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2章
谁能想到, 一场滑稽的闹剧居然会直接让王国的继承人当场暴毙。
虽然这位王子殿下从出生起就体弱多病，又患有随时可能毙命的心疾，但那也是活着。
国王作为父亲, 当然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治好这要命的病。
所以，在听说大圣堂抓到一名“魔女”时, 他在第一时间就让人带到了王廷, 却没想到最后会落到这样一个结局。
王子已死, 此时再去追究什么都已经太晚了……国王经过短暂的混乱后立刻恢复理智，
此时的埃苏皮特一世虽然不再年轻，以他的年纪也许还能生下新的继承人……但跟他年龄相仿的王后却已经过了生育的最佳时期。
王子既是她的老来子又是唯一的儿子, 可以想象她受到的打击要比国王多数倍。
“必须处死那个魔女！！”
披头散发的王后把花瓶砸到地上, 冲着国王尖叫道：“那可是你的儿子，我们的儿子！就那样被她害死了！她必须去死……我一定要用最残忍的方式杀死她！！”
国王赶忙关上房门，沉沉叹口气，对身边的白袍修士摇头。
白袍修士有些可惜，不甘心地劝道：“王国境内已经有一百年没出现过魔女了，这是唯一一个……就算她的血不能治病，但也有其他用处……”
国王听着一门之隔传来的打砸声，还是摇头：“她不死，王后一定不会甘心……南边还在打仗, 我不能在这种时候得罪帕内尔家族。”
白袍修士只能深表遗憾。同时为了平复王后的怒火, 他适时提出了“火刑”的提议。
“在混沌时代的‘魔女狩猎’中，火刑就是最为广泛的一种刑罚。”他向国王建议道，“传说这种刑罚有净化的作用, 而且根据用油量可以控制火势的大小……王后殿下应该会喜欢。”
国王有些不放心：“听说魔女都会使用魔法, 她……”
“哈哈, 这点您就放心吧。”
白袍修士朗声笑道：“按照第一任教皇手札上的推论, 现存的这些‘魔女’与传说中那个帮助雷克斯大帝统一北方的魔女不同。她们只是血脉有点特别的作用，并不能使用魔法。”
国王想想也是。
如果那个女孩真能使用魔法，经历了这么多屈辱，估计早就逃跑或者对他们展开报复，不可能老老实实待在地牢里。
心中最后一块大石落地，他回到自己的书房，又开始为另一件事发愁。
王国没有继承人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自己和王后的年纪摆在那里，再要一个孩子显然不太现实。
他倒是可以弄出一个私生子……但还是那个理由，王后的家族是南边的大贵族，此时正在帮他打仗，他想弄私生子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弄出来……
“陛下。”
正头疼时，一名侍者叩门走入书房，将一封信件递给他：“是乔曼公爵的来信。”
按照索罗王国的惯例，“乔曼公爵”一直是国王送给第二个儿子的称号。
现在的乔曼公爵还是上一任国王册封的，也是现任国王的二弟。
国王心里有事，都没用裁纸刀，直接撕开信封开始阅览。
这只是一封日常问安的家书，记录着弟弟一家的近期状况。
乔曼公爵夫人在三个月前生下一个男婴，是乔曼公爵的第四个孩子，也是公爵的第二个儿子。
这个小家伙的到来是公爵一家人都没有预料到的。
毕竟乔曼公爵夫人虽然比王后年轻，但也快四十岁了，这个时候怀孕会非常辛苦。
即使料到会有危险，公爵夫人还是没忍心打掉这个孩子，咬牙生了下来。
好在最后母子平安，公爵一家也十分欢迎这个新成员的加入。
现在孩子已经会翻身了，也没查出什么疾病，显然十分健康。
作为弟弟的乔曼公爵便在日常问安的书信中描述了一下次子的近况，与兄长一起分享这个喜讯。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要是这封信是在两天前送到，国王还会为弟弟一家感到开心。
可现在，痛失爱子的国王看到这封信只觉得心情更糟了。
他把信纸扔到一边，却也无心处理政事，只坐在书桌前发呆。
过了会，他突然又把信纸拿起来。
快速扫了两遍后，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般，拉了拉身后的吊绳。
很快，侍者就敲响了书房的房门，垂首站在门前：“陛下。”
“给乔曼公爵传信，让他带着他的次子来王都一趟。”国王放下笔，把未干的信纸往前推了下，“越快越好，我有重要的事要与他商议。”
***
梅莉坐在冰冷的地面，看着地牢中唯一的气窗发呆。
她身上的衣裙早就被换掉，现在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灰白色长裙，连鞋都被没收了。
看守们已经听说过她的事迹。别说跟她说话，连送饭都是用长棍把碗推过来，根本不敢靠近这个可以随手取人性命的“魔女”。
梅莉安捷拉并不在意这些。
这些天她一直在思考，回忆并审视自己的过去。
即使落到现在的下场，她还是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任何事。
鲁特修士是个好人，好人该有好报。
格雷的母亲一生都为儿女家庭操劳，最后却要因过劳死去，她不愿意看到那样的事发生。
还有最开始的开始，那个被毒蛇咬到，向她求救的男孩……
