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 108 章 绝战火狱之
战争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倒下而停下脚步, 可有些人的倒下,却能让整片战场都为之一寂。
玉娘中箭的那一刻,千宿离她只有不到十丈远。
海龙正在低空盘旋, 龙息如金色的瀑布般倾泻而下,将前方一片火狱之徒烧成灰烬。
千宿站在龙首之上, 冰鞭刚刚挥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余光瞥见侧翼有一队火狱之徒突破了息地将士的防线, 正要朝千韵布阵的高台冲去。
她心头一紧, 正要驱使海龙转向, 却不料那些火狱之徒的目标根本不是千韵。
他们齐刷刷地转过身,数十双燃烧的眼眶同时锁定了海龙, 然后同时张开了嘴。
数十道暗红色的火柱从四面八方同时喷涌而出, 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火网, 将海龙连同龙首上的两个人彻底封锁在了其中。
那火焰比之前遇到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暗红之中透着一股诡异的黑气,显然是火狱术士们合力施展的禁术。
海龙发出一声震怒的声音, 庞大的身躯在火网中翻滚挣扎, 龙尾猛烈拍击,将数道火柱拦腰拍断,可那些断裂的火柱落地之后立刻又重新燃起, 源源不断地补充上来, 将整片空域封锁得密不透风。
玹攸挥剑斩出一道赤金剑罡, 剑罡劈入火网之中,将火墙撕开了一道丈许宽的缺口。
然而缺口刚一出现, 便有更多的火焰从四面八方涌来填补,速度快得令人绝望。
他咬紧牙关,体内的灵力疯狂运转, 赤金火焰从剑身上喷涌而出,与困住他们的暗红火网激烈碰撞,发出刺耳的嗤嗤声。
千宿左手结印,冰蝶术全力施展开来,冰蓝色的蝴蝶成群结队地朝火网撞去,每一次撞击都会蒸腾起大片的白雾,可火网实在太过密集,冰蝶撞碎了一层又涌上来一层,根本杀不出一条通路。
就在这时,一支火箭从混乱的战场中破空而来。
那不是寻常的箭矢。箭身足有手臂粗细,通体由暗红色的晶体打磨而成,箭头上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那种绿色诡异而阴毒,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烧出了嘶嘶的声响。
它穿过了冰蝶群的缝隙,穿过了火网的缺口,速度快得像是一道绿色的闪电,直奔千宿的后心而去。
千宿背对着那支箭,正在全力维持冰蝶术,根本没有看到。
“千宿!”
玉娘突然大喝一声,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她从海龙的背脊上猛扑出去,双手推开千宿的瞬间,那支幽绿火箭便狠狠地射进了她的胸口。
箭头贯穿了她的身体,从后背透出,带出一大片血液。
玉娘的身体在空中顿了一瞬,然后便如同一只折翼的鸟,直直地朝下方那片燃烧的战场坠落。
“玉娘!”
千宿见状大喊一声,接着不顾一切地从龙首上纵身跃下,冰鞭脱手而出,鞭梢如灵蛇般缠住了玉娘的腰,将她拽了回来。
千宿抱着玉娘落在海龙宽阔的背脊上,触手之处,玉娘的身体已经烫得吓人。
那支幽绿色的火箭还插在她的胸口,箭身上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沿着伤口向四面八方蔓延。
千宿伸手去拔那支箭,手刚触到箭杆便被灼得嗤嗤作响,指腹上的皮肉瞬间被烧焦了一层,可她咬紧牙关死不松手,硬生生将那支火箭从玉娘体内拔了出来,远远地扔了出去。
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火焰已经侵入了玉娘的血肉,从伤口处开始,火苗如同藤蔓般沿着她的血管蔓延开来,所过之处皮肤寸寸龟裂,从裂缝中透出刺目的光。
玉娘的身体开始从内部燃烧,那种火,扑不灭,浇不熄,是火狱之中最为阴毒的“噬魂焰”,专烧活人的魂魄,不把人烧成灰烬绝不罢休。
“玉娘……玉娘……你撑住……”千宿的声音在发抖,双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疯狂地催动体内的灵力,灵力如同潮水般涌向玉娘,试图用寒气压制那股噬魂焰。
冰与火在玉娘体内交锋,蒸腾出大片大片的雾气,玉娘痛苦地弓起了身体,嘴角溢出大口大口的黑血,可那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玹攸赶来落在她身边,焦急地双手结印,赤金色的火焰从他的掌心涌出,小心翼翼地探入玉娘体内,试图用自己的火焰将那噬魂焰包裹吞噬。
赤金火焰与火狱火焰在玉娘的经脉中碰撞,她的身体猛地弹起,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七窍中同时渗出了大片鲜血。
玹攸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可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遏制住火焰蔓延的速度,根本无法将其彻底拔除。
淮临也冲了过来,他用冰雪术将玉娘整个人封在一层薄薄的冰棺之中,试图用极寒来压制火焰。
