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 100 章 以吻解毒。
千宿与忘川进入无舌怪的记忆里, 已经许久。
殿外廊下,淮临立得笔直,他一次次抬眼望向紧闭的殿门。
千宿从前特意叮嘱过, 溯忆秘术最忌外力惊扰。一旦被打断,施术者与入梦者都会遭受反噬。轻则神识错乱, 重则魂魄离体, 再也归不回肉身。
可这么久了他们都没出来, 他感觉不安。
漫长的等待里, 没有半点动静传出, 他终是按捺不住一把推开房门。
房门一开,一眼便见千宿伏倒在地, 整张脸惨白无血色。忘川歪倒在旁, 已经失去意识。
旁边的无舌怪, 头颅周遭萦绕着一圈淡蓝光晕, 静静流转。那是千宿施术留下的印记。
淮临大步冲上前,俯身将千宿揽进怀里。
少女身躯刺骨冰凉, 软软塌在他臂弯, 无力支撑分毫。他探上她腕间脉络,细细摸索。
好像……没有搏动。
一瞬之间,淮临脑袋一片空白。
“千宿!”他压着翻涌的慌乱出声, 嗓音绷得发紧。
“千宿, 你醒醒!”
怀中人毫无回应, 眼睫安稳垂落,没有一点生息。
淮临深吸一口气, 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惶,掌心凝出温润灵力,缓缓渡入她经脉之中。
灵力顺着肌理游走蔓延, 却毫无用处。
他不肯放弃,再度催出灵力送入,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少女躯体始终冰凉,脉络沉寂,没有半点复苏的迹象。
极致的恐慌,让他再喊不出她的名字。接着,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千韵和玹攸一前一后匆匆赶来。
千韵刚跨过门槛,看清殿内狼藉场面,脸色骤然煞白:“这……这是怎么了?”
玹攸视线快速扫过全场,落在千宿苍白的脸上。
他跨步上前,力道干脆,直接将淮临一把推开。
淮临猝不及防,身形踉跄半步,却顾不上争执。
玹攸顺势将千宿接入自己怀中,快速探过她鼻息,又并指抵在她颈侧经脉,而后焦急道:“人困在记忆幻境里了。幻境中突发变故,神识被滞留,脱不开身。”
千韵急得眼眶通红,连忙追问:“那怎么办?有没有法子救他们出来?”
玹攸小心翼翼将千宿平放于地面,道:“进幻境,亲自去找。”
千韵怔住:“仙主的秘术旁人根本破解不了,我们怎么进得去?”
“我可以。”玹攸短短四字,语气平淡笃定。
淮临抬眼看他,满是诧异,连他这个跟了千宿这么多年的人都无法介入千宿的溯忆幻境,他竟然可以?
满心疑云层层堆叠,可眼下千宿生死未卜,所有烦闷都只能暂时压下。
玹攸无视他的目光,径直在千宿身侧盘膝落座,双手快速结印。
接着无舌怪头颅旁的蓝色光晕骤然亮起,光晕被无形力量牵引,缓缓扩散铺展,在半空凝成一片朦胧光幕。
光幕之内光影扭曲破碎,无数残影流转,正是无舌怪的记忆入口。
千韵立刻上前:“我们一起进去,人多总能多份照应!”
