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0章
从人类拥有历史后, 秋收节便是最传统的节日之一。
格雷所在的小镇也不例外，镇长早早组织人划分区域，支起各色的摊位。
秋收节集市与每周开的大小集不同, 是一场更类似庆典的活动。
附近小村落的人不但会来售卖农作物，还有各种有趣的比赛和展览。
最有名的是“巨型南瓜大赛”。大家会抬出自家个头最大的南瓜放到一起, 最后比出谁种的南瓜最大获胜。
比较怪的有“蔬菜比美大赛”。比如一些张有“双手”的茄子, 像鸭子的黄瓜, 姿态性感的萝卜等等……会根据现场投票选出获胜者。
还有剃羊毛比赛，挤牛奶比赛……各种或正常或奇怪的活动应有尽有、
梅莉从母亲那里知道“集市”和“庆典”的概念，但到底没亲身经历过, 真实看到这些还是感到震撼。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南瓜！”
她惊讶地看着两人才能抬起的南瓜, 激动地比画出一个大小：“我以为所有的南瓜都只有这么大……这个都快有一米高了吧！”
格雷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兴奋，受到情绪的传染，也开心地说起往年的趣事：“这不算最大的。父亲说他见过最大的南瓜，比这个还要大一圈，比孩子都高……”
梅莉：“还有那个！那根防风草为什么像长了两条腿？”
格雷：“因为地里的石块没有除干净，根部长到一半正好遇到一颗石子，所以分叉了。”
“好神奇啊……”披着斗篷的少女双眼亮晶晶的，顺手给怀里的黑猫顺了两把毛，“都是同样的东西, 却能长出截然不同的形状……如果不是亲眼看到, 我都以为你是在骗我。”
虽然知道她是一句玩笑话，但格雷还是强调道：“我从来不骗人，尤其不会骗你。”
“嗯, 我知道啊。”
梅莉笑弯了眼, 声音都比之前上扬了好多：“你一直是个好孩子。”
格雷听到前半句还有点心跳加快, 后半句却直接让他直接泄气。
“可我已经不是孩子了啊……”
欢快的笛声从街道口响起, 嘈杂的欢呼与歌声重叠，瞬间就把少年的轻叹压了过去。
年轻的女郎与青年互相挽起手臂，在空地上转起圈来。
欢愉在空气中传播，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一时兴起的演奏逐渐变为狂欢。
梅莉垫脚看了一会，就在格雷红着脸斟酌该怎么邀请她一起跳舞时，少女又往蔬菜摊跑去。
显然人类的社交活动没有性感蔬菜吸引她。
再次错过良机的少年叹息一声，认命地跟在她身后负责讲解。
两人聊得火热，一直被梅莉抱着的黑猫却不干了。
它已经被抱了一路，耐心耗尽，开始在梅莉怀里各种扭动挣扎，试图获得自由。
梅莉一个没注意，它就从少女的臂弯里溜了下去，像只泥鳅般钻入人群。
格雷有些担忧地看向黑猫消失的方向：“要不要追过去？别跑丢了……”
梅莉更了解自己的猫，见它已经跑没影了便转过头继续看奇形怪状的蔬菜：“没事。他以前也经常跑走，现在也抓不住他，等玩够了会自己回来的。”
***
与欢腾的集市不同，狭窄的暗巷里，一队卫兵打扮的人正在商讨着什么。
“不是已经有线索了？直接把那家人抓来问问不就行了……”
“一旦搞错了该怎么解释？那家人毕竟也是本地的居民，现在这么多人，抓错了要怎么收场……”
“好了！验证魔女真伪的工作交给我和鲁特修士，你们只要在旁边做见证人就行！”
一名绿袍修士一锤定音，对明显面带慌张的灰袍修士招招手：“鲁特修士，你跟我来。”
其余人面面相觑，却没人敢阻拦。
一般来说，如果一个普通修士突然提出“抓捕魔女”这种离谱的要求，分殿的管事修士理都不会理。
“魔女”这个概念已经在时间的流逝中变得模糊。大多数人只听过一些以她们为原型的故事，这些故事五花八门，绝大部分是哄小孩子睡觉用的，谁又会当真呢？
可科林修士的家族不容小觑，据说在王都大圣堂也有关系，很有可能知道一些分殿都不知道的情报。
多方考虑下，莱威尔城分殿还是派出一队卫兵过来协助他调查。
卫兵们其实并不太情愿。
现在正是秋收节，他们也想和家人逛集市，并不想在这里加奇奇怪怪的班。
但命令就是命令，他们最大的反抗大概只有消极怠工。
果然，他们越磨叽关系户的脸色就越差，最后干脆要自己上。
这可真是太好了！卫兵们开始光明正大地斜靠在小巷里，冷眼旁观这个关系户要怎么折腾。
科林修士把鲁特修士拽到一边，小声交代道：“你不是认识那个路帕家的孩子吗？把他引到这边来。”
鲁特修士自从得知普尤洛斯中有“魔女”后就有些神色恍惚。
他见过同僚说过的“魔女”。那天小格雷给他报喜时，有个披着斗篷的少女就站在旁边。
格雷说那是他新交的朋友，他便笑着跟那女孩打了声招呼，对方也给他还了礼。
