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素飞音在特护病房中醒来。
营养液通过静脉缓缓注入体内, 修复着因过度消耗异能而疲惫的身躯。
遍布躯体的伤痕已经经过治疗,左肩的毒素已被清除, 腹部的贯穿伤也开始愈合,但深切的疲惫感仍如影随形。
素飞音靠在床头,透过窗户望向西部基地上空那层遭受了剧烈冲击却已修复完整的防护罩。
外面很热闹,似乎在庆祝。
经历一场灭世级别的天灾而无人丧生,确实值得庆祝。
而这次战斗中,先知也出现了。希望他能为这个世界带来一些有用的信息。
“素队,你醒了!”守在病房门口的勤务兵激动地叫来护士。
在征得护士同意后,他便急匆匆跑去为她买吃的。
隔壁病房住了人, 守在门外的是西部执法者支队的队长,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工作交流时完全没有问题, 但现在她躺在病床上,对方同她寒暄几句后, 便颇为局促地离开了。
临走前, 他还提到谢林就住在她的隔壁病房,队里轮流在照顾。
谢林的情况也不容乐观。他身体虽无大碍,精神却遭受了巨大冲击。
他突然接受所谓“神启”, 神经与未知存在建立了连接通道,海量庞杂的信息涌入脑海, 剧烈冲击并灼烧着他的意识。
若非一名机警的队员想到, 及时清洗掉谢林手上沾染的素飞音的血液,恐怕到现在谢林仍维持着那种精神连接,人或许已经彻底废了。
所有人都迫切地想知道谢林究竟看到了什么,但眼下,必须让他先恢复健康。
*
谢林脑海中,大量的未知信息流正不受控制地飞速流窜。他意识是清醒的, 但巨大的精神负担将他牢牢禁锢,无法真正苏醒。
他闭着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闪回那些碎片化的画面。谢林尝试集中精神,试图将所有混乱的内容整理、归位。
他脑海里最多的信息是那个小女孩。暴躁的、尖叫的、愤怒的小女孩。
他很难理解为什么一个小女孩能骂出如此肮脏污秽恶毒的语言,可以说军队里的兵痞子脏话都没有如此丰富下流。而她诅咒唾骂的对象,正是素飞音。
当咒骂不足以发泄情绪,那女孩便开始尖叫、嘶吼。
谢林感觉大脑都快要被她的声音震碎了。
紧接着,谢林看见小女孩猛地抓起手边一把椅子,狠狠砸向墙壁、衣柜、砸向任何她目之所及的东西。
“哐当”一声巨响,椅子四分五裂,窗玻璃碎了一地。
随即她抄起一把剪刀,跳上床铺,狰狞地咬着牙,刺向床上的毛绒玩具,刺向床单,划破一切可被破坏之物。
“素飞音你给我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
“TMD 的煞笔游戏我艹*&……%%¥¥”
随着她一剪一剪落下,谢林看见鲜红的血,飞舞的羽毛,还有一个孩子的歇斯底里、不可理喻,以及那份近乎摧毁一切的暴虐。
谢林听见一声稚嫩的犬吠,一只小奶狗好奇地跑到门边,冲着发疯的女孩呜呜叫唤。
小女孩血红的双眸盯着小奶狗,攥着剪刀的手颤抖着,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亢奋。
“滚!”小女孩一声暴喝。
瑟瑟发抖的小狗崽夹着尾巴,灰溜溜跑掉了。
小女孩冲过去关上房间门,再次开始疯狂拆家。
房间内几乎所有的东西都被她毁坏殆尽,唯独一台电脑——无论她如何发狂,始终没有碰它。
谢林的视野中闪现出无数的电脑屏幕画面。
他知道这部分信息极为重要,于是竭尽全力去记忆、去辨认。
那依旧是一张地图,地图上浮现出一个复杂的、由多条进度条和数据指标构成的界面:
“华夏地区操作冷却期,1%……”
“华夏英雄素飞音健康指数 75%……”
人口、农业、工业、资源(金属)、资源(木材)……科技、文明认同、异能等级……
界面无比庞杂,将整个华夏大区的方方面面都浓缩为量化的指标。
随即,随着界面信息的不断涌入,更多的信息猛烈挤入他的脑海。
谢林不由自主地发出痛苦的呻吟,陪床的战友连忙呼叫医生。数位精神系异能者与治疗系异能者迅速进入病房,在医生的指挥下,协力稳固、维护着他那摇摇欲坠、几近崩溃的神经。
“谢组长,你坚持住!”
“谢林同志!一定要坚持下来!”
即将崩溃的边缘,团队温暖强大的力量将他即将溃散的精神给包裹住,如同服务器扩容了一般,他的精神终于能容纳下高速进入的信息,他终于能相对从容地看清了此前所有“先知”都未能触及的信息。
游戏名:《主宰》
这是一款策略游戏,也是灾害模拟器。
在一个沙盒世界,玩家扮演神明,可随心所欲投放各类天灾,也可施加各种策略,以达到毁灭文明、摧毁世界的目的。这游戏的设计初衷,是为玩家提供解压的渠道。
每个文明都会相应诞生对应的英雄,带领文明对抗残暴的神明。神明则需要积累力量和信仰值,以最终击垮英雄。
当一个文明的最后一位英雄陨落,即判定剧情终结,该地区通关。文明将按照预先部署的策略走向既定灭亡。
游戏。
末世百年的挣扎,竟不过是一场残酷的游戏。
“世界毁灭进度 95%……”
谢林失控地狂笑起来,随即又无法抑制地开始落泪。
“谢林!”