她不后悔救了格雷。
即使违背了对母亲的承诺，即使那是一切的开端，即使回到过去，让她重新选择，她还是会救下那个眼睛格外漂亮的男孩。
如果连同族的生死都可以漠视，那她也不是现在的梅莉安捷拉·席尔瓦。
想通一切，她的心情却没有跟着变轻松，因为现在的状况依然不容乐观。
那天的混乱后，她还是和呜呜分开了。
她被关在这间地牢，暂时还没有生命危险，可呜呜就……
梅莉放在膝上的双手握紧又松开，不安从心底蔓延。
只能希望呜呜机灵一点，能趁机从侍卫的手下逃跑……
…………
还有格雷……
她突然消失，那孩子一定会去找……现在也不知道他们一家是否还安全……
要操心的事太多，她整夜整夜地无法入眠，不断向智慧女神祈祷，祈祷一切都不要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此时她对自己的处境还比较乐观。
毕竟她是他们口中稀有的“魔女”。听那个白袍修士的口吻，她对这些人还有用。
既然有用，就不会轻易杀死她。
只要还有一条命在，她就有机会逃出去……
咣当——！
铁门上的锁被打开，梅莉不禁转身朝外看去。
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士整齐站成一排，仿佛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铠甲。
隐藏在心底的不安在那一刻破土而出，直觉让她想要远离那些铠甲。
可还不等她质问出声，手臂已经被一人抓住，后脑遭到重击，她再次失去了意识。
***
“梅莉，你长大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夜空下，一对长相完全不同的母女正在仰头看星星。
母亲抱着年幼的女儿，询问她对未来的期许。
“长大后……”女孩有些迷茫地眨眨眼，“我不能一直是小孩子吗？”
母亲摇摇头，开始帮她梳理长发。
“你总有一天会长大，就跟那些动物一样，长大总要离开父母独自生活。”她用温柔的声音说道，“不过不要害怕，在那之前我会教给你足够的知识，让你一个人也能生活下去……”
“我不要！”
女孩转身扑到母亲怀里，大声道：“我不要一个人生活，我想和母亲永远在一起！”
“哎呀，这可不行……”红色的猩猩依然和蔼，却坚持拒绝道，“为了你能按时独立，从明天起我就要开始给你上课了。如果你没有特别想要做的事，我只能给你加倍的作业，直到你选出自己的目标……”
“那、那我要成为母亲这样的人！”
女孩也没有退缩，趴在母亲的怀里，小声道：“我想成为‘母亲’……成为母亲，就不会总是孤单一人了……”
红色的猩猩很惊讶，随后又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最后还是点点头：“这样啊……你想选择这条路……”
“那会很辛苦，尤其是对你来说……”她喃喃着，忽而抱紧怀里的孩子。
“但不用担心。”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我会帮你实现。”
那时的梅莉并不知道尼莱乌斯话中的深意。
她只知道，想要成为“母亲”就必须努力地完成对方给她安排下的课业，她也做到了。
“梅莉，我要出一趟远门，可能几年都不会回来。你一个人在家一定要小心。”
“为、为什么？我现在还没有成年，还有好几个月……”
“我知道，孩子，我知道……我不是在抛下你。”红色的猩猩抱住已经与她等高的少女，还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抚她的后背，“我只是得到了一个重要的情报，一个能够解决你血脉问题的消息……我必须亲自去一趟。”
“如果能得到「圣树」的叶子，你就能…………”
就能……什么来着…………
时间让记忆变得模糊，无论梅莉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后脑传来的疼痛越来越清晰，紧接着，细细密密、如蚊虫般的吵闹声钻进耳廓，折磨着她的神经……
梅莉猛地睁开眼，却发现眼前的场景再次变了。
她站在堆满柴薪的高台，身体被死死绑在一根十字木桩上，双臂张开吊起，交错的铁链缠绕全身。
高台下人头攒动，一张张陌生的人脸抬头看向她。带着兴奋、带着嫌恶，有人大笑着，有人对着她指指点点……唯一统一的，便是他们都对她充满恶意。
他们都是谁？
为什么要这样看着她？为什么露出那样兴奋的表情？他们在期待什么？
所有疑问都来不及解答，她看到一个全副武装的骑士走上高台，走向她的左手边。
你要做什么？
含在嘴边的问句还没有问出，骑士已经举起了铁钉和锤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
高台下，身着白袍的修士张开国王的诏书，开始大声宣读魔女的罪状。
可梅莉一个字也听不清。左手被刺穿的剧痛让她再也无法听到任何声音，只有铁钉钉入木桩的声响还在耳边继续。
等右手也被刺穿时，她甚至已经没有喊叫的力气。
仿若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大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正义终将被伸张，邪恶之物只有一个结局！！”