玹攸侧眸扫过千韵,目光落在淮临身上。
他本不愿让淮临同行,但是幻境危机未知,多一人便多一份助力。
心底那点排斥与不情愿,被眼下的危局压下,他轻轻颔首,算是应允了。
淮临虽然对此人怨气颇深,但是为了千宿他不得不忍,他压下所有杂念,紧随其后,抬脚踏入蓝色光幕。
穿过光幕的瞬间,剧烈的眩晕感骤然席卷全身。
整个人如同卷入湍急涡流,周遭景象飞速倒退流转,光怪陆离。无数破碎凌乱的画面在眼前飞速掠过,全是无舌怪一生的记忆残片,杂乱堆砌,毫无时序逻辑。
三人快速商议,敲定分头搜寻的法子。
幻千宿境太过辽阔,三人同行效率太低,极易错过线索。千韵自选一方方位,玹攸与淮临各走一路,约定两时辰后折返此处汇合,不论有无收获,不得延误。
千韵一路边走边张望,越往深处走,周遭荒凉感越浓,远处不断传来沉闷轰鸣,像是万千人齐聚远方,齐声呐喊共振。
循着声源穿过成片嶙峋石林,眼前视野骤然开阔。
一方巨型广场铺展开来。
黑压压的无舌怪挤满整片场地,密密麻麻,无边无际。
众人围成巨型圆环,环心矗立一座通体漆黑的高台,台身雕刻繁复诡秘纹路,微光流转,与天穹那轮暗紫异阳遥遥呼应。
千韵心生好奇,侧身挤到人群边缘观望。
他身形瘦小清秀,混在人群中并不突兀。且这片记忆幻境里的无舌怪,无法感知外来神魂的存在。
他胆子渐大,再度往前挪了几步,紧盯高台动静。
高台之上,一名年迈的无舌怪开口发声。陌生晦涩的语言入耳,自动在他脑海中转化为通晓的语意——今日是族中五百年一届的大选,择优推举新任族君。
规则简单粗暴,谁能夺得台心灵珠,谁便是下一任君主。
千韵暗自咋舌。
这般择君方式太过随意,全然凭蛮力争抢,毫无章法可言。
他正暗自腹诽,老者缓缓退下高台。台心地面缓缓开裂,一方石台缓缓升起,台心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莹白灵珠。
宝珠通体澄澈,内里星子流转,柔光四溢,美得晃眼。
千韵看得出神,不自觉又往前凑了半步。
老者一声令下,大选正式开启。
广场上无数无舌怪蜂拥而上,齐齐朝着灵珠冲杀而去。瞬间场面大乱,身影交错,术法灵光此起彼伏。
无舌怪的术法带着原始凶悍的野性,有人凝雾攻杀,有人化兽搏击,更多人直接肉身相搏,拳拳到肉,厮杀得凶狠惨烈。
千韵看得目瞪口呆。
他自幼在仙都长大,见惯了仙都规整雅致的比试切磋,从未见过这般野蛮原始、毫无顾忌的厮杀争斗。
灵珠在无数人影间反复辗转,落入谁手,便会瞬间遭到众人围攻抢夺。有人重伤倒地,有人断臂依旧死战,无数人为这枚宝珠拼尽全力。
这场争夺持续良久,惨烈又热闹。
千韵看得入神,彻底忘了自己入幻境的初衷,只顾踮脚观望。
混战最烈之时,灵珠被一名身形彪悍的无舌怪奋力掷出,冲破人群包围圈,直直朝着千韵所在的方向飞射而来。
千韵脑子一空,下意识往后退步躲闪。
可那灵珠像是自带追踪之力,半空骤然转弯,死死锁定他的方位,速度极快。
他转身想逃,根本来不及。
下一瞬,宝珠突然稳稳落进他的手中,星流光晕流转,漂亮到极致。
接着整片喧闹的广场,骤然死寂,成千上万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千韵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微微抬手,试着将宝珠递还出去,表示自己无意争抢,任由他人取走。
结果无人上前,死寂的人群中,一道高大身影缓步走出。
这名无舌怪远超同族身形,威压慑人。方才的混战里,他一路碾压众人,本是最有机会夺得灵珠登顶君位的人。
千韵心底叫苦不迭,已然做好被发难的准备。
可对方行至他三步之外,骤然驻足。深邃的目光牢牢落在他脸上,眼底没有怒意,反倒盛满极致的敬畏。
下一瞬,那无舌怪突然单膝跪地,俯首垂首,姿态郑重肃穆,沉声开口,喊了一声:“君主。”
君……君主?千韵瞬间愣在原地。
不等他回神,身后黑压压的万千族人尽数屈膝下跪。
万千膝盖同时磕击地面,沉闷的轰鸣层层叠加,像惊雷滚过旷野。所有人尽数垂首,姿态虔诚敬畏,齐声高呼:“拜见君主!”
他怎么就成了君主了呢?
