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第 112 章 正文完结。
姚崇自死人堆里爬出来时, 大战已然落幕。
他站在那里,浑身浴血,那柄灵光巨剑扛在肩头。剑刃已卷, 剑身布满缺口,剑柄上缠着的布条早被鲜血浸透, 正一滴一滴往下坠。
举目四望, 遍地尸骸。
他不见千宿踪影, 心下慌乱, 四处寻觅, 终在一条河边望见了那个跪地痛哭的身影。
待他辨出淮临腰间那枚玉佩时,眼眶霎时红了。
连日浴血厮杀, 他早对周身伤痛麻木了, 可望见那跪地痛哭之人, 心底也跟着疼起来。
死了太多人。
玉娘死了。那个泼辣张扬、从不服输的女子, 烧成了一捧骨灰。
那个活泼开朗的千韵,撑起整座伏魔大阵的倔强少年, 永远合上了眼。
淮临也死了。那个从不轻易流露心绪的尧都少主, 用自己的命,换了千宿一命。
姚崇立在那里,巨剑狠狠插入土中, 双手扶着剑柄, 许久无言。
望着一地疮痍的九州, 望着那个泣不成声的姑娘,他头一遭觉得, 自己曾想霸占九州的念头,是何等可笑。
淮临的父亲与妹妹淮夙随宋行止一同赶到。望见那具冰凉的尸首,二人哭得肝肠寸断。
老人家握着儿子的手, 哽咽道:“你自幼倔强,什么都不肯与爹讲。当年出走,只留书一封。后来你追随千宿姑娘,一去便是经年。爹知你在做什么,爹不曾拦你。可……可你怎么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让爹见……”
淮夙扑在兄长身上,揪着他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声声唤着“哥哥”。
千宿听着那一声声“哥哥”,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宋行止立在一旁,心中同样悲恸。尸山血海他见过,城破人亡他也见过,可眼前这副景象,仍叫他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他郑重弯下腰,朝着那片满是尸骸的战场,朝着那些逝去的人,深深一揖。
他身后的人界将士亦齐齐俯身,黑压压一片,久久未曾直起身来。
大战之后,诸事纷繁。辰彦与忘川强打精神,率帝陵与归禹人马收拾残局。
他命人清理战场,将九州联军与火狱之徒的尸首分置两处,阵亡将士的遗骸逐一辨认、登记、妥为安葬。
他遣人统计伤亡,救治伤患,安抚自火狱空间裂缝附近疏散而出的百姓。
他左臂尚吊在胸前,眼角伤口仍渗着血,却一边咳血一边处理公务,不眠不休整整两日两夜。
直到最后一批伤者安置妥当,才被忘川强按着灌下一碗药,靠在临时搭建的营帐柱上,合了不到一个时辰的眼。
千宿、玹攸、松玉等重伤之人,被安顿在一处尚算完好的偏殿之中。
辰彦遣人快马加鞭,自九州各地延请良医。医师们在偏殿中忙碌了三天三夜,银针扎了又起,灵药煎了又换,灵力灌了一轮又一轮,总算将几人的伤情稳住。
千宿外伤最重,胸口贯穿之伤虽被淮临的渡魂术愈合大半,可经脉损伤与内里亏空,非朝夕能补。
医师言她须卧床静养一月,她却只躺了不足五日,就起身批阅各方加急文书。
玹攸伤势亦不轻,全身上下大小伤口数十处,最深一道在腹部,险些刺穿丹田。
偏他恢复得比谁都快。帝陵血脉的自愈之能,加上体内那股与火狱同源的炎息之力,令他的伤口以肉眼可见之速愈合,不出七日,已能下地行走。
尘埃落定后,九州各地接连传来消息:火狱空间裂缝已彻底封闭,残余的火狱之力亦在渐渐消散。
遭战火波及的城池正在重建,流离失所的百姓陆续返乡。田里的庄稼虽被焚去大半,下一季的种子却已分发下去。
九州百姓对这场战事的详情或许不尽知晓,可他们知道是谁救了他们。
仙都千宿、帝陵玹攸、尧都淮临、息地姚崇、人界宋行止、归禹忘川,还有殒身的千韵、玉娘……
这些名字在百姓口中传颂,被编成歌谣,被写入史册,被镌刻于新建的祠堂与纪念碑上。
每日皆有百姓自发来到临时设立的灵堂前,奉上鲜花供果,焚香叩首,为逝者祈福,也为生者祝愿。
