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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男主重生后/落仙谣 第111章 第 111 章 战争结束。

花上 · 武侠仙侠 · 545 KB · 2026-09-16 20:49:54

第111章 第 111 章 战争结束。

  天地间气温骤降, 连地面熊熊燃烧的烈焰都骤然冻结。

  火狱幻影的动作陡然变得迟缓僵硬,躯体表面层层霜华凝结,越积越厚, 将原本虚无飘摇的焰影,彻底封铸成冰冷坚硬的冰雕。

  被冰封的幻影在极寒之中疯狂挣动, 拼尽全力催动体内焰火, 想要融碎裹身的冰层。可冰层每裂开一寸, 新的寒霜便转瞬覆满裂痕。

  融而复冻, 冻而复融。往复的撕扯消耗着它们本源的力量, 每一次融化都愈发微弱,直至再也无力挣脱分毫。

  就连千宿化身的硕大冰蝶, 蝶翼上也凝了一层厚重寒霜。

  这极寒之力霸道凛冽, 连施术的她自身都难以全然承受。

  蝶翼边缘的冰晶流苏裂开细密纹路, 翼面流转的霜纹明明灭灭, 隐隐透着碎裂溃散的征兆。

  玹攸凝望着半空景象,撑着残破重伤的身躯, 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地面挣扎站起, 踉跄着朝天穹的冰蝶奔去。

  松玉也于同一时间挺身而起。二人四目相接,无需一言,便尽数读懂了彼此心底的决意。

  玹攸纵身掠至冰蝶左翼, 掌心轻贴寒凉蝶翼, 将体内残存的赤金真火化作温润绵长的灵力, 缓缓渡入千宿体内。

  这火焰褪去了往日的灼烈狂暴,只剩脉脉暖意, 一点点消融蝶翼之上的寒霜冰封。

  松玉旋即落至右翼,自自身银白真火中剥离出属于淮临的温润灵力,化作一缕柔和暖流, 同样缓缓注入千宿经脉。

  两股截然不同的灵力在千宿体内交融缠绕,赤金映银白,不再是杀伐暴戾的锋芒,反倒凝成一股极致温柔的内蕴真火,流转周身经脉,稳固摇摇欲坠的心脉,护住她周身本源,令她得以持续催动极寒之力,不被自身术法反噬溃散。

