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从传出国师天下巡游清理玄门的消息后, 郑县令就知道自己要遭。
这云城玄门确实乱。
若说其他地方乱,是因为岁贡问题导致各种邪门歪道林立, 那云城之乱则是由唯一家名叫海皇会的玄门组织一家独尊导致。
“国师大人,请听我详细说明。”郑县令擦擦汗,脑海里稍微整理思绪,将云城现状和盘托出。
事情要往十年前开始说。
那年中秋前,海上飓风无情肆虐了整个海州。老百姓受灾严重,死伤无数,流离失所。灾后,大家忙着重建家园, 等到中秋佳节,海州最大的港口云城港口出现一艘巨型木质龙船。这木船伟岸壮观, 雕刻装饰精美绝伦,龙头龙尾栩栩如生。更有夸张的传言, 说那龙是活的。
船上有男男女女近百人, 男的气宇轩昂、风度翩翩,女的国色天香、容貌昳丽,仿佛天上的仙人。他们穿的是绫罗绸缎, 配的是珍珠玛瑙上等美玉。
龙船上,百乐奏响、歌舞蹁跹, 百姓在岸上受苦, 他们却在船上享乐。
当时的县令派人上前打探,龙船上的人称他们自东海蓬莱仙岛。
说是受海神点化,前来接取有仙缘之人前往蓬莱。
在他们口中,蓬莱是个无病无灾,可以安然享乐的仙境。
老百姓刚刚受灾,自然人人都向往所谓的仙境。但不是每个人都有仙缘, 即便有仙缘,也不一定有名额。
蓬莱人说了,只有七七四十九个名额。
老百姓为了名额争破了头。
有钱的捐钱,有物的捐物。
这第一批四十九人,或家产丰厚,或为官为吏,这东海的仙家,竟然也不收穷苦人家。
老百姓自然哭嚎不止,但蓬莱人说道:“今年仙缘未至,来年可以多多修行。海神每年会开一次恩典,接纳受苦受难的众生。”
说罢,蓬莱人的龙船飘然远去。
蓬莱人的船名为海皇号,于是乎,海皇会这个玄门组织就成立了。
想要去极乐,就多多修行。
怎样修行?
要么拉人头发展下线,要么就捐钱捐物。
只要钱捐的多,就与海神有缘,就能去蓬莱。
*
“就没人怀疑吗?当初没人管吗?听起来就像是个明显的骗局。”素飞音问道。
这骗局简直把诈骗要素都凑齐了。
一群人打扮得光鲜亮丽,编造一个激发人性贪婪的故事让目标深信不疑,然后哄骗钱财,甚至更直接——就是要骗人。
等上了船才发现上当,可就为时已晚了。汪洋大海之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对方还人多势众。
这上了船,几乎等于把命交出去了。
谁知道这一去是享福,还是卖身为奴?说不定更惨,成了某些变态的盘中餐,或是被拿去搞什么邪门祭祀。
总之,一眼骗局。
“大人明察秋毫,云城前任县令也确实认定这是一场骗局,无奈妖道妙一治下,这海皇会取得了合法地位,且发展迅速根本就没法管理。前任县令一直想揭穿骗局,但最后却暴毙于任上。”说罢,郑县令瑟瑟发抖继续述说。
自打海皇号出现后,每年中秋前夕,这帮蓬莱人都会准时停靠云城港口。
年复一年,他们都要接走一批人。可这些被接走的人啊,从来都是有去无回。
海皇会的人总说他们去了极乐世界,早把凡尘抛在脑后。可就算再逍遥,总该有个把人想家吧?人不回来,信总该捎一封吧?没有信,带句话也行啊。可偏偏什么都没有。
其实云城百姓大部分人早看透了,这海皇会压根就是个骗局,不能上他们的恶当。但架不住它势力庞大,如今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因为海皇会的信徒为了所谓的“仙缘”,真是丧心病狂,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投毒、杀人、放火……这帮穷疯了的信徒用尽极端手段铲除其他玄门组织,还会对任何说海皇会坏话的老百姓下毒手。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仙缘,他们连亲生父母、骨肉至亲都敢杀。
久而久之,这群狂信徒在云城简直无法无天。
他们像老鼠一样躲在暗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窜出来害人。
老百姓恨透了海皇会,却什么都不敢说,就怕招惹了疯子引来杀身之祸。
“你们可曾采取行动?那些犯罪的狂信徒你如何处理?”素飞音冷声质问。
听完郑县令的陈述,素飞音倒宁愿海皇会只是针对她个人策划这场刺杀。然而这种恐怖袭击,分明是无差别地针对所有人。
按大武朝律例,杀人者当秋后问斩。不知这云城衙门抓了几个,又判了几个?