可冰层刚一覆盖上去便被绿火烧得嗤嗤融化,水汽蒸腾,玉娘的身体在冰与火的夹击下剧烈颤抖,每一次颤抖都会从口中呛出更多的黑血,那黑血落在海龙的鳞片上,竟将坚不可摧的龙鳞都烧出了一个个小洞。
所有人都试过了,所有人都救不了她。
松玉浑身是血地从侧面杀过来,看到玉娘的模样,眼眶瞬间红了。
他扑到玉娘身边,伸手想去按住她胸口那个不断往外冒火的伤口,却被千宿一把拽住了手臂。
不能碰,那火碰一下就会蔓延到自己身上。
千韵站在远处的石台上,遥遥望着这一幕,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他正在维持阵法无法离开,只能远远地看着那个和他一起并肩作战了这么久的女人在火焰中痛苦地蜷缩、颤抖、一点点被吞噬。
而玉娘,这个在堤窟长大的女人,这个一辈子争强好胜、从不肯在人前掉眼泪的女人,此刻躺在海龙冰冷的鳞片上,浑身被火包裹,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噬魂焰烧光了她的灵力,烧穿了她的经脉,烧到了她的心脉,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身体轻飘飘的,像是要飞起来,恍惚间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想起了堤窟那个小院子里开得正好的海棠花,想起了藏溯那张又爱又恨的脸,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千宿时自己满心的戒备与不以为然,想起了这些日子以来和这些人一起并肩作战的点点滴滴。
原来这辈子,她也做了不少好事呢。
她吃力地转过头,被火灼烧得几乎看不清东西的眼睛努力地聚焦在千宿脸上。
千宿跪在她身边,平日里那个冷若冰霜、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仙都之主,此刻满脸是泪,狼狈得不成样子。
玉娘想笑一笑,可嘴角刚扯动便又呛出了一口黑血。
“千……千宿……”她的声音微弱得像是风中残烛,每一个字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千宿紧紧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已经被绿火烧得只剩下一层焦黑的皮肉包着骨头,滚烫得几乎握不住,可她死死攥着,半点不肯松开。
“给我……重生……”玉娘的瞳孔开始涣散,火已经烧到了她的眼瞳深处,可她拼尽最后一口气,死死盯着千宿,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死不瞑目的倔强,“让我……重新……好好活……一次……”
千宿的眼泪砸在她焦黑的手背上,刺啦一声化作一缕白汽。
她拼命点头,一下接一下,像是要把这个承诺刻进骨头里:“我答应你,玉娘,我答应你,我会让你重生,让你重新活一次,好好活,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活。”
玉娘听到后嘴角终于弯起一个笑容,那是她在人世间的最后一次笑。那双被火烧尽的眼睛缓缓合上,握着千宿的手也无声地松开,垂落下来。
火焰在瞬间炸开,将她的身体彻底吞没。
千宿被那股气浪震退了好几步,再扑回来时,玉娘的身体已经化作了一捧灰白的骨灰,骨灰中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火星,在海龙背上的风中慢慢飘散,飘向火狱之地那片暗红色的天穹,最终融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千宿跪在那捧骨灰前,一动不动。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骨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凹坑,随即被风吹平。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无声地颤抖,十指深深抠进海龙的鳞片缝隙里,指甲断裂,鲜血顺着鳞片的纹路蜿蜒流淌。
玹攸站在她身后,心疼地皱着眉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所有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单膝跪下,一只手轻轻覆在她死死抠着鳞片的手背上。那只手冷得像冰,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玉娘死了。死在他和千宿的面前,死在所有人的面前,他们却什么都做不了。
可战争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而停下。
火狱大军的攻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趁着他们阵脚大乱之际越发猛烈。
海龙周身的火网虽然随着火狱术士的阵型被冲散而有所减弱,可地面上更多的火狱之徒已经突破了联军的数道防线,人界将士的惨叫和哀嚎从四面八方传来,整个战场上每时每刻都在吞噬着鲜活的生命。