  偏偏就在此刻,战场外围的空间裂缝骤然扩张,无数火狱之徒自裂隙中蜂拥涌出,数量远超此前所有攻势。

  火狱之徒似是认准了半空冰蝶是这场战局的最大桎梏,尽数调转方向,朝着苍穹巨蝶悍然冲杀。

  万千烈焰自群徒口中喷涌而出,汇聚成数道通天火柱,狠狠砸向环绕战场的漫天小冰蝶。

  冰晶遇炽焰,顷刻消融破碎。细碎的冰蓝碎片自长空坠落,尚未落地,便化作袅袅水汽消散无踪。

  冰封的包围圈被烈焰撕开一道道缺口,源源不断的火狱之徒顺着缺口涌入,朝着中央那尊庞然冰蝶发起猛攻。

  千钧一发之际,天穹巨蝶猛然振翅。

  这一扇远比先前更为磅礴猛烈,掀起席卷四野的凛冽飓风,将地面碎石残土尽数卷上天穹。

  地底深处传来沉闷汹涌的震颤,似有沉睡万古的洪荒存在,正缓缓苏醒。

  远方幻海海域轰然巨响震天,数百丈高的擎天水柱自海面炸裂冲天,无数黑影破水而出——那是被封印于幻海深渊的妖鬼,是千宿倾尽冰蝶之力,跨越深海封印召来的援军。

  亿万妖鬼冲破深海桎梏,翻涌奔袭,朝着火狱战场疾驰汇聚。

  无独有偶,归禹母亲河的方向同样爆发出震天轰鸣。这条镇压亿万妖鬼的万古长河,河床骤然龟裂塌陷,滔滔河水倒灌裂隙,无数蛰伏地底的妖鬼顺着裂缝攀爬而出,齐齐奔赴战场。

  眼前景象震撼又悚然,万千形态诡谲的妖鬼奔腾呼啸,尽数舍弃九州联军,将所有戾气杀意,对准了肆虐大地的火狱之徒。

  妖鬼与火狱之徒轰然相撞,厮杀缠斗的惨烈程度,远超此前任何一场交锋。

  撕咬、吞噬、毁灭,双方以最原始暴戾的姿态,疯狂消磨着彼此的生机。

  玹攸立在冰蝶左翼,一边持续渡送灵力护持千宿,一边垂眸俯瞰下方战局,眉心越蹙越紧。

  他清晰看见,火狱之徒倒地殒命后,不过片刻便再度起身复生;妖鬼被烈焰焚为灰烬,残灰之中亦能重凝身形。

  死生往复,轮回不休,这场厮杀俨然成了无尽死局,永无终结之日。

  这般缠斗毫无意义,唯有寻到火狱众生复生的力量本源,斩杀源头,方能彻底终结战乱。

  玹攸侧首朝着松玉沉声喝道:“你在此护好她,我去找源头!”

  不待松玉应声,他纵身自蝶翼跃下,逆着源源不断涌出的火狱大军,朝着裂隙深处,火狱腹地疾掠突进。

  沿途无数火狱爪牙悍然拦路,他一概不做纠缠,提剑破阵,全速前行。

  辗转穿透层层敌众,一道截然不同的身影,终于闯入他的视野。

  寻常火狱之徒,眼底皆是暗红焰火,唯独此人,一双眼眸盛着极致幽深的墨绿,沉暗如渊。

  他身形远比其余爪牙高大凝实,周身遍布细密诡谲的古老符文,随呼吸明灭闪烁,流转着令人心悸的霸道威压。

  玹攸心念未及落地,那道墨绿身影骤然转头,幽深瞳眸精准锁定他的身形。

  巨口一张,喉间翻涌聚起一团幽绿异火,下一瞬,一道粗壮骇人的墨绿火柱,便带着焚风之势朝他狂喷而来。

  火速惊绝,所过之处空气滋滋灼响。

  玹攸侧身全力闪避,终究被火焰余波扫中左肩,整个人如坠流星,被巨力震飞数十丈,狠狠砸落在焦黑岩层之上,坚硬岩石应声崩裂坍塌。

  他自碎石废墟中撑身站起,左肩衣袍早已焚作飞灰,裸露皮肉焦黑溃烂,创面边缘仍萦绕跳跃着幽幽绿火。

  这异火与他此前遭遇的所有焰力全然不同,带着阴毒刺骨的侵蚀之力,顺着伤口肌理,不断往血肉经脉深处钻噬。

  玹攸紧咬牙关,催动体内赤金真火轰然震荡,硬生生将侵入体内的墨绿毒火尽数逼出体外。

  他挺身立稳,双剑豁然出鞘,剑身赤金烈焰熊熊灼灼,映得他眉眼明暗交错,凛然生威。

  绿眼火狱首领微微偏头,姿态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漠然与轻蔑。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掌心凭空凝出一杆丈余长的墨绿火焰长矛,矛身缠绕缕缕幽绿怨气,戾气森森。

