛尔,和亚当一样,是我在王国军中的好友。”
梅莉女士:“哦,就是那个大块头让你小心的人。”
奥菲娜:“……您当时听见了啊……”
“那个大块头的嗓门不小,我耳朵又没聋。”梅莉女士矜持地整理了下鬓发,“听说,还是唯一一个猜对你逃跑方向的人……”
她突然嗤笑一声,非常不友善地瞥了对面的男人一眼:“……又有什么用?如果不是这次我们主动出现,他再找十年也不一定能找到。”
铂赛尔感受到老人的敌意,却只是淡淡垂下眼:“如果是有‘魔女’的庇护,我找不到她的行踪也很正常。”
砰————!
木杖的底端敲击上地面,梅莉女士看向男人的眼神已经变得十分危险。
“我想,我刚刚的举动已经表明了我的立场。对这位小姐之前遭受到的冒犯,我也感到很抱歉。”
铂赛尔先是对米娅微微颔首,视线再次落到老妇身上。
他放下交叠的双腿,脊背挺直,坐姿变得正经很多:“但如果传闻是真的,‘魔女’的血真能治愈一切疾病,我确实有一事相求。”
他简要说明王都现在的状况,解释道:“外城居民的石化还不算太严重,但如果真如那头驴所说,石化的部分会随着时间蔓延到全身,那事情就严重太多了……”
多奴姆当时下毒的路线很随机,又经过两天的发酵,等铂赛尔意识到始作俑者并实施抓捕时已经有很多人中毒。
如果石毒会扩散,铂赛尔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截肢。
可健壮的成年人都未必能接受截肢,老人和孩子就更危险了……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想看到的一幕。
随着他的叙述,梅莉女士的表情也渐渐平和下来,甚至开始帮他一起分析。
“你一直追着那头驴到这里,其实也并不是想立刻杀死它吧?”梅莉靠回椅背,“你想拷问出真正的解药?”
铂赛尔点头:“拷问最基本的一点就是要先耗光它的精神,在它即将崩溃的时候才能得到实话。否则只会重走大主教的覆辙。”
梅莉女士看他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但到底没有隐瞒。
“你的想法没有错,那只驴应该也没有说谎。这种类型的魔物,一般解药都在自己身上。”梅莉思考片刻,分析道,“既然不是血液,那也应该是其他□□。不是眼泪就是汗液,等你抓住它后再抓几只老鼠实验一下就知道了。”
铂赛尔闻言,脊背更挺直了一点:“可它被一团影子带走了,那应该是魔王乌洛提的手下之一……”
“那不是正好?我的儿子也被他抓走了,这就是我和奥菲娜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梅莉摸摸身边女孩的头,偏头看向骑士:“我可以帮你抓住那只驴,但你必须向我发誓,你和你的手下绝不能把这孩子的秘密说出去,否则……”
她手中的木杖发出威慑性的红光,老妇的双眼紧紧盯住男人:“你们承担不起向我说谎的代价。”
铂赛尔没有因为她的威胁而移开视线,沉默几息后再次开口。
“传说,‘炎之魔女’被勇者格雷戈里砍下了脑袋,但谁也没见过她的尸体……”
他顿了顿,再次看向桌对面的老妇:“您就是那位火烧旧王都的‘炎之魔女’——梅莉安捷拉吗?”
梅莉嗤笑一声:“我以为你用箭矢射穿我的火焰时就猜到了。”
“猜测只是猜测,不是事实。”
得到早已想到的答案,黑发骑士的身体却变得十分僵硬。
“这也许很冒犯,但我一直有一个疑问,希望您能解答。”
奥菲娜大概猜到他的问题,立刻蹙眉警告:“铂赛尔!”
“我想知道,您当年火烧旧王都的原因。”
男人的声音里没有丝毫遮掩和妥协,目的明明白白写在那双眼睛里:“我想知道,您为什么几乎杀光了王族却在最后停手,留下了活口,还在这里建立了魔王城……”
“铂赛尔!!”
奥菲娜站起身,厉声打断他的话:“够了,不要再说下去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不能理解这样的‘复仇’。”
“可你是在揭另一个人的伤疤。”奥菲娜冷冷道,“求知欲不是伤害别人的借口,既然知道这是冒犯就不要问出来!”
骑士似乎是被她的话震住。嘴唇动了动,下一秒又像蚌壳般闭紧。
没有再逼问,却也没有道歉的意思,只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向斜对面的老妇。
“呵呵……仔细看看,你确实与那个人有点像。”
两个年轻人因她发生争执,梅莉女士反而笑了起来,饶有兴致地朝铂赛尔扬扬下巴:“你是他的亲戚?侄子?不,按照年纪来说,是侄孙?”