那是个很漂亮的姑娘，但从眼神也能看出她的性格非常强势，鲁特有点无法想象格雷是怎么跟对方做成朋友的。
因为双方并不熟，鲁特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而是继续跟格雷聊了会儿天……
可现在，同僚却说那个姑娘是传说中的“魔女”……这让鲁特既意外又有些迟疑。
“……你要做什么？”他警惕地看向身边的绿袍修士，双唇紧紧抿起，“格雷不一定知道这件事。”
绿袍修士指向集市中的二人：“每天病死的人那么多，为什么魔女只救治了他的母亲？现在他们又这么亲密地走在一起，你居然还觉得他们是无辜的？”
鲁特修士张张嘴，还是拒绝道：“他才十三岁，那女孩救了他的母亲，他会感激对方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见同伴还是面色阴沉，他深深叹口气，继续劝说道：“我们也算是一起长大的了……科林修士……不，奥兰多，你就听我一句劝，这件事……要不就算了吧？”
绿袍修士忽地转头看向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刚说出口，鲁特修士也被自己的话惊到了。
但看到正在摊位边探头探脑的少男少女，看到他们或是惊讶或是欣喜的侧脸，目光又坚定了一点。
“她目前为止也只是帮一个可怜的中年妇人治愈了病痛，什么坏事都没做。”他对同伴说道，“况且，如果真像传说中的那样，‘魔女’能随意使用魔法，那我们带来的这些人也根本抓不住她。”
“如果她没有抵抗的能力，那只能说明她是个普通的女人……不管是激怒一个真正的‘魔女’，还是无缘无故为难一位女性，对我们来说都是利大于弊啊……”
听着同伴喋喋不休的话语，绿袍修士慢慢沉寂下来，看向他的眸色也越来越深。
“呜——？”
一只黑猫不知何时走入暗巷。
它不像一般的野猫那样见人就跑，反而用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睛盯着他们看了会儿，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小爪子，打算从这两个奇怪的两脚兽身边路过。
身后突然伸出一双手，直接把黑猫按在地上。
这不是熟悉的味道，黑猫受到了惊吓，立刻在绿袍修士手下挣扎起来。
猫的尖叫声比人更尖利，但声音是从暗巷中传出的，路过的人也只当是野猫在打架，依然沉浸在节日的气氛里。
“你……”
看到同伴一手控制住猫，一手竟掏出匕首，鲁特修士困惑的表情立刻变为惊悚，赶忙上前阻止：“你这是要做什么？！”
“当然是把那个小魔女引过来，再试一下她的本事。”
绿袍修士抬起头，眼中的冷漠让人脊背发寒：“鉴于你什么都不知道，无知者无罪，这次我就不追究你刚刚说的话。但鲁特修士，你这种天真的性格可不适合侍奉真神，以后必须要改改了。”
这么说着，刀尖向下，就要刺向黑猫的后颈。
然而，就在匕首即将刺入皮肉的瞬间，另一双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
“你刚刚……让我把格雷引过来……就是要做这样的事……吗？”
鲁特修士不可置信地看向同伴，声音都在颤抖：“你……你真是疯了……那可是个孩子，是我们的兄弟，真神的子民啊！”
“他不是，他已经被魔女魅惑了。等抓住魔女后，他这个异端也必须接受审判！”
绿袍修士冷笑一声：“他配合我，在处置过魔女后大圣堂还会考虑留他一命……但你现在在做什么，鲁特修士，你难道也被那个魔女魅惑了吗？”
一盆脏水突然泼过来，鲁特心凉的同时更感到愤怒。
“‘万物有灵，生存之外的杀生会打开通往地狱的通道’……我时刻铭记吾主的圣言，你才是那个该清醒一点的人！”他五官都因用力而挤到一起，这才一点点把刀尖从黑猫的身上移开，咬牙道，“我们可以再想别的办法试探……但我绝不能看着你做这种错事……”
错事？
绿袍修士眼中的讥讽更浓。
随着手臂传来的力道越来越大，心中的怒意也在激增。
那些愚民们只把那些传说当成睡前故事，可建立挪瓦教会的第一任主教就得到过一名真正的“魔女”。
他利用“魔女”的鲜血救了一个濒死的男人，后来才发现男人居然是一名来自北方的贵族，之后更是率领自己的部下在混沌时代打出一块土地，成为索罗王国的第一任国王。
国王为了感谢自己的救命恩人，同时也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这才有了现在的挪瓦教会。
因此，只要能爬到王都大圣堂的修士都知道，“魔女”并不单单是一个的传说。
挪瓦教会从建立到现在已经过了一百多年。这一百年来，他们一直在寻找“魔女”遗存在各地的血脉。