  随手一挥,长矛化作一道破空绿光,裹挟杀伐之势直刺而来,速度快得只剩一抹残影。

  玹攸双剑交叉格挡,剑锋与矛尖轰然相撞,刺耳的金铁铮鸣响彻四野。

  滔天巨力顺着兵刃席卷而来,震得他连连倒退,双脚在坚硬岩层上犁出两道深深沟壑。

  绿眼首领丝毫不给喘息之机,长矛翻飞如暴风骤雨,每一击都重逾万钧,每一寸锋芒都裹挟蚀骨绿焰,步步紧逼,将玹攸死死压制。

  玹攸剑法凌厉决绝,可眼前敌首的修为力量,远超他过往对阵的任何对手。

  每一次兵刃交击,都震得他虎口崩裂、双臂骨节作响,嘴角不断溢出温热腥红的血液。

  攻势愈发迅猛炽烈,墨绿长矛在他手中舞成烈焰旋风,四面八方的绝杀锋芒尽数笼罩玹攸周身。

  玹攸渐感力竭难支,左腿不慎被矛风扫中,皮肉焦黑溃烂,深可见骨;右手虎口彻底撕裂,鲜血顺着剑柄潺潺流淌。

  他单膝跪地,以双剑撑地勉力支撑,粗重的喘息声在战场格外清晰,身躯已然抵达极限。

  绿眼首领缓步逼近,墨绿瞳眸无波无绪,只剩彻骨冰冷的杀意。

  他缓缓高举长矛,矛尖对准玹攸心口,携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刺落。

  磅礴无解的威压倾覆而下,是玹攸此刻根本无力抗衡的力量。

  就在这生死一瞬,天地之间,骤然响起一声空灵悠长的鸣啼。

  声响超脱世间万物生灵,介于清唳鸟鸣与深海鲸歌之间,高亢时穿云破雾,低沉时撼彻心神。

  啼鸣响彻的刹那,冰蝶周身骤然绽出一圈绚烂彩光。彩光自弧线蔓延扩张,瞬息铺展成型,化作一头与冰蝶身形相当的庞然巨鲲。

  巨鲲体态浩瀚无边,周身流光流转,无固定色泽,如极地极光般变幻万千。

  背脊凝着深邃靛蓝,腹侧晕染温柔粉紫,鱼鳍边缘缀着鎏金光泽,鱼尾自深红渐变浅橙,绚烂夺目。

  身躯两侧舒展巨鳍,鳍边垂落万千细碎彩光流苏,随风轻曳,簌簌洒落点点星芒。一双金瞳温润澄澈,眼底似藏着整片静谧深海,温柔无垠。

  彩鲲于长空悠然盘旋一周,姿态优雅从容,如流云漫卷,缓缓飘过天际。

  下一瞬,它再度啼鸣出声,朝着玹攸的方向疾驰而去。瞬息千里,眨眼便落至玹攸头顶。

  彼时,绿焰长矛距他心口仅剩一寸,灼烈的绿火已然刺破皮肉,寒意杀机彻骨。

  骤然间,一股浩瀚温厚的力量自彩鲲周身倾泻而下,如包容万物的深海洪流,稳稳将玹攸整个人包裹护住。

  凌厉无匹的绿焰长矛撞上这层结界,竟被硬生生弹回。所向披靡的绿眼首领连连后退数步,幽深瞳眸中,第一次浮现出真切的惊愕。

  温柔磅礴的力量托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将他稳稳轻放于地面。

  紧接着,巨鲲巨口微张,一道璀璨七彩光柱喷涌而出,尽数贯入玹攸体内。

  温热磅礴的力量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断裂的骨骼飞速接续愈合,破损的经脉尽数重塑贯通,干涸滞涩的灵力通道被浩瀚本源冲刷涤荡、焕然一新。