千韵手里握着掌心温热的灵珠,望着跪伏一地的万千族人,久久没有反应过来。
——
花海深处,风息凝滞无声。
玹攸垂眸看向腕间那根细如发丝的心脉绳。
绳身灵光微弱飘摇,像风中残烛,忽明忽暗,勉强维系着一丝微弱联结,遥遥指向花海深处。
他踏入这片无边花海许久,从日影西斜寻至暮色笼罩,一路拨开层层叠叠的异花,踏碎无数花枝。
花瓣沾满身袍,拂去一层,又落一层,从未停歇。
此刻绳上灵力几近断绝,绷得笔直,随时都会寸寸碎裂。
玹攸不敢深想后果,只能咬牙提速,不断拨开及腰异花,向着花海最深处搜寻。
这片花海处处透着诡异。
花开得过分繁盛浓烈,艳得失真。猩红如浸透鲜血,素白如覆满寒霜,紫霞色揉碎在层层花瓣间,无边无际铺展,美得脱离凡俗,像人为精心织造的囚笼幻境。
心脉绳那头的气息越来越弱。玹攸心里的慌乱,一寸寸加重。
翻过一道低矮花坡的刹那,心脉绳骤然微微发烫。
玹攸脚步顿住。
前方紫藤垂落的幽暗深处,终于捕捉到那缕熟悉的气息,此刻正被层层花雾禁锢包裹,却真切存在。
心底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他正要迈步上前,一股极致浓郁的花香骤然扑面而来。
香气汹涌霸道,尽数灌入口鼻,他瞬间警觉,迅速屏息,身形急速后撤。
但是已经晚了,头顶天光骤然暗沉,漫天花瓣如瀑坠落,纷纷扬扬铺满天地,不是随风轻落,而是携着凌厉杀势,尽数朝他穿刺席卷。
周遭花丛尽数活了过来。
万千花枝同步扭转,所有花盘齐齐调转方向,死死锁定他的身影,瞬间形成密不透风的合围之势。
层层花瓣收拢叠加,化作一张巨大花网,从天而降,封死所有退路。
玹攸反应极快,双手即刻结印,周身金色灵光暴涨,凝出坚实护体屏障。
漫天花瓣撞在灵光壁上,细碎噼啪声响连绵不绝,如雨打残荷,似飞蛾扑火。
他手腕震抖,灵力化作刚劲风罡四散荡开,硬生生逼退周遭围拢的花枝,震碎漫天飘落的花瓣。
可这些异花悍不畏死。
碎一层,涌一层,前赴后继,无穷无尽。整片花海似被无形意志操控,一心要将闯入者彻底吞没。
玹攸眉心紧蹙,这般消耗缠斗毫无意义。他反手握住身后双柄剑柄,寒光乍现。
双剑出鞘的一刻,凛冽寒意席卷整片花海。
一青一白两道剑光澄澈凛冽,青如寒潭沉水,白如九天落霜。双剑齐动,身形旋舞,剑光交织如游龙穿梭,精准劈杀所有袭来的花藤花枝。
剑气所及,花瓣纷飞,茎叶断裂。
可花海无边,花枝无尽。斩断一批,即刻新生一批,源源不断,永不枯竭。
玹攸眼神沉稳,双剑在手中运转自如,青白剑光织成密不透风的杀网,将所有攻势尽数绞碎。
漫天花瓣簌簌坠落,落得满身满肩。地面残瓣堆积厚重,踩上去绵软无声。
惨烈的厮杀,衬着漫天飞花盛景,生出一种极致矛盾的凄美。
终于,最后一批近身花枝被尽数斩断。漫天失力的花瓣缓缓飘落,铺满一地残红。
玹攸收剑,顾不上擦拭满身残瓣,目光穿透凌乱花枝,牢牢锁定花海深处。
花丛掩映之间,一片熟悉的衣袍露了出来。他心跳骤然失序,快步上前,伸手拨开最后一层遮挡的花枝,眼前的景象让他周身气息瞬间冻结。
千宿静静躺倒在地,脸色苍白惨淡,唇瓣却覆着一层诡异淡紫。双眸紧闭,气息弱得几乎无从感知。满身落满细碎花瓣,被繁花层层簇拥,安静得过分,死寂得让人心慌。
不远处的忘川同样倒地昏迷,气色虽差,气息尚且平稳,只是被花香迷困,并无性命之忧。
玹攸全然无暇顾及旁人,蹲身将千宿轻轻揽入怀中。
双手触及她肌肤的瞬间,刺骨寒凉席卷而来。
指腹探上她腕间脉络,脉搏微弱细碎,跳动紊乱急促,似有异物在经脉中肆意冲撞。
花毒?她中了花毒?