千宿跪在玉娘的骨灰前,只用了短短几息的时间,便用手背狠狠擦去了脸上的泪水。
她站起身来,膝盖上沾着玉娘的骨灰,青衫上血迹斑斑,可她的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冷厉而清醒——不是不痛,是不能在战场上继续痛下去。
死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为这些死去的人继续战斗。
“传我令!”她的声音沙哑却沉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全军后撤三十里,退至空间裂缝入口处,布结界,固守待援。”
这不是溃败,这是战略收缩。
她比任何人都想冲上去替玉娘报仇,比任何人都想把那些火狱之徒碎尸万段,可她更清楚,愤怒之下的蛮干只会让更多人送命。
眼下火狱大军的攻势太猛,而联军伤亡已经过于惨重,继续这样硬碰硬地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必须先稳住阵脚,再寻破局之策。
号令传下,九州联军开始有序后撤。
盾兵殿后,长矛兵交替掩护,弓箭手以密集的箭雨压制追兵,伤兵和医修先行撤退。
千宿命令海龙盘旋在撤退路线的上空,以龙息为地面部队断后,将追击的火狱之徒一批一批地烧成灰烬。
待到全军撤回空间裂缝入口处时,天色已经微微发亮。
姚崇也带着息地将士从恶魂山撤了回来,两支残军在晨光中会合,人人身上都带着伤,战甲破碎,满脸烟尘,可没有一个人抱怨,没有一个人说要放弃。
千宿站在裂缝之前,双手结印,周身灵力如潮水般涌出,一道冰蓝色的结界以她为中心缓缓展开,如同一面巨大的透明穹顶,将空间裂缝的入口牢牢笼罩在其中。
玹攸站在她身侧,将体内的赤金火焰灌入结界之中,冰与火的力量在结界表面交织融合,形成了一层又一层红蓝交错的光幕,光幕上流转着无数细密的符文,坚不可摧。
结界布下之后,千宿终于有了片刻喘息的时间。
她转身走进临时搭建的军帐之中,帐中已经坐满了各方的将领和君主,人人面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默。
松玉坐在角落里,眼眶还是红的,手上缠着染血的绷带,一言不发地盯着地面。
淮临站在他对面,面色苍白,衣袍上全是烧焦的痕迹和干涸的血迹,嘴唇紧抿。
千韵终于从石台上被替换下来,他的脸色白得像纸,走路都在打晃,可他还是坚持着走进了军帐,坐在了最靠门的位置,时不时咳嗽两声,手心全是咳出来的血丝。
千宿环视众人,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压着的暗涌,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出来:“火狱大军的兵力远超预估,正面硬打,我们耗不过。前世九州就是败在这条路上,这一世,绝不能重蹈覆辙。”
众人默然。
淮临沉默了片刻,率先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撤。趁结界还能撑一段时间,撤回九州,封闭空间裂缝,再从长计议。”
“不行。”千宿断然否决,语气斩钉截铁,“裂缝一旦封闭,短期内绝无可能再次打开。届时火狱之徒有了防备,我们再想攻进来便是难上加难。况且把他们留在九州的大门口虎视眈眈,谁敢保证他们不会再找到另一条路攻进来?堤窟的事不能再发生第二次。绝不能让他们踏入九州一步,一旦进去了,再想赶出来就难了。”
淮临没有再争辩,他知道千宿说的是对的。前世他们就是吃了这个亏——以为封闭通道就能高枕无忧,结果火狱之徒找到了另一条路绕到了他们背后,将他们前后夹击,一战而溃。
帐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前不能进,后不能退,他们被困在这片火焰地狱的边缘,像是被困在一座不断收紧的牢笼之中。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每一息过去都意味着火狱大军离结界更近一步,离总攻更近一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玹攸忽然开了口。
“我有个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身上。
玹攸抬起头,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结界上流转的冰蓝与赤金的光芒,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和火狱之火同源。之前在战场上,我发现火狱之徒对我的赤金火焰有畏惧反应。不是克制,是畏惧。这说明我的火焰在层级上高于他们的火。”
他看向千宿,目光沉沉:“如果我能找到火狱之火的本源核心,用我的火焰从内部反向吞噬,或许能从根本上瓦解他们的力量。”
军帐中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千韵第一个站起来反对,声音激动:“不行!那等于让你一个人跑到火狱最深处去送死!你知道火狱核心是什么情况吗?万一你的火压不住他们的本源,反过来被吞掉怎么办?”