  周身深浅不一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复原,新生肌肤光洁如初,毫无伤痕。

  蓦地,刺目七彩霞光自玹攸体内轰然炸裂,耀得天地失色,令人不敢直视。

  待光芒缓缓敛去,原地早已不见玹攸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威猛磅礴的七彩雄狮。

  彩狮身形高达数十丈,威势气度远超昔日赤金火狮,俊美凌厉,霸绝四方。

  满身鬃毛不再是单一赤金,而是复刻巨鲲的极光流色,红金靛碧,流光交错,每一缕鬃毛都熠熠生辉,变幻不定。

  四足踏立虚空,爪尖凝着凛冽寒光,每一步起落,都在半空漾开圈圈七彩涟漪。尾端燃着一簇极致纯粹的白焰,无杂无色,却比世间一切烈火更为炽烈霸道。

  长空之上,彩鲲盘旋一周,旋即落至彩狮身侧,并肩而立。

  一鲲一狮,一柔一刚,一承深海温泽,一秉烈焰锋芒。

  两道洪荒神影同时动身,朝着绿眼首领悍然扑杀而去。

  绿眼首领彻底褪去先前的从容,暴怒之下挥矛狂扫,万千墨绿火舌如毒蛇出洞,铺天盖地朝着彩狮噬去。

  彩狮无所畏惧,巨掌凌空轰然拍下,掌心纯白圣火与阴毒绿焰轰然相撞,惊天动地的轰鸣炸彻四野。

  霸道绿焰遇纯白圣火,如冰雪逢烈阳,瞬息消融溃散。绿眼首领被掌风余波震得踉跄暴退,周身符文皲裂,遍布蛛网般的细碎裂痕。

  彩鲲趁势侧身迂回,巨口再吐七彩光柱,精准轰击在首领胸口。

  磅礴之力透体而过,将他狠狠掀飞,重重砸落下方水潭,溅起数十丈高的滔天浪花。

  绿眼首领挣扎起身,胸口已然被轰出一个通透血洞,墨绿火焰自伤口汹涌喷涌,气息大乱,本源受损。

  他怒极嘶吼,手中墨绿长矛骤然炸裂,化作万千幽绿火矢,如漫天箭雨,朝着狮鲲两道神影尽数倾泻。

  彩狮跨步挡在彩鲲身前,满身流光鬃毛骤然炸开,万千华光凝作一面巨型彩光护盾,将所有火矢尽数格挡湮灭。

  密集的爆裂声连绵不绝,墨绿火星四溅纷飞。

  趁着攻势滞涩之机,彩鲲自狮身之后破空而出,优美的身姿划出一道极致流畅的弧线,如七彩流星坠地,全速俯冲而下。

  下坠途中,它周身彩光愈盛,最后整具身躯尽数凝练为一道刺眼通天光柱,直坠而下。

  绿眼首领抬眸望见,墨绿瞳孔骤然紧缩,慌忙抬手凝起本源结界,却早已为时已晚。

  七彩光柱贯穿他的身躯,自胸口至下腹,硬生生轰出一道巨大通透的创口。

  他身形猛地僵住,裂痕以伤口为中心,飞速蔓延全身。

  墨绿焰火顺着裂缝疯狂喷涌,身躯剧烈膨胀,伴随着一声凄厉惨叫,轰然炸裂开来。

  巨响震颤天地,墨绿霞光如烟花炸裂,磅礴冲击波横扫四方,将方圆数百丈尽数夷为平地。

  爆炸中心升腾起一朵巨大的墨绿蘑菇云,翻涌片刻,终化作一缕纤细绿焰,在半空摇曳须臾,彻底寂灭无踪。

  首领消亡的刹那,战场所有缠斗的火狱之徒尽数僵立原地,动作骤然凝固。

  一双双暗红眼眸接连黯淡熄灭,袅袅红烟自眼眶飘散而出,躯体从边缘开始寸寸崩解,化作细碎飞灰,簌簌飘落。

  天穹之上,千宿所化的冰蝶再度振翅。万千细碎冰蝶自翼面纷飞而出,如漫天风雪席卷四野,掠过每一尊僵立的火狱残徒。

  冰晶触身,尽数归墟,世间再无半分火狱戾气。

  红翳漫天的天穹缓缓褪去暗沉灼热,重归澄澈湛蓝,燥热浑浊的空气渐渐清冷,萦绕战场的刺鼻戾气,终被凛冽清风尽数吹散。

  待最后一缕火狱余孽消散,巨蝶翼面的冰蓝光华缓缓黯淡。

  硕大的蝶身渐渐收缩敛形,点点冰蓝光萤如漫天萤火,自翼面飘零消散。

  流光氤氲之中,少女身形缓缓凝现。

  青衫落落,长发垂瀑,眉眼清冷如旧,只是面色透着几分透支后的苍白。

  千宿落地站稳,目光下意识搜寻四方,最终落于长空盘旋的彩鲲身上。