千宿伤势虽渐愈,心头的阴翳却未散去。
她失去的太多太多。
玉娘,那个与她自敌化友、最终为她挡箭而亡的女子。
千韵,那个与她血脉同族的小小少年。
淮临,那个守了她三世、最后以命换命的男人。
还有母亲。她刚刚寻回母亲,母亲便化作漫天彩光散去了。
她整夜整夜合不上眼,一闭目便是他们的模样。
她本不是个轻易表露情绪之人,可连日来双目总是泛红,不是偷偷哭过,便是强忍着未哭。
这日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天边云霞被落日染成淡绯色。偏殿外几株不知名的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送来若有若无的幽香。
玹攸推开了千宿的房门。
他身上的绷带尚未尽除,步子却已稳健。夕阳余晖自他身后倾泻而入,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直直延伸到千宿榻前。
千宿正倚坐在窗边软榻上,膝头摊着一卷未看完的急报,目光却不在纸上,只怔怔望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她眼眶泛红,眼角犹有未拭净的泪痕,鼻尖也微微发红,显是刚刚哭过。
她没有回头,只微微侧了侧脸,算是知道他来了。
玹攸未发一言,反手轻轻掩上门,走到她面前,遮住了那片夕阳。
他没有问她为何伤心,那些宽慰之语只字未提。他只是弯下腰,牵起她的手,将那只冰凉的手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而后轻轻一拉,将她从软榻上拉起来,一把揽入怀中。
千宿的脸撞在他胸口。隔着薄薄的衣衫,她能听见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身上有淡淡的药香与清冽的松木气息,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味道,从第一世闻到第三世,每一回闻到都觉心安。
“难过便哭出来。”玹攸低声说,下巴抵在她发顶,手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脑,指腹穿过她的发丝,“想哭多大声便哭多大声。此处没有旁人,只有我。”
只这一句,千宿再也撑不住了。她双手攥紧他胸前衣襟,将脸深深埋进他胸口,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玹攸始终抱着她,不曾松手,亦不曾出声。双臂箍得紧紧的,手掌一下一下顺着她的长发,下巴抵在她发顶,垂下眼睫,任她的泪水浸透他的衣衫。
待她哭到声音沙哑,眼泪几近流尽,他才稍稍松开些许,低下头,捧起她的脸。
千宿面上湿漉漉的,睫上挂着细碎泪珠,鼻尖通红,眼眶红肿得厉害,整个人脆弱极了,哪还有半点仙都之主的威仪。
玹攸满眼心疼,以拇指轻轻拭去她面上的泪水,让她微微仰起脸,俯下身,在她唇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玉娘临终前曾有一个心愿,希望千宿能为她重生,让她重新活一回。
千宿应下了。
如今大战已了,九州已安,千宿终于可以去兑现那个诺言。
她站在玉娘的骨灰前。那捧骨灰被妥善安置在一只白玉坛中,坛身上刻着玉娘的名字,字迹清秀而有力,是千宿亲手所刻。
坛子不大,捧在手中却重逾千钧。
她想起玉娘在堤窟那个小院里种的海棠花,开得那般娇艳,一如玉娘最为渴望的人生。
她开始为玉娘施重生之术。当她的神识与玉娘的魂魄碎片相连的那一刻,她看见了玉娘的一生。
她看见一个星斗满天的夜晚,一个小小的女婴在简陋却温暖的茅舍中呱呱坠地,哭声嘹亮,将接生婆都吓了一跳。