姚崇也皱紧了眉头,大掌一拍桌子:“我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没听过让主帅去当敢死队的。要闯敌后,也该是我带人去闯。”
千宿一言不发,只是看着玹攸。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个人刻进骨头里,又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
玹攸坦然回望着她,目光坚定而平静,没有半分犹豫和退缩。
“太危险了。”千宿终于开口,短短四个字里却裹挟着翻江倒海般的情绪。
他们刚刚失去了玉娘,她不能再失去玹攸。那个念头光是出现在脑海里,就让她觉得喘不上气。
玹攸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在桌案下无声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像是在说:别怕,我在。
“这是唯一的办法。”他道。
千宿垂下了眼睫,沉默了很久。然后再抬起头,环视帐中众人,声音已经恢复了冷厉与果决:“休整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发动第二次进攻。玹攸去寻找火狱本源,淮临、姚崇、松玉各率本部佯攻三路,替玹攸撕开一条通道。千韵在此留守,加固结界,一旦前线有变,立即掩护全军撤退。”
她终究还是同意了。
因为这是唯一的办法。
两个时辰后,九州联军重新列阵。
死去的人被掩埋,活着的人重新握紧了兵刃。
空间裂缝入口处的结界缓缓开启,晨光照在每一个将士的脸上,照出了他们眼底的疲惫,也照出了他们眼底的决绝。
第二次进攻在黎明时分打响。
淮临率归禹精锐从左翼突入,他的冰雪术在这一战中发挥到了极致。
他不再是站在原地降雪,而是一边飞速掠行一边将漫天冰雪朝敌军最密集处倾泻,冰霜所过之处火狱之徒纷纷冻结,冻成冰雕之后又被紧随而至的息地将士砸成碎片。
姚崇领着息地主力从右翼猛攻,灵光巨剑在他手中已经舞成了一道旋风,剑光所至,火狱之徒无不碎裂。他身后跟着一整支训练有素的捉妖师编队,各色法器法宝齐出,有的用乾坤袋将火狱之徒吸入其中,有的以捆妖索将他们束缚后一一斩杀,配合默契,攻势凌厉。
松玉则率领堤窟兵马从中路佯攻,他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长枪上沾满了鲜血,每一□□出都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淮临给的护脉丹在他体内发挥着作用,一层若有若无的银白光芒护住了他的五脏六腑,即便是被火狱火焰扫到也不至于当场毙命,这让他比其他人更加悍不畏死。
而玹攸,则在中路攻势撕开敌军阵线的瞬间,化作一道赤金流星直插火狱大军腹地。
千宿与他同行。两个人并肩站在海龙背上,海龙收起了平时的威势,贴地飞掠,速度却快得惊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朝火狱城的方向射去。
沿途不断有火狱之徒试图拦截,海龙昂首发出一声又一声龙吟,音波如同实质般将挡路者震得七零八落。
偶有漏网之鱼冲上龙背,玹攸双剑一挥便将其斩落,千宿手中的冰鞭则负责远距离清扫前方的障碍,两个人配合默契,一路势如破竹。
而在他们身后,千韵正坐在结界中央的高台之上,独自一人维持着整座防御结界。
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简单地用“苍白”来形容了——那是透支到了极限之后呈现出的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灰,像是血液都已经流干了一般。
他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干裂的唇缝里渗出暗红的血丝,每一次呼吸都会从喉咙深处带出一股腥甜。
以精血为引的上古伏魔大阵消耗太过巨大,连续数日的鏖战已经将他体内的灵力榨得干干净净,此刻支撑着阵法的,不是灵力,而是一个又一个燃烧的本命精血。
他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
可他不能停。
这道结界是九州联军最后的防线,一旦结界破裂,火狱大军就会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九州,所有死去的人就全都白死了。
玉娘死了。她已经死了。
千韵咬着牙,用疼痛来维持清醒,一边咳血一边不断地变换法诀,将体内最后一丝丝灵力压榨出来灌入阵法之中。
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的杀声忽远忽近,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玉娘在朝她笑,笑得还是那么张扬,那么欠揍。
“玉娘姐……”千韵低低地呢喃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然后又咳出了一大口血。
战斗在天亮时分达到了最惨烈的顶点。
火狱大军发现正面无法突破千宿留下的冰火结界后,开始转而猛攻侧翼。
淮临负责的左翼承受了最大的压力,他的冰雪术虽然对火狱之徒有着天然的克制,可他的灵力并非无穷无尽。
从昨夜到今晨,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火狱之徒,只记得雪一直在下,从未停过。
