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9章
从梅莉治好母亲的病, 已经过去三天。格雷现在想起那时的场景还是觉得很魔幻。
当时她把三兄妹赶出母亲的卧室，只接过他随手揪下的野草，就毫不留情地关上门。
不到十分钟, 等卧室门再度打开时，母亲已经平躺在床上, 青紫的嘴唇也恢复红润……
刚被医师宣判死刑的母亲活了过来, 一家人自是抱头痛哭了一场。
等格雷想起梅莉还在旁边时, 一转头，就见她只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那双兰紫色的眼眸里没有喜悦，却有些他看不懂的悲伤……和羡慕？
“还需要静养, 过两天我会再送点补身体的药材。”她的语气很平淡, 目光一一扫过三兄妹，最后落在格雷身上，“不要让人觉得是一下子好的，也不要告诉别人是我治好的。”
格雷知道这是梅莉安捷拉的秘密，可他的兄长和妹妹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按他们的观念，医师可是非常受人尊重的职业，有这样的本领却不告诉其他人实在有些古怪。
格雷只能帮着圆谎，说这是用了家传的秘药，要是被心怀不轨的人盯上就不好了。
格雷的三哥倒是听明白了, 但阿米小妹妹看上去还有些懵懵懂懂。
为了防止她出去乱说, 格雷特地请了两天假在家看着母亲和妹妹。
直到今天，梅莉以送补药的名义又来看了一眼，确认格雷的母亲已经没事后这才彻底放心。
此时母亲已经能够下地走动, 自然不能让客人单独离开, 语气严厉地打发格雷去送人。
见母亲的病好了, 在家关了许久的阿米莉亚也有些待不住, 听说外面来了吟游诗人后又好一顿撒娇。格雷受不了她，又怕她打扰母亲静养，就把人带到空地那边。
等待诗人的人群大多都是镇上的熟人，他看到妹妹跟邻居家的两个小孩坐在了一起，便也放下心，带着梅莉在街上闲逛起来。
“这里卖粮食，有大麦和面粉……琳达阿姨烤得面包很不错，等下我买点你带回去。”
“这边会有肉摊……还有这里，会卖西边的香料，但价格太贵了，我从来没尝过……”
“啊还有无花果！我记得你说这个可以止咳，你也拿点……”
梅莉接连接过他递来的东西，渐渐两只手都捧不住。
她知道这是对方答谢自己的方式，但她更知道这小孩兜里也没多少钱，赶忙阻止道：“不要再买了。我吃不了这么多，而且你母亲现在不适合吃无花果……”
“这个总不会坏吧？”格雷从一个摊位转过身，把一小包小鱼干塞到她怀里，“给呜呜的。”
梅莉无法，最后只能用斗篷的边角兜起食物，再双手抱在怀里。
街上人来人往，格雷怕她跟自己走散，一手拽着她的袖子，一边指着大街上的摊位介绍道：“今天只是小集，所以人会少一点。等再过几天就要到秋收节了，镇上会举办庆典，到时候周边村庄上的人都会聚过来，好玩的东西特别多！”
他说得兴起，却没注意到被他拉着袖子的少女表情有些不自然。
梅莉以为现在人已经够多了，没想到还能更多。
她在山林里长大，过了一开始的新鲜劲后又觉得人多的地方热闹是热闹，但吵闹也是真吵闹，光是转了这一圈她已经有点头疼了。
再多一倍或几倍的人……梅莉都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场景……
格雷自顾自在说了半天，这才发现身后的人已经很久没回应他的话。
回头看到梅莉轻蹙眉头的样子，心里就是一咯噔。
“你……还会来镇上吗？”他有些忐忑地观察起少女的神情，“如果你不方便，那以后还是我去找你。好玩的东西也就那些，能买的我都买给你，不能买的我就讲给你听……”
梅莉想起他那堪称贫瘠的形容词句，无语地抽抽嘴角：“算了吧，听你讲还不如自己看……”
少年先是有些失落，随后才意识到她的意思，激动到原地蹦了一下：“你这是答应了？！”
“唔……这里吵是吵了点，但偶尔逛逛也不错。”
两人走到镇门口，少女轻松抽出自己的袖子，朝他抬抬下巴：“到时候再说。”
格雷愣了愣，这才高声提醒道：“是五天后！别忘了啊！”
梅莉抱着食物，一边加快脚步一边嫌弃这人真是愣头愣脑，喊这么大声太引人注意了！
等快走进森林时，她不知怎么想的，突然回头看了眼。
低矮的城墙边，一个不大点的人影还站在那里。见她回头，居然伸出双臂同时挥舞起来。
……看上去蠢透了。
这样想着，她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
灰色的斗篷在树影中穿梭，很快就回到自己熟悉的院落。
勾起的嘴角慢慢落下，肩膀都随着激动的心情放平。
没有对比时并没有太多感觉。
刚刚还觉得镇上吵闹，现在回到家，又觉得家里有些太安静了……
“呜—呜呜————”
坐在门口的黑猫见她回来，迈着轻快的步伐小跑上前，对着她就是一顿蹭腿撒娇。