女婴的母亲虚弱地躺在榻上,仍强撑着身子将女儿揽入怀中,满眼温柔笑意,轻声说:“这孩子嗓门这么大,长大定是有出息的。”
那便是玉娘的母亲,眉眼温柔,笑靥温暖。
她看见小女孩赤着脚在堤窟的泥土上疯跑,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脸上总脏兮兮的,膝盖上永远带着摔出的伤疤。
她会爬树掏鸟蛋,会下河摸鱼虾,会和街头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孩打架。打输了不哭,打赢了也不笑,拍拍身上的土扭头便走。
她的母亲总是又气又笑地把她拽回家,一面数落她“哪有个姑娘样子”,一面用温热的帕子替她拭去脸上的泥。
那时的玉娘尚不知何谓苦、何谓难。她只知道天很蓝,风很暖,母亲的怀抱很软,日子很长很长。
后来的人生……
千宿的泪无声滑落,一滴一滴落在掌心的冰蓝光芒之中,与玉娘的魂魄碎片融在一起。
千宿合上眼,将所有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重生之术中。
冰蓝色的光芒骤然暴涨,将玉娘的魂魄碎片尽数裹挟,而后化作一道温柔光柱,穿透时空壁垒,朝着遥远过去飞去。
光芒消散之后,千宿缓缓睁眼,低头望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那只白玉坛中的骨灰已化作漫天光点,消融于夜空之中。
她知晓,那些光点将穿越漫长岁月,回到多年以前的堤窟,回到那个有母亲在的茅舍,回到那个小女孩呱呱坠地的那一刻。
那个女孩会重新长大,会有母亲陪在身边,会在海棠花开的时节坐在母亲膝头听故事,会在跌倒时有人将她扶起,替她擦去膝上的泥。
她会有一个不一样的童年,不一样的人生,不一样的结局。
也许未来的某一天,她们还会再相逢。到那时,玉娘不会记得这一世的苦楚。
她只是一个在母亲身边幸福长大的寻常姑娘,有着灿烂的笑颜和无忧无虑的眼睛。
那便是千宿能予她的,最好的礼物了。
千宿曾答应叔父叔母要照顾好千韵,可她终究没能护他周全,还险些让他丢了性命。
若非辰彦及时护住他一缕魂魄,他便再无重生之机。淮临的父亲以毕生修为为千韵渡魂,折了十年阳寿,才换回千韵一条命。
那个刚刚失去儿子的父亲,毫不犹豫地赌上自己的性命,去救另一个少年。
千韵感激涕零,跪在老人面前,立誓护淮夙一世周全,也替淮临照拂这个妹妹。
最后,千宿来到淮临的尸身旁。
他已被安置在一具晶莹剔透的冰棺之中。那是辰彦亲自去北海深处取来的万年寒冰,言此冰可保他遗体千年不腐。
冰棺中的淮临安静地躺着,银白长发散落在身侧,苍老的面容安详而沉静,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犹在,像是只是睡着了,正做着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千宿在冰棺旁跪坐下来,望着这张苍老而熟悉的脸,泪水总也止不住。
她本不是爱哭之人,可这些日子眼泪就像流不尽似的,每一念及他们再也不会睁眼,泪便不由自主地落下来。
她想起初次见淮临时,他还是尧都那个眼高于顶的小公子,一袭白衣,眉目清冷如霜雪,看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不以为然。
那时她只觉此人不好相与,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后来不知自何时起,他成了她身旁最温暖也最可靠的存在。
整整三世,不离不弃。
她也知晓了松玉体内封存着玹攸二重术时期的魂魄。刚得知此事时,她满心惊诧,甚至觉得有些荒诞。
难怪她初见松玉时,便觉这堤窟出身的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熟稔。他某个角度的眼神会让她想起玹攸,他沉默时的侧脸轮廓也隐隐带着几分玹攸的影子。