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嘴唇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那是灵力过度消耗导致寒气反噬的征兆。可他没有后退一步。
一头火焰巨兽从侧面的火墙中猛然冲出,它比普通的火狱之徒大了十倍不止,浑身上下覆盖着如同熔岩般流动的甲壳,头顶生着三只弯曲的犄角,每一只角上都燃烧着不同颜色的火焰。
它低吼一声,三只犄角同时发光,三种颜色的火焰交织成一束炽白的光柱,朝淮临所在的位置轰然射来。
淮临瞳孔骤缩,双手结印在身前凝出一面厚重的冰盾。
光柱轰在冰盾上,冰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碎裂融化,淮临脚下的地面被冲击波震得寸寸龟裂,他整个人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推得连连后退,脚下的岩石被他的双脚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冰盾碎裂的瞬间,光柱的余波狠狠撞在了他的胸口,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地砸在数十丈外的一块焦黑巨石上,巨石咔嚓一声裂成了两半。
他倒在碎石堆中,浑身是血,衣袍被烧得破烂不堪,胸口处一片血肉模糊。
他试了三次才勉强撑着地面半跪起来,口中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涌,可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查看自己的伤势,而是猛地抬头,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死死地盯向远处还在与火狱之徒缠斗的松玉。
确认松玉还活着之后,他才像是松了一口气般,肩膀微微塌了下来。
就在淮临被火焰巨兽击飞的同时,千韵所在的石台也迎来了最凶险的一波攻击。
数十头火狱之徒不知从哪里绕过了前线,从侧后方摸到了石台附近,他们同时喷出的烈焰汇聚成一道粗达数丈的火柱,狠狠轰在了千韵维持的结界之上。
千韵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巨锤狠狠砸中,整个人在石台上剧烈地晃了一下,双手虎口同时崩裂,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结界剧烈震荡,光幕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符文明灭不定,眼看就要破碎。
千韵咬碎了舌尖,借着剧痛猛然催动体内残存的全部灵力,硬生生将裂开的结界重新弥合。
他的七窍都开始渗血,眼前一片血红,什么都看不清了,可他嘴角挂着一丝笑。结界没破。
他守住了。
可他自己已经守不住了。
他的身体晃了两晃,然后无声地从石台上滑了下去,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口中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
辰彦在远处感应到了千韵的气息骤然微弱下去,心头猛地一颤,不顾忘川的阻拦疯狂往回冲。
他穿过火线,越过尸山,冲上石台,将浑身是血的千韵抱进怀里,把自己仅剩的灵力拼命往他体内灌。
千韵勉强睁开眼睛,看到他,竟还笑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眼。
辰彦跪在石台上,抱着他的身体,一遍遍地叫他的名字。
而在火狱之地的腹地深处,千宿还不知道千韵的死。
她和玹攸终于找到了一处疑似火狱本源的所在——那是一片被岩浆环绕的孤岛,岛上矗立着一座通体漆黑的祭坛,祭坛中央悬浮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那颗心脏足有房屋大小,由纯粹的暗红色火焰凝聚而成,每一次跳动都会向四面八方辐射出一圈灼热的火浪。
玹攸站在孤岛边缘,感应到那股与自己体内火焰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力量,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就在他们准备登上孤岛的时候,玉镜中传来了一条讯息。
那是辰彦拼尽全力传来的。
他和忘川在火狱内部的枢纽深处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
那座黑色高塔不仅是火狱大军的孵化场和力量核心,高塔顶部还有一面巨大的黑色晶石,晶石中封印着一个古老的意识,那是整个火狱的意志核心。
只要摧毁那面晶石,火狱之徒便会失去统一指挥,彼此之间的联系和力量传导也会被切断。
但最重要的是,辰彦用读心术解读了高塔内部的符文,发现火狱之火的源头来自于地心深处的一口“火种井”,井中的火种是火狱一切火焰的母火。
只要能封住那口火种井,火狱之火便会失去根源,威力大减。
而封住火种井的方法,辰彦也一并传了过来:需要用三种力量同时作用。至寒之力压制火焰,同源之火吞噬火种,再用九州上古的封印术将其彻底封死。三者缺一不可,且必须同时进行。
千宿接到消息后,眼中骤然亮起了一道光。她当即将讯息传给了在军帐中待命的淮临、姚崇和松玉,重新调整了部署。
淮临的冰雪术可以作为至寒之力,玹攸的赤金火焰与火狱火种同源可以行吞噬之事,而千宿本人则是最合适施展上古封印术的人选。
这个计策唯一的风险在于:三个人都需要同时抵达火种井,并且在施术的过程中不能受到任何干扰。
可仗打到了这个份上,还有什么风险是不能冒的?