郑县令声音发颤,结结巴巴道:“太……太多了……实在处理不过来……”
他哪里敢抓人?甚至连过问都不敢。
这县衙上下,处处都有海皇会的眼线。他但凡对海皇会稍有动作,只怕……
郑县令想想就打寒颤。
素飞音眸光渐冷,看向郑县令的眼神愈发凌厉。
“国师大人明鉴,他们人多势众,下官……下官实在无能为力啊!”郑县令连连叩首,额头都磕出了血印。
要说这云城乱象,郑县令自知难辞其咎。但要他一人担责,却也着实冤枉。
毕竟他才上任两年。当初接手时,云城邪教之祸已积重难返。
前任县令虽能力有限,却与海皇会周旋多年,最终落得个暴毙的下场,连家眷都死状凄惨。
他拖家带口,怎能不惧?
“你怕海皇会暗杀,就不怕朝廷降罪?”素飞音冷冷道,“自己能力不足为何不早早上报?妙一妖道把持玄门时,尚可说你有几分无奈。如今妙一伏诛,你却依旧不作为,倒在这里装起委屈来了?”
这郑县令倒是推得一手好责任。
说什么敌人猖獗、有心无力,句句都在推诿搪塞。
倘若敌人都这般容易对付,尽是些不费吹灰之力的小案,既无需智谋也不需胆识,那他这个父母官当得未免也太清闲惬意了?
今日连个邪教都束手无策,他日若敌军自海上大举进犯云城,他是不是也要以家眷安危为由弃城逃亡,又或者干脆大开城门拱手相让?
这般贪生怕死,还当什么官?
“下官……下官罪该万死……”郑县令面如土色,连连叩首。
国师的话,说得可太严重了。
“别跪了!”素飞音漠然道:“横竖最后发落你的人也不是我。”
这海皇会的事儿,她得管。待云城事了,她自会如实上奏。
届时,这个畏首畏尾的县令,自有朝廷法度严惩。
*
离开县衙后,素飞音径直前往钦天监衙门。
她手中牵着根粗麻绳,绳上串粽子似的捆了一溜人——都是妄图行刺她的海皇会狂信徒。这一路走来,活像押着囚犯游街示众。
原本想着卖县令个面子,让他来处理这些刺客,毕竟她还有许多工作需要地方官府配合。谁知这县令如此废物不堪大用,只得亲自处置。
见海皇会如此猖獗,素飞音心知必须杀鸡儆猴,给这个邪教组织一个下马威。
于是她特意带着这群人绕了远路,专挑繁华街道而行,好让云城百姓都看个真切,乐乎乐乎。
任凭这些刺客如何叫嚣咒骂、哀声求饶,素飞音都充耳不闻。
有趣的是,途中竟又撞见几个刺客,这回还是组团来的。素飞音二话不说,照样捆了拴在麻绳上,队伍愈发壮观。
最终,她将这群狂信徒悉数押解至钦天监衙门。
“国师大人,咱们钦天监地方衙门可没有牢房关押凡人。”云城钦天监司正擦着冷汗提醒道。
这明摆着凤女娘娘跟海皇会要打起来,他一个七品小司正,实在不想掺和。毕竟,神仙打架,百姓遭殃呀。
素飞音叹息,又是个胆小鬼。
罢了,在海皇会恐袭的阴影下存活,人是会谨慎些。但既然她来了,就不会畏惧。
“谁说没地?眼前不就是吗?”
素飞音看了眼钦天监衙门口那块宽敞的地盘,她素手一指,用灵气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圈,然后将一串人全都丢了进去。
那些脑袋灵光、行动敏捷的人立刻逃跑,地上灵气圈上忽然蹿升出一道赤红的烈焰。
逃跑的人,瞬间被烧得灰飞烟灭。
凤女娘娘大名鼎鼎的红莲业火。
即便是狂信徒,被业火包围,头脑也清醒了几分。
一定不能碰到火焰!
素飞音画的圈不大,但抓的人很多。互相挤一挤,甚至紧贴在一起,千万不能被火焰碰到。但这些狂信徒都各自为政,哪儿有什么默契可言?挤来挤去,又有好几个被业火烧灭。
“好!”
“谢凤女娘娘!”
“凤女娘娘万岁!”
“娘娘慈悲!为民除害了!”
不知何方传来了老百姓叫好的声音,这路上都看不到人的,但素飞音能听得见越来越热烈的鼓掌声,以及百姓的哭声、笑声。
云城的老百姓热爱听《凤女传》的评书,喜好看《凤女传》的戏曲。
他们心里盼着凤女娘娘驾临,肃清海皇会。
如今,素飞音真的被他们盼来了。
这种不敢说话,连亲人都要提防的日子,快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