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瑶省澜河州省会清江市长途汽车站
素飞音坐在候车室, 等待前往胧月族自治县的长途汽车。
她穿的是超市里可见的廉价白T恤,外面套一件大号格子衬衫, 下身搭配牛仔裤也略宽大。衣服掩饰了身材,一副墨镜遮盖了大半张脸,谁也认不出她是个流量明星。
她还特意到车站旁买了一根方巾,将头发包起来遮住太阳,又买了一斤橘子,彻底融入赶路的芸芸众生。
去往胧月族自治县的直达班车三天才有一班,但其他线路沿途也会经停,就是必须多走上很长一段路。
素飞音赶时间回家, 就买的这种经停的车票。
从清江开往胧月大概两小时车程,出了清江市就全是蜿蜒盘旋的盘山公路。
十年时间, 她没有回过家,路况比过去好了不少, 比她离开时少了许多颠簸。但还是有没变的东西, 狭小盘山公路上必不可少的堵车,怎么都少不了。素飞音扒开橘子,将橘子皮放在鼻尖, 这才熬过漫长的堵车时间。
车行三小时,电子屏幕亮起, 语音到站播报:“前方到达胧月族自治县, 请要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司机也跟着喊了几声:“胧月的,准备下了。”
下车时,四个年轻男孩与素飞音同行。他们各自都背着乐器,似乎是组了乐队。
男孩们目光来来回回打量素飞音,眼神中满是好奇与警惕。
“姐,你来胧月旅游呀?”男孩们问。他们的普通话还带着浓厚的胧月口音。
胧月族几乎没有外来人口, 族人对外来人也很是警觉。
那么深的山,路也不好走,还没有开发成旅游景区,谁没事儿跑山里来?
“我是回家。”素飞音用纯正的胧月话回答,同时摘下墨镜。
男孩们立刻放下警惕,瞬间笑容满面,抑制不住的兴奋之情。
显然,他们认出她是谁。
即便是顶流,素飞音也不敢说自己名气大全名皆知。
毕竟人们都活在互联网打造的信息茧房中,不关心娱乐圈的人可能一辈子都刷不到她的消息。
但在自己家乡,在胧月族,她可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不说后面她成了顶流偶像,素飞音小时候也可以说是全族人的小明星。
头人带着她参加各种祭祀活动,她从小在各大村寨乱窜,大人小孩都认识。
后来参加《全民星光》,头人还组织族人一起为她投票。她的成功也离不开族人在各种采访中为她说好话。
成名之后,素飞音虽然没有回过家乡,但她的捐款都回来了,用在帮扶胧月族人的公益事业上。
族人对她充满了感激,年轻的孩子更是崇拜她,以她为偶像。
*
胧月族的经停站孤零零地立着一个很小的铁站牌。站牌历经岁月洗礼,已经有些破旧。
看到这个站牌,并不代表进入了胧月县。
沿着站牌背后那条五米宽的坡路一路向上,继续走约四十分钟才能进入县城。
身边的几个男孩性格开朗,一路上欢声笑语不断,让枯燥的旅程不再无聊。
“你们是在学乐器,还是已经组了乐队?”素飞音饶有兴趣地问道。
他们带着一把吉他,一把贝斯,还背着胧月人独特的鼓和月琴。
说到乐队,男孩们顿时激动起来:
“我们组了乐队,就叫‘野人’!”
“趁着暑假有空,正好多积累表演经验。”
“等在清江闯出点名气,我们就报名参加乐队选秀。”
“我们已经接到一家live house的邀约,下个月就有正式演出。”
“就是头人不太满意,认为我们荒废学业。”
他们都是高中生。
“没事,只要你们没耽误正事,她也就嘴上说说。”素飞音分享经验。
胧月族人的歌舞乐主要服务于祭祀,所以基本都是头人带着启蒙。像素飞音这样从小就有天分的还会被特别教导,拥有许多演出的机会。
头人很开明,眼光也放的远,希望每个胧月族的孩子都能好好念书,走出大山。但她终究上了年纪,并不能理解居然有人能以歌舞为业。可不理解归不理解,素飞音需要她支持的时候,她也是大力支持。
男孩们也偷偷笑,素飞音说的他们也认同。
素飞音与男孩们一路畅聊音乐,不知不觉就到了县城。
他们来自不同的村寨,就此分开行动。
临别时,素飞音主动加了野人乐队的微信。
“以后遇到困难,记得联系我。签合同前若拿不准主意,也可以发给我看看。”素飞音叮嘱道。
胧月族人丁稀少,虽在山里常吵吵闹闹,但对外能帮忙时自然要帮忙。
男孩们欢天喜地地离开,素飞音回头就往深山里拐。
*
素飞音的村寨叫望月村,位于胧月族最西侧,也是最隐蔽的村子。
村子依山而建,地势最高,地形险要。
当年地震之前,从县城到村里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地震后,为清理堰塞湖,方便机械进出,工程队就修了一路。原本需要一小时的路程,素飞音仅用半小时就走完。也方便车辆通行。
素飞音想着,可以买辆车,方便进去。她实在不喜欢挤长途车的滋味。
刚进村寨,就看见村里聚集了不少人。
不仅头人和县领导在场,还有二十来个非胧月族人。
他们聚集在村寨中央的广场,正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这根本不可能!如果你们严格按照我们的指导做,怎么会秧苗全死了没有?”一位老人情绪激动地高声质疑道。
这位专家头发花白,皮肤黝黑,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如瓶底的眼镜。他不停地抓挠着头发,眼中充满疑惑与不解。
头人刚要开口,负责耕种的族人便忍无可忍地爆发:
“你们这些专家除了推卸责任还会什么!睁眼说瞎话!要证据?监控录像全程都有!”