她原以为是自己多心,却不想这背后竟是淮临的用心。
也正是松玉体内的那缕魂魄,在最后决战中与玹攸的火焰相融,才拖住了火狱之徒的主力,才未让九州彻底沦陷。
淮临什么都没有说。他做了这许多,却从头到尾只字不提。
千宿了解淮临的为人,他心思比谁都细。旁人想得到的,他早已想到;旁人想不到的,他也想到了。
他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那些看似不经意的举动里。
在千宿心中,淮临早已越过“朋友”的界限,成了亲人,成了家人。
这种感情与男女之情无关。
可是……可是最后他们胜了,他却再也回不来了。
他努力了三世,最后连胜利的模样都不曾看见。
千宿想为他施重生之术,想让他重活一回,让他有父母疼爱,有妹妹嬉闹,有满院花草与窗外鸟鸣,有一个值得他爱的人,也被那人好好爱着。
她握住他交叠于胸前的双手,体内灵力缓缓流转,冰蓝色的光芒自她掌心涌出,沿他手背向全身蔓延。
光晕在他手边流转,忽然停住。
千宿疑惑地摊开他的手掌,但见他的掌心里,赫然浮现几个字:不要为我重生,永远不要。
不要为他重生。
千宿怔愣在原地。
冰蓝色的光芒自她掌心散去,她的手仍握着他的手。
泪水在那一瞬夺眶而出。
他说不要为他重生。
永远不要。
她心中悲恸难言,缓缓放开他的手,擦干脸上泪痕,沉默许久许久才放弃。
“好,我答应你。”
淮临下葬那日,天忽然落起大雪。雪片极大,纷纷扬扬,落在送葬队伍的旗帜上,落在淮临那具被抬至墓穴前的冰棺上。
不过半个时辰,天地间便覆上一层白雪。金黄与银白交织,美得让人想哭,静得让人不敢出声。
无数冰蝶凭空而现,一只接一只自虚空中飞出,通体晶莹,翅上覆着细细霜纹,振翅时洒落星点冰蓝光尘。
它们绕着淮临的坟茔缓缓盘旋,一圈又一圈。
千宿立在淮临墓前,青衫在雪中轻轻拂动,肩头与发顶落了一层薄雪。
夕阳余晖穿过纷纷扬扬的雪花,洒在墓碑上,将碑上字迹映得温暖而柔和。
那些冰蝶飞了许久,最后敛起翅膀,安静地伏在碑顶,像几朵永不凋零的冰花。
千宿最后望了一眼那方墓碑,转身离去,未曾回头。
九州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战后第一个立春日,九州各方君主齐聚仙都,共立九州盟约。
盟约镌刻在一面巨大的玉璧之上。玉璧立于仙都正殿之前,日光下玉光流转,字字分明。
盟约约定:九州诸地永结同心,共御外敌,互不侵犯,任何人不得生越界之念、行越界之举。
玉璧之下,各方君主依次上前,割破指尖,以血为印,将自己的名讳与誓言永留于玉璧之上。
九州同心,万世不移。
松玉回了堤窟。他本不愿做这个君主,可千宿说,他是堤窟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那片土地。
藏溯死后,堤窟百废待兴,正需一个真正懂得堤窟疾苦之人前去治理。
松玉沉默许久,终是点了头。
临行前,他在淮临墓前站了整整一夜,想起了那个在他七岁时为护他而亡的兄长。
玹攸也将帝陵君主之位让给了兄长辰彦。
他说他只想过自在的日子,不愿被政务和礼节束住手脚。
辰彦本欲推辞,玹攸却拍着他的肩说,他有更想去的地方,有更想守着的人。
辰彦望见弟弟的眼神,便什么都明白了。他没有再劝,只伸手在玹攸肩头重重擂了一拳。兄弟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千宿与玹攸成婚那日,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天蓝得像是被水洗过,日光和煦而不灼人,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仙都上下张灯结彩,满山桃花似约好了般提前盛放。花瓣铺满从山门到大殿的每一级台阶,踩上去软软的,如踏云端。