梅莉和猫一起进屋，把怀里的东西一股脑放到桌上。
她虽然住在森林里，但其实一直不缺吃的。
母亲走前已经安排好一切。不但她能在森林里找到应季的水果，且每隔一两个月，房门口就会悄无声息地出现一袋麦子和肉干，有时也会有蛋类和蔬菜。
梅莉不知道是谁送来的，但母亲说那是自己的朋友，她也就没有追究对方的来历。
母亲有很重要的事要办，事关她那古怪的血脉，让梅莉在自己回来前一定要安安分分待在小屋里。
梅莉一直照做，一边吃着无名者送来的口粮一边做着母亲留下的课题，偶尔也会跟母亲一样救助一些动物，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度过一年又一年……
看着散落在桌面上的一堆食物，梅莉安捷拉深深呼出一口气。
违背母亲的嘱托后，她的内心着实有些不安。
可想起格雷在这三年中的陪伴，想到女孩呼唤妈妈的声音，想到那一家人抱头痛哭的场景……她又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这三天她也在反复思考，反复做着假设。
如果她当年不去救格雷，任由他死在森林里，后面的所有麻烦事就都不会发生，她现在也不会怀抱着对母亲失约的忐忑……
梅莉双臂撑着桌面，视线好像正放在那堆食物上，又似乎是涣散的。
黑猫看看她，蹭蹭她的小腿又躺在她的鞋面上滚了两圈。发现惯常的撒娇居然失败了，猫咪只能不甘地站起来，自食其力跳上桌子。
鼻头动了动，从众多食物中挑出自己最喜欢的味道。
“————呜！”
黑猫的哼唧声总算唤回梅莉的神智，赶忙把包着小鱼干的纸包从猫嘴里抢回来：“太咸了，不能全吃。每天给你一条。”
“呜~呜————”
“撒娇也没用。”她拎出一小只给猫，其余的都放到橱柜里，“要不是他已经买了，我才不会给你吃这个。”
黑猫倒也知足，三两口吃完就开始找别的玩。
小鼻子嗅嗅这个嗅嗅那个，最后用小爪子扒拉了下无花果。
果子落到地上，发出“啪叽”一声响，反而把猫吓了一跳。
黑猫四爪并用地在桌上乱蹬一阵，直接蹦到地上飞也似的逃走。
梅莉就放个鱼干的功夫，听到动静一回头，桌上的面包和果子都被这蠢猫蹬到地上了！
面包还好说，但无花果本就熟透，摔到地上直接裂了好几个。
无花果有润肺止咳的功效，能健脾开胃，但要是吃多了也会拉肚子。
格雷的母亲现在还很虚弱，并不适合吃这个，因此格雷非常顺手地把这些都塞给了她。
难得的好东西，要是坏掉就太浪费了。
暂时找不到那只捣乱的黑猫，梅莉决定先料理手里的果子。
还好裂开的不多，她挑出来洗净，去皮后切开，露出里面红色的瓤。
正好家里还有前两天摘的苹果，也一并洗净切好，一股脑扔进锅里。
梅莉的厨艺不算好，在尼莱乌斯的教导下大概只停留在能把东西做熟的阶段。
但这个只需要用水煮，她往锅里倒入适量的水，用打火石点燃柴火就可以做别的了。
今天的晚餐是面包片配肉干，非常简单便利的吃法。
等锅中的水开始变为粉红色，梅莉的晚餐正好吃完。
成熟的无花果有种浓厚的香味，有点像椰肉，却又带着一股独特清香。
野外的苹果本来很酸，但有了无花果的加入，清润的汤汁变得酸甜适宜，咽下后口腔内还会残留着那股特有的香气。
汤很快喝了大半。
看着碗底的果肉，她犹豫一瞬后还是本着不要浪费的心态舀起一勺无花果。
软绵的果肉送入口中，梅莉一边咀嚼一边无意识地蹙起眉。
说实话，炖煮过的无花果没有生的好吃。
也许是因为甜味都流入汤汁，煮过的果肉没什么味道，咬到瓤里的小颗粒时还有点硌牙……
尽管不是很喜欢，梅莉还是把它咽下，又开始食用其中的苹果块。
充分炖煮过的苹果有些烫，但口感比生吃柔软，只是这次是又有点酸……
“要是能中和一下就好了……”
一句话说出口，她才发现自己在自言自语。
少女还半举着汤勺，愣愣抬起头。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沉入山峦之中，没有点灯的室内明显暗了不少。
桌对面没有人，只能透过窗外看到越来越黑的树林。
梅莉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失落感，却不知从何而来。
再也没有细品食物的心情，她快速将碗里的果肉吃掉，喝掉汤底，一言不发地开始刷碗刷锅。
等她收拾完桌子，点好灯准备写日记时，不知跑到哪里的黑猫又哼唧着钻出来，两爪搭在椅边磨蹭两下，这才跳到梅莉的大腿上。
梅莉一手顺着猫的脊背，一手记录着今天的所见所闻。
在写到自己的心情时笔尖忽地顿住，低头看向正在持续发出咕噜声的小家伙。
“让你一个人在家是不是也很寂寞？”她把黑猫抱到怀里，脸颊贴上那柔软又温暖的皮毛，若有所思道，“下次也带你出去转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