他按在手下的可不是通往地狱的钥匙，而是通往权力最高层的通行证！
“呜嗷————嗷！！”
两人的僵持终于让黑猫找到机会，翻身蹬了修士一爪子，一溜烟往巷子深处逃去。
“该死！！”
绿袍修士向巷外看了眼，提起匕首就打算去追猫，却被同伴抱住手臂。
“你快放开！”他挣扎起来，甚至用另一只手去推鲁特，“快放手！！”
鲁特修士却很固执，坚持道：“你冷静一点，先把匕首收起来！”
冷静……
看着黑猫的身影瞬间消失暗巷里，绿袍修士的理智也跟着断掉，大吼着一甩手臂：“你给我让开————”
陡然爆发出的力量让他一下子甩掉累赘。绿袍修士顾不得其他，立刻拔腿就要去追……
突然，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到手背上，带着些许黏稠感，慢慢向下滑落。
滴答————
视线不由自主地看向握在手中的匕首，刀刃不知何时已染成刺目的红色。
他目光颤动，这才缓缓转过身。
穿着灰袍的同伴双手紧紧捂住侧颈，可即使这样，红色的液体不断从指缝中涌出。
他全身僵硬，眼睛睁得大大的，嘴也张得很大，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直到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整个人如同失去提线的木偶摔倒在地。
***
另一边，正在挑选蔬菜的梅莉突然打了个激灵。
她猛地向后看去，感觉自己隐隐听到了猫叫。
站在她身边的格雷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在看到一个摊位时双眼忽地一亮：“那边有卖南瓜糖的！这个特别好吃，你一定要尝尝！”
不等梅莉阻止，少年已经冲进人群，跟着其他想要率先购买的孩子挤作一团。
她收回前伸的手，笑着叹口气。
果然还是个孩子……
“呜嗷————嗷！！”
尖利的猫叫再次响起，惹得梅莉再次回过头。
虽然在人群中这声猫叫还是显得有些小，但这次她确实听清了，绝对是呜呜的声音！
来不及等格雷回来，她拔腿就往声音的来源跑去。
但那声音再也没响起，不好的预感逐渐攀升，她四望一圈，忍不住大喊道：“呜呜！！”
咣当！
不远处的暗巷传来一声金属碰撞声，梅莉立刻被吸引，想也没想地冲进巷子，结果就被入目的画面惊得倒退一步。
可她没有看到黑猫，而是看到一个躺在血泊里的修士。
不远处还有一把匕首，显然刚刚就是它发出的声响……
梅莉本该转身就跑的，可临走时的一瞥让她认出这人的身份。
鲁特修士。
是那个格雷经常提到过的，教他识字的修士……
梅莉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那是个淳朴老实的青年。
见到有人不知道公告板上写了什么，他会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们。看到板车侧翻，车上的蔬果撒了一地，他会高声制止那些趁机偷果子的人，也会卷起袖子帮车主捡拾货物……
就算梅莉对挪瓦教会这种随意篡改历史的教派心怀芥蒂，却也不得不承认，其中也有鲁特修士这种正直的人。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好人，现在却要死了。
看着那可怕的出血量，梅莉已经来不及思考其中是否有诈，人性中的本能驱使着她快步上前。
用刀锋划开指腹，让对方喝下自己的血。
身体的痉挛慢慢停下，鲁特那双发直的眼瞳也动了，缓缓移向梅莉所在的方向。
梅莉看到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她只能俯身贴近：“你在说什么？”
“…………跑……”
修士眼中的悲哀似乎能凝结成实体，他捂着脖子，尽力说道：“快……跑…………”
梅莉浑身一震，猛地站起身。
可已经太迟了，后背和膝弯同时遭到击打，她被一双大手按倒在地。
头上的斗篷被一把扯下，有人拽着她的头发迫使她抬头，迅速将布巾塞进嘴里，这才任由她的脑袋重新磕到地上。
梅莉的头被按住，她只能看到一双皮靴走到身边的修士旁，蹲下检查他的伤势后发出一阵大笑声。
“我的猜测果然没错……终于让我抓到了！”
那双皮靴转向自己，一双戴着手套的手抬起她的下巴。
来人穿着与鲁特相似的长袍，只是颜色有所不同。
但与鲁特完全不一样，他上弯的眼睛、带着恶意的笑容，都让梅莉忍不住全身发抖。
“不要怕，我们不会伤害你。”他的声音如毒蛇在耳边吐信，“相反，我会带你去这个国家最繁华的地方。以后享受锦衣玉食，再也不用为任何事发愁……你会感谢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