婚礼仪仗自仙都正门一路排至落仙宫外,红绸铺道,宫灯高悬,每盏灯上都绘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冰蝶,在风中轻轻旋转,洒下柔和光晕。
仙都的仙鹤披了红绸,分列道旁,引颈长鸣,鸣声清越悠扬。
各方宾客络绎不绝,有归禹的修士,有息地的将领,有人界的使臣,还有帝陵的玄甲铁骑。
姚崇没有来。他派人送来一柄剑,乃是他用息地最珍稀的陨铁亲手锻造的。剑身通体银白,剑柄上刻着冰蝶与火焰交缠的纹样,寓意冰火相融、心意相通。
送剑使者转述姚崇的话,说息地百废待兴实在走不开,又说这柄剑他用不上,送给你们,权作贺礼。
玹攸接过剑时,望见剑身上的冰蝶火焰纹,唇角微微一弯。
宋行止携人界最为隆重的国礼前来,自绫罗绸缎至奇珍异宝,自百年陈酿至东海珊瑚树,足足装了十八辆马车,浩浩荡荡驶入仙都。
他立在大殿之中,望着那个身披嫁衣的千宿,若说心中毫无波澜,那是假话。他曾对这个女子动过心,那份心动说不清自哪一刻而起。
可他也明白,她的眼中从来没有他,她的心早已许给了另一个人。
他朝她行了一个标准的国礼,直起身时,面上挂着真诚而洒脱的笑:“千宿大人,玹攸兄,人界宋行止,恭贺二位新婚大喜。九州百姓能得二位守护,是天大的福分。”
千宿朝他一笑。玹攸什么也没说,只端起一杯酒塞进他手中。
婚礼由辰彦主持。他忙前忙后,事无巨细,从迎亲仪仗到宴席菜单,从礼乐曲目到宾客座次,样样亲自过问。
他望着这个笑靥如花的新娘子,不禁想起头一回与她一道捉妖的光景。
那时她还是个傲慢又本事惊人的小姑娘,总是把手里的剑往他面前一杵,仰着脸道:“我打头阵,你跟我身后。”
她让他在意了许多年。
此刻,当弟弟牵着她的手踏上红绸铺就的长道,二人并肩朝他走来,脸上都带着那份无须言说的幸福时,他心底那团纠缠了多年的东西,忽然就松开了。
满堂宾客齐声欢呼,觥筹交错,丝竹声起,热闹非凡。
这一日,仙都的灯火自黄昏一直亮到深夜,漫山遍野的桃花在夜风中纷纷扬扬地飘落。
洞房设在落仙宫中。那是千宿当年修行的居所,院中花草还是从前的模样,竹篱上爬满盛开的蔷薇,空气中浮动着清幽花香。
玹攸吩咐所有人不得靠近,整座落仙宫便只剩他们二人。
千宿坐在床边,红盖头已被玹攸挑去。她低垂着头,烛光映在她脸上,将原本清冷的眉眼染上一层温柔的暖色。
她有些倦了,肩微微塌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嫁衣袖口。
玹攸在侧室备好了沐浴热水,水中洒了桃花瓣与几味安神草药。热气氤氲,带着淡淡花香与药香,水面浮着一层桃瓣。
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一把将她抱起,转身入了浴室。
水汽氤氲中,他替她解开嫁衣上繁复的盘扣,一颗又一颗。两人耳根都有些泛红。
嫁衣褪下,他将她横抱起来,小心翼翼放入浴桶之中。
温热的水漫过她的肩头,桃瓣贴着她的肌肤轻轻浮动。她倚在桶壁上,微微合眼,任热水舒缓一身疲惫的筋骨,睫毛在水汽中变得湿润而柔软。
玹攸自己沐浴毕,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中衣,坐在床边等她。烛火跳了又跳,光影在墙上摇曳不止。
当千宿自屏风后走出来时,玹攸抬起了头,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她穿了一件薄薄的月白寝衣,长发未束,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与颈侧,水珠顺着发梢滴落。
她的面容在水汽氤氲后泛着淡淡粉色,眉目间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凌厉,多了几分柔和与无措。
她赤着脚踩在绒毯上,脚踝纤细,脚趾微微蜷着,似是紧张。
玹攸看得出了神,她的脸便红了。
千宿也有些羞赧,虽前两世二人都曾成婚,此刻却仍有些紧张。