说到激动处，白袍修士振臂高呼：“来吧诸位！吾等的兄弟，真神挪瓦的子民们！用你们手中纯洁的火焰净化她身上的污秽！！”
人群忽地激动起来。
先是有人拿起手中的小桶，将其中的液体泼向高台。
溅到脸上的液体让疼到昏厥的少女恢复了一点意识。
她艰难地抬起头，却只看到一个个面容扭曲的人脸，以及…………
点燃的火把。
“杀死魔女！”
有人大笑道。
“杀死魔女！”
有人面露怒容。
“杀死魔女！”
有人用憎恶的眼神打量她，对天空做出祈祷的手势。
“真神会原谅你。”
火把在半空打了个转，落在洒满油的柴堆。
明亮的火焰瞬间高涨，不断向上，攀上少女的双腿，攀上那灰白色的裙摆……
人们的欢呼也在那一刻响起。
仿佛他们观看的并不是处刑……或者说，处刑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的狂欢。
多么荒谬……多么异常……多么可笑！
火舌舔到到脚背的瞬间，梅莉安捷拉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就要死了。
死亡……
这是她都没来得及思考的课题，她连一点实感都没有，就要这样……死掉了？
浓烟呛进鼻腔，她剧烈咳嗽起来，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涌出。
“咳咳………萨比恩提亚大人……母亲……”少女脑中飞快闪过一张脸，快到她都没看清，只无意识地抬起头，“……救救我……”
那一瞬间，隔着浓烟和火焰，她突然在对面的楼顶上看到一个人。
一双充满憎恨的眼睛，一双充满快意的眼睛。
是王后，也是失去儿子的母亲。
她欣赏着这一切，她似乎能听到她发出畅快的大笑，她的心愿终于得到满足……
可……凭什么！
那一刻，梅莉安捷拉心底涌出无尽的怒意。
就因为她的儿子，他们打破她平静的生活，把她抓到这里……明明是他们……明明是他们先……
“哦对了。”
修士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漫不经心地朝旁边一招手：“把魔女的同伴也放上去吧。”
火焰和烟雾中，一团血红色的物体扔到梅莉脚边。
那是一只，被扒掉皮的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火焰中，魔女的嘶叫响彻广场的上空，人们的欢呼却因此达到顶峰。
她的痛苦是他们的快乐，她的惨叫声越大他们的欢呼声便越响。
“我要杀了你们！我一定要杀了你们！！”
她冲着高楼大喊道：“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们！！你们全都该死！！！”
就像欢乐会引来神明善意的一瞥，极致的愤怒和悲哀也会引来灾厄。
狂欢人们没有注意到，一道红光划过天空，以人类无法捕捉到的速度，直直冲向火中的少女——
————啪。
一只手不知从哪儿伸出，一把抓住冲向少女的红光。
梅莉猛地睁大眼，却发现周围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一切都像是蒙上一层蓝灰色的轻纱，世界像被按下暂停键。
不管是振臂高呼的修士还是在底下迎合的民众，甚至是烧到脚边的火焰……一切的一切，都停止了。
唯一的区别就是眼前出现了一只握紧的拳头。
视线顺着那只握住红光的手上移，梅莉看到一个有着金色双眸的男人。
“啊——好危险！”
男人大松一口气，侧过头，发现梅莉还能动时也很惊讶：“哎呀，你能看到我？”
陌生男人仔细打量了她一番，露出了然的神色：“因为救人反而被抓，又被用这样的酷刑处死……怪不得你的怨气可以引来这东西。”
他看向手中的那抹红光，金色的双眸忽地向上弯起。
“你想要它吗？”男人挥挥手里紧握的东西，询问少女，“它是被你吸引过来的，按理说确实该属于你。可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住它的力量，就算接受了它也会死……”
他看着少女周身燃烧的火焰，笑容越来越大：“但就算我不给你，你好像也要死了啊——”
梅莉的身体因为疼痛而抽搐着，双眼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男人手中的红光，干裂的双唇微微颤抖。
“它……能给我什么？”
“力量，最纯粹的力量。”男人答道，“接受它后，这个世界上的人类都不会是你的对手。但相对的，你也不再是人类，也许会成为一个失去理智的怪物……”
“所以，来选择吧，梅莉安捷拉·席尔瓦。”
男人的拳头停在少女额头的前方。
“是接受这份不详的力量，变成怪物活下去，还是作为人类就此结束自己的生命……选择权在你的手里。”
视线扫过高楼上准备离开的女人，扫过欢呼的人群，扫过脚下的黑猫，最终停在男人的身上。
看着那双带着笑意的金色眼眸，梅莉突然也跟着笑了。
是从未有过的、带着疯癫的大笑。
“这还用选吗……我接受！！”
眼泪从充血的眼眶里涌出，她用沙哑的嗓音嘶吼道：“他们既然说我是魔女……那我就成为真正的魔女给他们看！！！”
五指张开，红光毫无阻碍地冲进少女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