“…………”
“在旧王都的大火中,您放过了我的祖父和父亲。”铂赛尔不在绕圈子,“父亲说,祖父直到临终前也没想明白这件事……既然您还活着,我便想向您求得一个真相。”
梅莉女士的眼神随着他的叙述涣散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便回过神。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你的父亲和祖父运气够好而已。”
见铂赛尔满脸写着不信,她又嗤笑了一声:“怎么?运气也是很重要的东西。他们运气够好,及时唤醒了我的理智,否则你也不会坐在这里惹我生气!”
铂赛尔不吭声了,只是谁都能看出他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梅莉欣赏了一阵他憋屈的表情,终于大发慈悲地再度开口了。
“这可不是说给你听的,而是给你们,不省心的小鬼们!”她在米娅和卢克的脑袋上一人扇了一巴掌,“听完后涨涨教训,不要把别人说过的话当耳旁风!”
米娅的眼睛还红肿着,急忙抱住老人的手臂,哑声道:“不会了……我以后都听婆婆的话……”
梅莉到底没能狠心真打他们一顿,看着两双可怜兮兮的狗狗眼,只轻轻叹口气。
“该从什么地方讲起呢……”
***
与此同时,皮菲库洛镇的大圣堂中,一个苍老的身影直直跪在神像前,一遍又一遍地念诵着什么。
一名穿着绿袍的年轻修士看不过眼,趁旁人都不在,加快脚步走到老修士的身边。
“地上太凉,您先起来吧。”他小声劝道,“马奎斯修士不在这里,您也不用一直跪在这里……”
手刚搭上老修士的肩膀,那人便像是失去最后的一点支撑,如烂泥般直接瘫倒在地。
“鲁、鲁特修士?鲁特修士!!”
年轻修士见状慌了,手刚碰到老人的身体就感觉不妙。
太凉了……简直比地砖还要冷……
他不敢耽误,把人抱回寝室后又托同伴去请镇上唯一的一名药剂师。
“不要……麻烦了…………”
穿着破烂灰袍的老修士抓住他的手臂,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不要在我身上浪费药材……我已经……我已经活得够久了……”
“您在说什么啊!”年轻修士焦急地握住他的手,“您再撑一撑,裘达尔医师很快就回来……”
年老的修士缓缓摇头。
他的眼睛只能睁开一个缝,被握住的手也无法抑制地颤抖。
“我知道……我已经不行了……”他对面前的年轻人说道,“希尔修士,这是我最后的请求……能请您聆听……我的忏悔吗?”
年轻修士的眼中有悲哀一闪而过,却只能松开老人的手,在胸前画出一个祈祷的手势后双手置于膝上,身板笔挺地坐好。
“我会聆听您的忏悔,雷蒙·鲁特修士。”他双目微垂,做出神职人员该有的姿态,“请您放心,您的遗言只会通过我传达给真神,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
“不……让别人知道也没关系……我早该说出来…………”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泛出泪光,老人不由掩面哭泣起来:“希尔修士,我把这个故事告诉你,可你要答应我,如果要说出去就要完完整整地说出去,不要删减其中的内容,不要让旁人曲解它……”
年轻修士还没做过太多临终祈祷,遇到这样的突发事件只会连声应是,尽快让老人的情绪稳定下来。
“我刚加入大圣堂时,比你还要小一点……”
“我很小就成了孤儿,失去父母的我幸运地被本地的大圣堂收养。直到成年,我成功通过考核,成为一名见习修士,并被分在莱威尔城中的分殿见习。”
年迈的修士慢慢讲述着自己的过去:“莱威尔城你知道吗?离这里不算远。那时候皮菲库洛还不叫皮菲库洛,也没有设立大圣堂的分殿……所以我们这些见习修士每个月的月初都会跑到附近的村镇,组织当地人做月祷仪式。我被分配到的地点就是这里……”
“我当时并不喜欢这个工作……虽然这个小镇也不算太糟糕,但到底没有莱威尔城繁华。镇上的人也时常会因为我的年纪轻视我,实在不算是什么好差事……”
“可谁能想到,就是那样普通的小镇……让我认识了一个至今都活在人们口中的人物……”
年轻修士安静听着,心中却十分意外。
传说五十多年前,“炎之魔女”就是在皮菲库洛镇的集市上被抓的,难道说……
“格雷·路帕……我记得他是叫这个名字。”
见年轻修士露出惊讶又困惑的表情,他缓缓补充道。
“这是那个孩子……‘勇者格雷戈里’在讨伐‘炎之魔女’前使用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