“那个……”千宿轻启朱唇,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玹攸倚在床边望着她,轻轻抬手,一道灵力自掌中而出,瞬间一道强大的结界笼罩住整个房间。
随着屋内灯火熄灭,千宿只觉身子一晃,便扑进玹攸怀里,接着便听到他轻笑一声。尚未等她回过神来,他的唇已落了下来。
他的吻柔软而温热,带着沐浴后残余的淡淡草药香气。
千宿双手攀上他的肩头,呼吸渐乱,胸膛微微起伏,面上红晕一路蔓延至耳根与颈侧。
她只觉自己像泡在一池温泉之中,浑身骨头都软了。
玹攸的吻自她唇上移开,沿下颌一路向下,落在她修长的颈间,在颈侧最柔软处流连片刻,又轻轻含住她的耳垂。
“玹攸……”千宿难耐地唤了一声,随即便被玹攸打横抱起,放到了床上。
锦被柔软光滑,带着日晒后的温暖气息。千宿躺在上面,长发如墨般铺散开来。
玹攸撑臂悬在她上方,低头望着她。他眼中倒映着她的影子,满满当当,再也容不下旁的东西。
“千宿。”他唤她的名。
“嗯。”她轻声应道。
“你……”他有些赧然,“你可不可以唤我一声夫君?”
夫君。
千宿的脸颊霎时红了。她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望着他,动了动唇,贴在他耳畔轻轻唤了一声:“夫君。”
这一声“夫君”,叫玹攸顿住,随即一把捧住她的脸,深深吻了下去。
千宿被他吻得有些透不过气,刚想说让他轻些,便被他一把拥着抵在床角,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吻。
屋内气温忽冷忽热,二人的神识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彼此靠近。
玹攸的赤金色神识如一团温暖炎息,明亮而炽烈,却不灼人;千宿的冰蓝色神识如一片深邃海洋,清凉而广阔,却不寒冷。两股神识在肉身交缠之际,亦缓缓触碰到了一起。
触碰的瞬间,整座落仙宫被一道红蓝交织的光芒照亮。神识交融时产生的自然波动,温柔而磅礴。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这一刻达到完美的平衡与交融,越缠越紧,越融越深,到最后几乎分不清哪一部分是他的,哪一部分是她的。
到后来,玹攸的炎息愈发霸道,渐渐压过她的寒凉。
她终是妥协了,任他侵占自己的每一寸。那股寒凉也变得越来越柔和。
许久之后,神识缓缓分开,各归本体。
千宿倚在玹攸怀中,呼吸仍有些急促,面上带着未褪的红晕与一层薄薄细汗。
玹攸的手臂环在她腰间,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怎么也舍不得松开。
半年后。
玹攸在仙都山脚下寻了一处幽静山谷,亲手盖了一座小院。院子不大,却处处用心。
院墙以山间青石垒成,篱笆是他亲手砍来的竹子所编,院门旁植着两棵桃树,自仙都桃林中移栽而来。
院中辟了一方小池塘,养了几尾锦鲤,水面浮着几片碧绿荷叶。
屋前开了一块空地,他开垦成小菜园,种了些时令菜蔬。
屋内陈设简朴却温馨,一张木桌,两把竹椅,靠窗案上摆着一只白玉瓶,瓶中总插着当季的山花。
日光透过窗棂洒在案上,光影斑驳,岁月静好。
他时常外出追剿妖鬼,替附近百姓解决一些寻常修士对付不了的麻烦;逢灾年,便取出帝陵的积蓄赈济穷苦,帮流离失所的百姓重建家园。
百姓们不知他曾是帝陵君主,只道山脚下住着一对神仙眷侣。男的风神俊朗,女的清丽出尘,时不时下山替他们驱妖治病,分文不取,连一碗水也不肯白喝。
千宿则继续做她的仙都之主,为天下行落仙之术,维系九州灵力平衡与各方势力安稳。
每隔几日,她便下山,到那山谷小院中住上一两日。
换下那身威严青衫,穿上寻常女子的素色衣裙,散下长发,挽起袖子,与玹攸一道在厨房里忙碌。
她煮的粥总是糊锅,炒的菜总是咸淡不均。玹攸每次尝了都笑着说好吃,趁她不注意偷偷往锅里添水。