他垂眸细看,但见她唇上的淡紫正在快速加深,一点点化作暗沉紫黑,隐隐透着邪气。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剧毒,蔓延速度极快,霸道无解。
玹攸不敢耽误半分,扶正千宿的身形,一手托住后心,一手扣紧她的腕脉,催动自身精纯灵力,缓缓渡入她体内,试图逼出毒素。
灵力入体的刹那,千宿身躯微微一颤,眉头痛苦蹙起。唇瓣无声翕动,隐忍剧痛,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玹攸小心翼翼控制灵力流速,顺着经脉一寸寸探查,追索毒源。
可这花毒极具灵性,遇灵力便四散逃窜,隐匿经脉深处。待灵力散去,又快速聚拢反扑,根本无法彻底根除。
反复尝试数次,急得他额头渗出冷汗。
每一次灵力催动,千宿的气色便更差一分。逃窜的毒素受灵力惊扰,扩散速度愈发迅猛,顺着经脉快速蔓延,直指心口要害。
她体内灵力愈发紊乱,生机飞速流逝。
玹攸即刻停手,不敢再强行逼毒。
怀中的人面色白得近乎透明,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尽数褪去,唯有唇间紫黑毒色愈发刺目,呼吸也浅淡细碎。
“千宿。”他哑声唤她,嗓音带着难以压制的慌乱。
怀中人毫无回应,连眼睫都未曾颤动。
“千宿,你醒醒。”他俯身,轻轻拂去她脸颊的碎瓣,触感寒凉刺骨。
心底的恐惧越来越盛,这一刻,看着怀中人生机一点点流逝,看着她即将彻底沉寂,他狂乱得不知所措。
眼泪瞬间滚落下来。
泪水落在她的脸上,瞬间变成了冰珠。
目光落在她染着紫黑毒色的唇瓣上,柔软单薄,失尽血色,微微翕合着。
他一手托住她的后颈,轻轻将她扶起,让她微微仰头。
彼此距离瞬间拉近,她微弱细碎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下颌。
触感冰凉,柔软,像吻住一片即将消融的初雪。
他闭上双眼,摒尽所有杂念,凝心静气,催动灵力化作纤细丝线,探入她的经脉深处,一点点收拢四散的毒素。
过程缓慢又煎熬,必须极致精准,分毫差错便会两败俱伤。
他一边牵引毒素,一边分出大半心神护住她微弱的生机,修复被毒素侵蚀破损的经脉肌理。
周遭花海彻底沉寂。
断落的花枝,堆积的残瓣,静静铺展四周,花香的甜与剑气的凛冽交织缠绕。
晚风轻拂,卷起几片残瓣,悠悠飘落,不敢惊扰这一刻的静谧相拥。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他们二人。
毒素被一点点牵引而出,唇齿间漫开一股奇异的味道,是花毒离体的征兆。
玹攸以灵力隔绝侵入自身经脉的所有可能,同时持续渡入温养灵力,一点点回暖她寒凉的身躯,平复紊乱的气息。
怀中少女的体温,一点点缓缓回升,紊乱的脉搏,慢慢趋于平稳。心底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松垮。
他不敢松懈,依旧维持姿态,耐心牵引出经脉深处最后一丝残余毒素。
她的唇瓣渐渐回暖,褪去寒凉,唇间紫黑毒色飞速褪去,一点点恢复原本的浅淡色泽。
这时,花海外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淮临循着满地打斗痕迹一路赶来,穿过层层花海,翻过花坡,闯入眼帘的却是这一幕。
漫天残瓣悠悠飘落。
花海中央,玹攸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将千宿拥在怀中。
他一手托着她的后颈,一手扣着她的腕脉,眉眼低垂,唇齿相贴。
二人墨发与青丝交错缠绕,落在满地残瓣之上,缠绵难分。
落日余晖穿透花隙,轻轻笼罩二人,镀上一层柔和金光,画面静谧唯美,虚幻得不似真实。
淮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心底不受控制地翻涌酸涩。
良久静默。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