  同一时刻,巨鲲周身漾起温柔流光,浩瀚身形缓缓收缩幻化。

  鱼鳍化作纤长手臂,层层鳞光凝作飘逸衣袂,满身流转的极光色彩,最终汇聚成一道女子身影。

  女子身着一袭流光溢彩的长裙,裙摆织就栩栩如生的鱼纹海浪,随微风轻轻拂动。墨绿长发如深海幽藻,轻柔垂落,发间缀着莹白珍珠与玲珑彩贝,清雅绝尘。

  眉目清丽温婉,气质空灵出尘,宛若自太古深海神话中走出的海灵神女。

  千宿凝望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整个人瞬间僵立原地。

  心口翻涌的酸涩骤然冲破阻隔,眼眶通红,滚烫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决堤难止。

  她不顾一切奔上前,张开双臂,在女子身形落地的瞬间,紧紧将人拥入怀中。

  二人一同跌坐于满目疮痍的土地,千宿死死搂着怀中之人,滚烫泪水尽数打湿对方彩光流转的衣襟,肩头剧烈颤抖,失控得不知所措。

  怀中人温柔抬手,虚虚落在她的后背上,轻柔拍抚,眸光盛满化不开的温柔。

  “千宿!”

  温柔的呼唤入耳,积攒三世的委屈与思念瞬间崩塌。

  千宿哽咽破碎,泣声轻唤:“娘亲……”

  是她的娘亲。

  是她夜夜思念、时时牵挂的母亲。

  原来她左臂的鲲形胎记,那道每逢受伤落泪,绝境濒死便会隐隐发光的彩鲲纹路,从来都不是寻常胎记。

  那是她的母亲。

  是跨越轮回生死,默默陪了她整整三世的母亲。

  从前世幼年,到第一世重生,再到三世辗转,她所有的孤苦、坚韧、委屈与绝望,都被这缕残魂默默看在眼里,她也被这缕残魂默默护在身边。

  千宿双膝跪地,小心翼翼托着怀中之人,只觉怀中人轻若无物,虚幻得仿佛下一秒便会随风消散。

  她垂眸凝望,眼前眉眼,与记忆深处模糊的影像完美重合。远山为眉,秋水为眸,唇角常含温柔笑意,温柔得让人心酸落泪。

  她长大之后时常揽镜自照,原来眉眼风骨,尽数承袭自眼前之人。

  “娘亲……”千宿嗓音沙哑破碎,一遍遍轻唤,声声颤抖,“是你吗?真的是你回来了吗?”

  怀中人温柔凝望着她。当年她撒手离去时,女儿尚是稚童,懵懂无知,她满心牵挂,难安九泉。

  如今昔日幼童已然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清冷坚韧,独当一面,历经世间万般磨砺。

  可此刻这素来清冷傲骨的姑娘,却哭得像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双臂紧紧收拢,仿佛稍一松手,这失而复得的温暖便会彻底消散。

  而她,确实快要消散了。

  “宿儿。”女子声线轻柔温暖,藏着无尽思念,“娘亲很想你!”

  只此一句,千宿彻底溃不成声,泪水汹涌坠落,晕开衣襟上片片彩光。

  女子抬手,想要拭去女儿脸颊的泪水,可指尖掠过肌肤,只剩一缕微凉清风,触不及温度,带不走泪痕。

  望着自己愈发透明虚幻的手指,她眼底掠过一抹苦涩,却依旧竭力维持着温柔笑容。

  “自你幼时,娘亲便伴在你身边,藏在你的胎记之中。看着你初入仙门,看着你第一次下山斩妖,第一次凝出冰蝶,看着你受了委屈咬牙强忍,夜半无人时偷偷落泪……”

  “娘亲感知你的每一次心跳,体悟你的每一分苦楚,你所有的孤勇与煎熬,娘亲尽数知晓。可我无能为力,只能静静看着你一人负重前行,摔跌自愈,冷暖自渡……”

  “无数个日夜,我多想抱抱你,告诉你,娘在,永远都在。”

  她的声线渐渐哽咽,眼角滑落一滴剔透彩泪,落在千宿手背,凝成一抹浅浅不散的虹彩。

  她敛去翻涌的情绪,尽力让语调平稳温柔,透明的掌心虚虚覆上女儿眉眼:“今日绝境,我终于能护你一次。宿儿,别怕,想哭就哭。”