她发现后佯装生气,拿勺子轻敲他的手背。他躲闪几下,最终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进怀里。
山谷里风很轻,日光很好,日子过得很慢很慢,像是连时光也不忍惊扰这对历经磨难才走到一起的人。
春暖花开时节,千宿诞下了他们的女儿。
女儿生得极像千宿,一双眼睛格外好看。
名字是玹攸起的,唤作辰栖。
她的左手臂上有一枚小小的、若隐若现的胎记。
那是一只小鲲的形状,通体流转着彩色微光,在婴儿薄薄的皮肤下缓缓游动,时而清晰,时而朦胧,像一条在深海中悠然游弋的小鱼。
它游到女儿的手腕处,停了一停,又慢悠悠游回手臂内侧,像是在打量这个崭新的世界,又像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同这个小生命打着招呼。
辰栖渐渐长大。她承了母亲的清丽容貌与父亲的明亮眼眸,也承了这片山谷里最自由的风。
三岁时,她便追着满院子的冰蝶跑。那些冰蝶并非千宿刻意召唤,而是感应到小主人身上那份纯澈的龙鲲血脉,自发地自虚空中飞出来,绕着她翩翩起舞。
小辰栖穿着一件粉色小裙,赤着脚在草地上追蝶,笑声清脆得像摇响一串银铃。
冰蝶在她头顶盘旋,洒下星点冰蓝光尘,落在她的发上、肩上、手心里,亮晶晶的。她便举着小手跑到千宿面前,奶声奶气地说:“娘亲你看!星星!我捉到星星了!”
五岁那年,她头一回独自跑出院子,到山下村庄里去找玹攸。
玹攸正在帮村民驱赶一头扰民的妖兽。那妖兽虽不算凶悍,体型却不小,几个年轻村民持着锄头铁锹围在村口,战战兢兢不敢上前。
玹攸还未出手,便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自田埂上跑来。她扎着两个小揪揪,跑得气喘吁吁,脸蛋红扑扑的,正是他的小辰栖。
她跑到玹攸身旁,毫不畏惧,指着那妖兽气鼓鼓地喊道:“不许欺负人!你再不走,我就叫爹爹打你!”
玹攸哭笑不得,一把将女儿捞进怀里,另一只手随意挥出一道赤金火焰,将那妖兽吓得掉头便跑,一溜烟钻回山林,再不敢出来。
村民们纷纷围上来道谢。小辰栖坐在父亲臂弯里,得意洋洋地晃着小腿,下巴扬得高高的,仿佛赶走妖兽的不是父亲,而是她自己。
六岁那年,千宿开始教她修炼。
小辰栖天赋异禀,体内既有溟渊龙鲲血脉,又有千宿的冰系灵力传承,还有玹攸的赤金火焰因子。
她学什么都快得惊人。
冰蝶术一点即通,火焰术一练便会,便是千宿未曾教过的、属于龙鲲血脉本能的水系术法,她也能无师自通。
她在池塘边玩水时,小手轻轻一挥,池中之水便听话地飞起,在空中凝成一条小小的水龙,绕着她打转儿。水龙通体透明,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光华。
她笑得眉眼弯成月牙,水龙便也跟着翻了个跟头,溅了她一脸水花。她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
一家三口的日子过得平淡而幸福。
清晨,玹攸早早起身备饭,炊烟自厨房烟囱里袅袅升起,与山谷里的晨雾融作一处。
辰栖爱趴在灶台边看爹爹做饭。玹攸便一面炒菜一面教她认字。
他以锅铲蘸了水,在灶台上写一个“天”字,问女儿念什么。辰栖脆生生念出来,他便从锅里夹一块刚炒好的肉片,塞进她嘴里当作奖赏。
千宿起得迟些,总是最后一个坐到饭桌前——仙都那边连夜送来的文书须得她亲自过目。
她一面喝粥一面看文书,玹攸便不动声色地将她碗里的粥吹凉,又把菜碟往她手边挪了挪。
午后,千宿坐在廊下看书,玹攸在院中修剪花木,辰栖便满院子疯跑,一会儿追蝶,一会儿逗鱼,一会儿爬上桃树摘桃子。
千宿正看得入神,忽觉肩头一沉。小辰栖不知何时爬到她身后,将一朵刚摘的野花插在她发间,歪着脑袋端详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娘亲真好看,比桃花还好看!”