“谢林同志!你要振作!”
大家忧心忡忡,唯恐他在直面如此真相之后彻底崩溃。虽然他们也很担心谢林的个人安危与精神状况,但是,他所获得的信息才是最关键。
“我没事。”谢林终于开了口。在医生和战友们的全力救治下,他已然无恙。
他不会疯的,他还没有把真相说出来。
他只是情绪有些激动。
*
素飞音苏醒后喝了点粥,又沉沉睡了。
这一睡,便是三天。
清醒时,她看见严司令坐在床边。恍惚中,她觉得上司的鬓发似乎白了几分,面容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感觉怎么样?”他问,声音低沉。
“累。”素飞音如实回答,此刻逞强已毫无意义。她身体感觉不到一丝气力,这次异能透支极为严重。
“素飞音同志,绝对没有下次了。”严司令顿了顿,语气转为严厉,“即便天灾来袭,你也绝不可再独自面对。”
素飞音大抵猜到自己或许肩负着某种关键的使命,但还是忍不住道:“如果我不离开,天灾聚焦在基地,伤亡数字会极其可怕。”
“我知道。”严司令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飞音,我们存在的这个世界,极有可能是一场被高维存在操控的游戏。而你,就是这个世界文明最后诞生的‘英雄’单位。”
“游戏?”素飞音微微一怔。
严司令随即将谢林获取的所有信息和盘托出。
“这游戏的规则是,一旦所有的‘英雄’被击杀,即宣告游戏通关,文明覆灭。你的死亡,已不再是你个人的牺牲,而是整个人类文明的终焉。你明白吗?你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素飞音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移向窗外。
她深深叹了口气,道:“司令,我死,则游戏通关,文明覆灭;可如果天灾彻底造成大规模伤亡,人口下降、资源被毁,社会无法维系,我们同样会走向灭亡……”
慢性死亡和急性死亡,都是死。
“更何况,你们有没有想过另外的可能?”素飞音反问。
“什么可能?”严司令神色一凝。
他们还沉浸在那颠覆性真相的冲击中,考虑不周也是有的。
“既然,这是个游戏,既然我们的‘神明’是个暴躁的、坏脾气的小女孩,”素飞音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道出:“难道就没人考虑过,她通关不成恼羞成怒直接删档、卸载游戏吗?”
世界究竟是真实的,还是仅是一串数字代码?
素飞音无比确信此刻的自己是有血有肉的人类,是真实的存在,可如果小女孩真的就掌握了他们的生杀大权?
如果她真的删档,会发生什么呢?世界又将变成什么样子?
比起自己被杀死,小女孩通关成功,感觉删档才更加符合所谓的终极末日。
*
末日真相研究所,现已更名为末日应对研究中心。
会议室内的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会议都要更为凝重。
谢林作为先知,他提供的情报已被大多数人采纳,但与此同时,依然有不少人对此持怀疑态度。
然而,秉持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原则,与会各方暂时将“游戏论”认定为事实,并随即开始探讨相应的解决办法。
“倘若神明是个成年人,尝试与之沟通或许是最佳策略。可我们的神明却只有十岁,是个性格暴躁、情绪易怒、心性不定的小女孩。”
从理论层面看,这确实是技术上相对容易实现的一种方案,也获得了不少人的支持。但这个小女孩本身就如同一枚不定时的炸弹。与她沟通,她可能完全听不懂,甚至有可能直接惹怒她,导致删档。
“我个人认为,还是应当找到一种办法,尝试让我们的世界能够与那款游戏脱钩。毕竟我们可是真实存在的,绝不是一串代码!”
“说得对!”
“再退一步讲,即便我们真的是由程序所构建的虚拟世界,但既然我们已经诞生了自我意识,理应也能设法谋求独立才是。”
“其实……我们或许可以尝试进行一项验证。”一位年长的学者缓缓开口。她便是最初提出“游戏论”假说的人。当时纯粹是猜想,哪想到居然成真了。
“验证什么?”
“如何进行验证?”
“那就是,抛开我们的所有主观感觉,去客观验证我们的世界本身是否真实。”这位年长学者继续阐述道:“如果我们确实是真实的存在,那么《主宰》这个游戏想要操控整个世界,在我们的世界范围内势必存在某种用于连接的‘接口’,或者一个统御一切的‘控制核心’。只有通过这些媒介,才能完成与我们的交互。找到它,既可证明我们是真实的存在,或许也能为我们提供逆向溯源、尝试改变程序、甚至修改规则的契机。”
另一位专家问道:“那该上哪儿找?又该怎么找?”
年长学者无奈地耸耸肩,“这恐怕就需要谢林同志再加把劲,看看能否从先知的视角中,探究出什么更有价值的特别情报。不然的话…… 那就只能靠全世界慢慢探索了……”
全球搜索,这办法听起来是真的笨。它需要动员许多人,消耗大量资源,最后却可能一无所获。
“我们的时间还够吗?要知道,冷却期一过,那个小女孩可又要开始行动了。”
“肯定不够,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