  想哭就哭。

  几世了,那个坚强的姑娘都没敢掉落眼泪。

  这一次,在母亲面前,她终是可以尽情地落泪。

  母亲当年身陨之后,残魂未散,不入轮回,以自身残存所有灵力神魂,凝作鲲纹胎记,烙印在她的臂间。

  随她轮回辗转,伴她岁岁成长。

  她灵力突破时,鲲纹微光滋养本源;她重伤濒死时,鲲纹默默护体挡灾;她绝望无助时,鲲纹予她脉脉暖意。

  直至今日火狱死局,这积攒三世的神魂力量彻底苏醒,化出溟渊龙鲲真身,于绝境之中破局救人,护下她,助玹攸斩杀贼首,终结战乱。

  不远处,玹攸静立凝望,心底翻江倒海,震撼难言。

  他素来无畏生死,悍勇无匹,此刻却只觉眼眶酸涩发胀,心头暖意与怅然交织。

  他忽然想起三重术幻境中翻阅的上古典籍,书中曾载洪荒异兽——溟渊龙鲲。

  生于北海极渊,开天辟地之初便已存在,鸣声震山海,灵力撼乾坤,超然世间万族,踪迹难寻,万古隐秘。

  昔日他遍翻藏书、遍访先贤,苦寻踪迹而不得。

  从未想过,这传说中的洪荒神兽,竟一直藏在千宿臂间,以一方浅浅胎记,伴她熬过三世孤苦。

  更未曾想,这护她三世的神兽真身,竟是她殒命的母亲。

  千宿的母亲,便是世间最后一头溟渊龙鲲。

  龙鲲一族自古镇守九州四海,护佑万水生灵,亘古不变。

  昔日火狱乱世,天地倾覆,龙鲲一族倾尽全族之力封印火狱本源,最终举国覆灭,濒临绝迹。

  她的母亲,便是这上古神族最后的遗脉。

  而千宿,承袭着龙鲲神血。

  难怪她冰蝶术法冠绝九州,难怪她屡屡绝境逢生,还能爆发出超乎极限的力量。

  一身傲骨坚韧,是她半生修行所得;一身逆天底蕴,是血脉传承,是她娘亲三世守护所赐。

  千宿紧紧抱着日渐透明的娘亲,清晰感知着怀中人的身躯愈发轻盈虚幻,生机一点点消散殆尽。

  温柔的眼眸依旧凝望着她,眸光温柔缱绻,可眼底光彩已然缓缓涣散。

  “娘亲,不要走……求求你,别再离开我了……”

  千宿用力摇头,泪水汹涌坠落,尽数穿透虚幻的身躯,砸落在荒芜的土地上,落地无声。

  她这一生,总在失去,总在落空。拼尽全力想要留住的温暖,终究尽数溜走。

  “宿儿。”母亲缓缓抚过她的眉眼,“好好活着,你已经尽你所能护九州那么久,往后,一定要为自己而活,再也不要那么辛苦了。”

  “娘!我会的,我会的。”她泣不成声,连连点头。

  可娘亲的声线越来越轻,越来越缥缈,心口处缓缓亮起绚烂彩光,光芒愈盛,身躯愈淡,裙摆率先化作点点彩光流萤,随风纷飞飘散。

  “娘亲!娘亲!”

  千宿慌乱地去抓,可是却抓了个空。

  “娘,娘,不要走了好不好?不要丢下宿儿了……娘……”

  千宿跪在地上声声哽咽挽留,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娘亲缓缓消散。

  “宿儿,娘亲爱你。”

  话音落尽,娘亲的身躯轰然化作漫天绚烂彩光,绕着她的周身缓缓盘旋。

  流光拂过她的发梢、吻过她的眉眼、轻贴她的掌心,而后徐徐升空,融入万里澄澈天穹,消散于天地之间。

  “娘!”