玹攸放下花剪走过来,仔细看了看,一本正经地附和:“嗯,确实好看。”
千宿被父女俩一唱一和逗得微微红了脸,低头继续看书,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傍晚时分,一家三口常去山谷深处散步。
玹攸牵着千宿的手走在后头,辰栖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见着野兔便兴奋地追上去,追到一半又被路旁野花勾了魂,蹲下来摘一大把,回头跑到千宿跟前,踮起脚尖往母亲手里塞。
夕阳余晖透过树叶缝隙洒在这一家三口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开满野花的小径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夜幕降临,星辰漫天。千宿抱着辰栖坐在院中竹椅上,指着天上星子教她认星宿、认银河、认北斗。
辰栖听得似懂非懂,却总仰着小脸听得极认真。有时听着听着,便在母亲怀里睡去了。千宿低头望着女儿熟睡的小脸,长长的睫毛,微翘的鼻尖,嘴角还挂着一丝浅笑,臂上的小鲲在月色下闪着微弱彩光,像是在守护这个小姑娘的梦境。
她轻轻将女儿搂紧了些,只觉怀中这份温暖,比世间任何物事都更珍贵。
玹攸自屋里取了一条薄毯出来,轻轻盖在女儿身上,又挨着千宿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连同怀中的女儿一并搂入怀里。
千宿靠在他肩头,微微合眼。夜风拂过面颊,带着山谷里的花草清香,耳畔是夏虫低吟与远处溪水潺潺。
玹攸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一个极轻的吻,嘴唇贴着她的发丝,声音低低的,带着心满意足的温柔:“在想什么?”
千宿没有睁眼,只将头往他肩窝里又靠了靠,唇角弯起一个极淡极美的弧度,轻声说:“在想,这一世,真好。”
真好。
玹攸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他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璀璨星河。
星河浩瀚,亘古如斯。他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想起那三世的生离死别,想起那片燃烧的火狱,想起那只遮天蔽日的冰蝶,想起那场漫天飞舞的大雪,想起那些永远留在过往的人——玉娘,淮临,还有千宿最思念的母亲。
他们都曾在这条路上留下足迹,都曾以自己的方式守护过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如今他与千宿能拥有这样的日子,能看着女儿一日日长大,能在每一个寻常的清晨与黄昏握着彼此的手,这便是那些人用性命换来的、最珍贵的东西。
他低下头,望着怀中已沉沉睡去的千宿与辰栖。
月光洒在母女俩相似的面容上,安宁而美好。他轻轻收紧了手臂,将她们稳稳地拢在怀中。
夜风温柔,星河滚烫,人间正好。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来啦宝宝们,正文终于完结了,感谢陪伴这么久。这个故事我一直都非常喜欢,也用心把它写完了,肯定有不足的地方,但是它是我非常喜欢的一本奇幻文。不足的地方以后会努力学习。后面会有番外,会多写点千宿和玹攸的甜蜜戏份,也会写一些配角的单独番外。番外会随榜更新。另外,封面换了!新文《怯他》正在连载,欢迎捧场。作者专栏有很多预收和完结文都可以看!庆祝完结,撒红包!番外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