第三次进攻从防守开始。
千宿撤回了一部分前线兵力,收缩防线,故意示弱。
火狱大军果然中计,以为九州联军已是强弩之末,开始大举压上,全力猛攻结界。
千韵死后,结界的维持落到了忘川和辰彦身上,两个人在石台上联手苦苦支撑,一边是铺天盖地的火狱大军,一边是身后那道千疮百孔的结界光幕,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姚崇从恶魂山撤下来时,带回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他在与那些不明妖鬼的打斗中发现了一个诡异的现象。
那些被火狱之力异化的妖鬼,体内竟然残存着一丝对火狱之火的天然敌意。他们虽然被火狱之力改造,却并不服从火狱意志的指挥,甚至在遇到火狱之徒时还会主动攻击。
姚崇灵机一动,索性将这些妖鬼一路引到了火狱大军的侧翼。那些妖鬼嗅到了火狱之徒的气息,立刻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发疯似的扑了上去,与火狱之徒撕咬在一起,场面一时混乱到了极点。
这为千宿和玹攸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趁着火狱大军被妖鬼牵制的间隙,千宿、玹攸和淮临三人从侧翼绕过了正面战场,沿着辰彦探明的路线潜入了火狱腹地。
那是一条极其隐蔽的裂隙,藏在一片翻滚的岩浆瀑布后面,若非辰彦事先探明了路线,任谁也不会想到岩浆后面别有洞天。
裂隙尽头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通道越走越宽,越走越热,到最后空气中几乎没有了可以呼吸的东西,每一次喘息都像是在吞咽火焰。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空洞,空洞的四壁流淌着发光的岩浆,将整个空间映得亮如白昼。
空洞中央,是一口井。
那口井并不大,直径不过丈许,井口的边缘用某种黑色的晶石砌成,晶石上刻满了古老的封印符文,可那些符文已经碎裂了大半,残存的符文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摇摇欲坠。
井口之中喷涌而出的火焰呈现出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白色,那是温度高到了极限才会出现的颜色,是万火之源,是火狱一切烈焰的母体。
火种井。
而在井口周围,密密麻麻地站着数十个火狱术士,他们似乎正在试图彻底摧毁井口残存的封印,将火种完全释放出来。
一旦井口封印被彻底破坏,火种井中积蓄了无尽岁月的原始火种便会如火山般喷发而出,到那时,别说九州,整个火狱之地都会被这股力量炸成碎片。
千宿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玹攸率先动了,双剑出鞘,赤金火焰如两条蛟龙般朝火狱术士群中冲去,剑光所过之处火狱术士纷纷倒地。
淮临双手结印,周身寒气大盛,整个人化作一道银白的冰线直插井口,所过之处地面上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火狱术士们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冻成了冰雕。
千宿则从两人撕开的缺口中直冲井口,双手迅速结出上古封印的法印,口中念起了那段咒文。
火狱术士们被激怒了,疯狂地朝三人扑来。
玹攸和淮临一左一右护在千宿身前,一个剑光如虹,一个冰雪如幕,将那些火焰术士死死挡在数丈之外。
玹攸一边挥剑一边分出一部分心神探入火种井中,小心翼翼地引导自己的赤金火焰与井中的原始火种接触。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感受。
井中的火种像是沉睡的巨兽,而他的火焰则是试图用同源的气息去安抚、去包裹、去吞噬的同类。
这不是正面的硬碰硬,而是一场极其精妙的力量博弈,稍有不慎,他的火焰便会被火种反噬,将他整个人烧得形神俱灭。
淮临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的冰雪术需要不断压制井口喷涌而出的烈焰,而火种井周围的温度高得远超他的想象,每一刻都在疯狂消耗着他的灵力。
他咬着牙,将体内的寒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头发和睫毛上凝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手指冻得青紫,可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地坚定。
而千宿的封印术已经进行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封印咒文如同金色的河流从她口中倾泻而出,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有千钧之重,压得她额头青筋暴起。