  千宿跪地垂身,依旧维持着拥抱的姿态,怀中空空如也,再无半分温度。

  滚烫泪水无声坠落,砸在干裂的土地上,三世思念,尽数化作此刻无声的恸哭。

  天空下起了彩色的雪。

  片片彩色雪花落下,千宿伸出手,接在掌心,仰头望着天际,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这一次,娘亲是彻底离开她了。

  玹攸抬手拭去眼角湿意,走到千宿身边,缓缓跪地。

  他端正身姿,朝着流光消散的天穹,深深叩首。

  这一拜,是晚辈对先贤的敬畏,是后辈对慈母的敬重,更是他替千宿、替苍生,答谢这位以身护女、以身护世的伟大母亲。

  而后他缓缓起身,伸手将颤抖不止的人儿揽入怀中。掌心温热,胸膛宽厚,稳稳接住她所有的崩溃与脆弱。

  风过荒原,吹散硝烟。

  战后战场满目疮痍,土地余烟袅袅,残刃碎甲散落遍地,细碎冰晶在新生的天光下熠熠闪烁。

  遮蔽天地的红色阴霾尽数褪去,暖阳穿透云层,洒落满目疮痍的山河,落在劫后余生的众人身上。

  辰彦一身伤痕,左臂草草包扎,脸颊烟尘斑驳,一道未愈的血痕横贯眼角,步履蹒跚却依旧挺拔。

  忘川衣袍残破不堪,腰间银铃碎去一枚,余下孤铃轻晃,风过便落一声清响,寂寥绵长。

  松玉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的身上也满是伤痕,手中那杆卷了刃的长枪还没舍得丢掉。

  他的目光掠过相拥的二人,最后落在了玹攸身上。

  他的体内,存着玹攸二重术时期的魂魄。

  他也是玹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方才释放出的银白火焰,那火焰里蕴含的力量,那种与玹攸的赤金火焰融合时产生的奇妙共鸣,一切都有了解释。

  怪不得他第一眼见到玹攸就觉得不对劲,那种仿佛在哪里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熟悉感,原来都是因为他的体内住着玹攸的一缕魂魄。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战场深处走去。

  他在尸山血海中翻找着,翻过碎裂的兵刃,翻过那些面目全非的遗体,最后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找到了那个已经没有任何生气的身影。

  淮临静静地躺在那里,银白的长发散落在地上,面容安详而苍老,深深的皱纹像是刀刻一般布满了他的额头和眼角,皮肤干枯如同树皮,眼窝深深凹陷,整个人就像是一株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枯木。

  可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他在最后一刻,知道自己做到了,知道自己救回了她,所以才有的笑容。

  松玉小心翼翼地将淮临抱起,没有把他抱到千宿跟前,而是带到了一条河边。

  一切结束,千宿在玹攸的安抚下调整好心情,可她却一直没有见到淮临。

  直到傍晚,她才在河边看到了松玉独坐的身影。

  他旁边躺着的,是淮临的尸体。

  没有任何人告诉千宿,淮临用渡魂术换回了她的性命,可是千宿一眼就能看出,淮临是为她而死。

  她跪在地上,低头看着面前这个毫无生气的男人,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砸在他苍白而苍老的脸上。

  她抓起他冰凉而枯瘦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可那只手再也暖不起来了。

  淮临。这个跟了她整整三世的尧都少主,这个从来不在她面前表露半分心思的男人,这个三世为她拼命的沉默身影。

  他总是在她不需要回头的时候站在她身后,她只要一转身就能看到他。

  她不回头的时候,他也不会出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守着,像是一棵长在她身后的树,风里雨里,从不动摇。

  她以为他永远都会在那里,她以为他可以一直这样守下去,她以为日子还长,总有一天她会好好跟他道一声谢。

  可现在,他躺在这里,浑身冰冷,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松玉看着千宿痛苦的表情,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只看着她眼泪一滴一滴掉落。

  记得初见那天,千宿来山上捉奸,他躺在吊床上,匆匆跳下来给她行礼。

  只消一眼,这个少女便住进了他的心里。

  她,那么强大而又美好,像是照亮众生的太阳,可望不可及。

  “淮临!”千宿哽咽着叫淮临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心里好难受。还有两章就完结了,后面会写淮临等几人的单独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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