现场顿时炸开了锅,族人与专家组争执不下。
头人疲惫地看着剑拔弩张的双方,暗自叹息。十年来,她都不知掉调停多少次,但同样的争吵,还在不停地重复。
自从那次地震后,好不容易做灾后重建,可胧月族的土地却无法在耕种。
不止望月村,其他村寨皆是如此。培育好的秧苗下地就死,粮食不行,水果也不行,连根草都很难长出来。山上野生的树也逐渐枯萎,现在靠输营养液吊着命。
这都不知道是第几个专家组,实验来实验去,最后又跟族人吵成了一团。
族人觉得专家组徒有虚名;专家组认为是族人不听指导。
为此各村都装了监控,证明确实按照指导在工作,但还是免不了吵架。
“我早说过这是遭了诅咒,准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对,冒犯了神明。”一位大妈扑通跪地,虔诚地向高山叩拜。
不少年长的族人纷纷效仿,一时间跪倒一片。
在这个科技高度发达的年代,坚守对神明的信仰实属不易。但当遇到这般无法解释的邪乎事儿,束手无策时,又回头请求神明护佑。
素飞音围观了这场争吵,她的目光放到专家提到秧苗。
那真是死得透透的,还死得古怪。
种在水田里的水稻苗,居然是旱死的,人手轻轻一碾,便化作了齑粉,风一吹就消散在天地间。
村里上上下下、层层叠叠的梯田里全是枯死的秧苗。养分似乎被看不见的东西全给吸走了。
素飞音无法用科学解释,但凭借过往的经历,倒是有几种推断:
或许是异物盘踞在胧月族聚居地,专门吸走土地和作物养分;又或者土地出了问题,不再滋养万物反而吸走生命力;还有一种可能,真的存在神明,降下了诅咒。
她对这方天地的认知尚浅,或许还有很多没有考虑到的可能。
这都需要她慢慢去调查与探索。
*
素飞音轻声唱起山歌。
悠扬空灵的歌声涤荡了无意义的争吵,暴躁的双方像是被清凉的山泉浇了头,都冷静下来。
不过,这次唱歌没能像在中州那边引动灵子,聚集灵气。
这或许又是一桩异象。
“飞音,你回来了!”年迈的头人眼中闪过惊喜,快步走到素飞音跟前,紧紧拉着她的手上下端详。
素飞音是她最得意的学生,十年阔别,老人自然喜不自胜。
但素飞音却敏锐地察觉到她眼中还暗藏的忧虑——似乎,她并不完全欢迎她的归来。
“头人,我回来了。”素飞音含笑拥抱老人。
“这趟回来不会耽误工作吧?”头人试探性地问道,语气中竟带着几分催促之意。
“我请了休假。这次是专程回家乡备考。”素飞音轻声提醒道:“您记得吗?我向月神立过誓,等赚了钱就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
“傻丫头,月神可不是死板的神明。你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足够了。”头人爱怜地拍着她的头,笑叹道:“你为家乡捐了那么多钱,早让大家都过上了好日子,这誓言你已经履行了。好好唱你的歌吧,做你最擅长的事,月神爱看。”
作为胧月族的头人兼大巫,她的话向来被视作月神的旨意。
但素飞音心头却萦绕着说不出的违和感。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时,素飞音的爷爷奶奶闻讯赶来,见到孙女顿时笑逐颜开,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虽然电话常联系,可哪里比得过亲眼见到真人呀。
头人见状便转身继续与专家周旋去了,把团聚的时光留给素飞音一家。
素飞音偷偷看着头人的背影,还是觉得有点怪。但她决定将所有疑惑放到一边。
“爷,奶,咱们回家吧!”
时间还很多,她可以慢慢调查,先回家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