金色的符文在她周身盘旋飞舞,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终汇聚成一道巨大的金色光柱,缓缓朝火种井的井口压下去。
而在地面上,这场战争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
姚崇引来的妖鬼与火狱大军打得天昏地暗,双方都是不知恐惧的怪物,杀起来毫无顾忌,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人界将士和息地将士跟在妖鬼后面掩杀,一寸一寸地夺回失地。
松玉带着堤窟残军死死守住空间裂缝的入口,他们已经退无可退,身后就是九州,就是他们发誓要守护的一切。
忘川和辰彦在石台上拼尽全力维持着那道岌岌可危的结界,两个人的七窍都在渗血,可没有一个人说退。
玹攸在火狱内部也展开了属于他自己的战斗。他的赤金火焰成功渗透进了火种井之中,与井中的原始火种纠缠在了一起。
他闭上眼睛,全部神识都沉入那口井中,感受着火种的每一次脉动。
他发现自己体内的火焰与火种井中的火确实同源——但又不完全相同。
火种井中的火是纯粹而原始的,没有任何意志附加其上;而他体内的火,经过帝陵血脉的淬炼,经过他自己的打磨与驾驭,已经带上了一种独特的,属于他玹攸的印记。
他要用自己的火,去吞噬这口井。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的灵力在飞速消耗,身体承受着前所未有的高温灼烧,皮肤上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焦痕,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下面的血肉。
可他没有停,他的火焰一层一层地包裹住井中的火种,如同巨蟒缠住猎物,一点一点地收紧。
终于,在他灵力即将耗尽的前一瞬,井中的火种猛然一震,被他的赤金火焰彻底包裹吞噬。
与此同时,淮临将体内全部的寒气一次性轰入井口,极寒与极热碰撞的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整个地下空洞都在剧烈颤抖,穹顶的岩石纷纷坠落。
千宿的金色封印在火种被吞噬、寒气压制火井的那一刹那精准落下,金光大盛之间,封印符文如同一只巨大的金手将井口牢牢盖住,符文流转,封印成形。
火种井被封住了。
那一瞬间,整个火狱之地都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战场上,所有火狱之徒同时发出了凄厉的叫声,他们的动作明显迟缓了下来,身上的火焰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三分。
那些原本能够一击毙命的烈焰,此刻只能灼伤皮肉;那些原本坚不可摧的甲壳,此刻变得脆弱了许多。
火狱之火的威力被大幅削弱了。
可战斗并没有结束。
火狱之徒的数量依旧庞大得惊人,他们虽然失去了母火的加持,却仍然是一支可怕的军队。
九州联军虽然士气大振,却也伤亡过半,筋疲力尽。
战斗从白日持续到黑夜,又从黑夜持续到黎明,双方的伤亡都在不断增加,整片火狱大地被尸体和鲜血覆盖,变成了一片真正的焦土。
千宿从地下空洞中出来时,浑身浴血,衣袍破烂。她重新站上战场,冰鞭挥出的同时,将最新的战况传遍全军:“火种已封!火狱之火威力大减!全军突击!”
九州联军发出了震天的呐喊,鼓起最后的气力朝火狱大军发起了总攻。
玹攸也从地下空洞中冲了出来,他的身体已经伤痕累累,可他的赤金火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在吞噬了部分火种之后变得更加纯粹炽烈。
他冲在队伍的最前面,双剑齐出,赤金色的剑罡横扫战场,所过之处火狱之徒成片成片地倒下。
姚崇那边的妖鬼也帮了大忙。那些异化的妖兽不知疲倦地与火狱之徒撕咬缠斗,在火海中进进出出毫无畏惧,硬生生替联军啃下了一块又一块难啃的骨头。
姚崇本人更是杀得浑身浴血,巨剑已经卷了刃,他就倒提着剑柄用剑背砸,砸碎一个换一个,从阵前杀到阵尾,又从阵尾杀回阵前。
人界将士、息地将士、帝陵铁骑、归禹精锐、仙都修士——所有人在这一战中结成了不可分割的整体。
从天上看下去,数十万九州联军如同一片涌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朝火狱大军的残部碾压过去,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灵力爆炸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天地都在颤抖。
最后一场大战,是在火狱之地最深处打响的。
彼时天穹已分不清是白昼还是黑夜,暗红色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像是被鲜血浸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