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第 110 章 绝战火狱之(2/4)
少女的心跳得有些快,脸也有些发烫,不敢再看他,低下头去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洗完头,玹攸用干布替她擦去发上的水珠,然后拿起梳子,一缕一缕地替她梳理。她的头发很长,发质细软,梳子从发根滑到发梢,顺畅得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他的动作那么熟练,像是曾经为她梳过千百遍。
事实上,他确实梳过。
在前世,他每天都替她梳头,有时候是简单的束发,有时候会编一些复杂的花样,总能梳出她喜欢的样式。
梳好了头,他又去了灶房。
千宿跟在后面,倚在门框上看他忙碌。他生火、洗菜、切菜、下锅,动作行云流水,不像是第一次做这些事。
不多时,几道热气腾腾的小菜便摆上了桌,都是她爱吃的,连调味都恰到好处,咸淡适中,像是做过无数次才摸索出来的最合她口味的配方。
她坐在桌前,他坐在她对面,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热腾腾的菌菇汤,每一样都色香味俱全。
她一边吃一边偷偷抬眼看他,发现他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就那么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情绪。
“你吃呀。”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
玹攸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千宿吃着吃着,忽然停下了筷子。
她抬起头,看着玹攸,嘴唇动了动,像是犹豫了很久才下定决心开口:“我及笄那日……你去了哪里?我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你。”
及笄礼那天,她穿上了最好看的衣服,戴上了母亲留给她的簪子,在众人的祝福声中行了笄礼。
可她最想见的那个人,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
她在宴席上等了很久,在门口张望了很久,直到月上中天,宾客散尽,他也没有来。
这件事她一直藏在心里,想问又不敢问,今天终于鼓起勇气问了出来,问完之后便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玹攸看着她脸颊微微泛红,看着她垂下眼睫时那副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委屈的模样,心疼得厉害。
他放下筷子,伸出手,轻轻地抚了抚她的头,掌心贴着她的发顶,拇指在她额角上缓缓摩挲了一下,声音低柔:“我去做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什么重要的事情?”千宿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好奇,亮晶晶的,像是盛着两汪星光。
玹攸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暂时留了下来,陪她练功,纠正她结印时手指的细微偏差,在她灵力不稳时及时出手护住她的经脉。
他陪她吃饭,每天变着花样做她爱吃的菜,看着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嘴角便会不由自主地弯起来。
他陪她说话聊天,听她讲修炼时遇到的趣事,讲山下新开的那家点心铺子,讲她养的兰花又抽了新芽。
他陪她散步,在湖边的柳树下并肩而行,有时候走累了就坐在草地上,她靠在他肩头打盹,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替她梳头,每天早上都变着花样,今天是灵蛇髻,明天是惊鸿髻,后天是简单的马尾配一根发带。
他的手很巧,梳出来的发髻总是又好看又牢固,练功时也不会散。
千宿坐在妆台前,从铜镜里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里头甜蜜而又慌乱,像是有一只小鹿在心里横冲直撞,撞得她心口怦怦直跳。
少女已经有了自己的心思。而这个正在替她梳头的男人,就是她全部的心思。
那几天的时间里,玹攸做了所有他亏欠她的事。
他陪在她身边,一分一秒都不舍得浪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到这里,不知道这是梦还是幻境还是真的重生,他只知道,他想把所有的遗憾都补上,把所有的温柔都给她。
他看着她笑,听着她说话,感受着她在身边的每一刻,心里既满足又酸涩。
因为他在这一切美好之中,始终没有忘记那片燃烧的战场,没有忘记她最后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的模样。
再醒来时,他哭得泣不成声。
他离开了那个美丽的曾经,又回到了这片炼狱场。
躺在尸山血海之中,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疼,那种疼是真实的、清晰的、毫不留情的,与方才在仙都感受到的那种隔了一层的钝痛截然不同。
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从尸堆中爬起来。
火狱之地的天还是那样红,到处都是碎裂的尸骸和凝固的黑血。
远处,几个幸存的将士正在尸堆中翻找着生还者。
而淮临,正跪在不远处,浑身是伤,衣袍破烂,面色惨白如纸。
他低着头,怀中抱着一个人,是千宿。他身旁站着松玉,松玉的脸上全是泪痕,无声地往下淌,肩膀在不停地颤抖。
千宿的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紧闭着,睫毛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嘴角还挂着一道已经干涸的红色血痕。
她的胸口有一道贯穿的焦黑剑痕,伤口处的血迹已经凝固成了黑色。
她躺在淮临的怀里,一动不动,没有任何生气。
他一步一步地走上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让他的心脏疼得厉害。
走到淮临身边,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伸出那双手,从淮临怀中接过了千宿。
淮临眼睛通红,泪流不止。
他抱着千宿,将脸埋进她的颈窝,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一声又一声压抑的呜咽。
他刚从那个有她的梦中醒来,刚见过那个穿着米黄衣衫的少女对他笑,刚替她梳过头、做过饭、牵过她的手。
那里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还能闻到她发间的花香,还能感受到她靠在他肩头时的温度。
可一睁眼,她就在他怀里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种从天堂坠入地狱的落差,比任何刀剑都更加残忍。
他抱着她,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
“姚崇、辰彦和忘川,他们被封住的魂魄我已唤醒,已无生命之忧。”淮临泣声道,“只是千宿,我用尽了办法她也醒不来……”
淮临看着千宿,眸中藏着不知多少年、未对任何人言说的深情。
那深情被他压在心底压了太久太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淮临是没有心的,久到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他抬起头,看向玹攸。玹攸抱着千宿,浑身是伤,满脸是泪。
“我现在为她渡魂。”淮临道,“能不能活过来,就看她的命了。”
这是他唯一的办法了。
渡魂术,是尧都独有的禁忌灵术,从古至今据说只被施展过寥寥数次,而每一次施术的代价都不言而喻。
玹攸想开口问什么,却被淮临抬手止住。
“若是……”淮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了无数轮回之后的疲惫与苍凉,“若是我们都死了,你也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去对付火狱之徒。看看能做到哪一步。若是不成,死后我们还会再重逢,届时,再重来一回。”
再重来一回。
这句话意味着,若再来一遍这三世的生离死别,再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在面前,再看一遍尸山血海,再经历一遍痛彻心扉的离别。
谁又有那个能力和精力做到呢?
还要再看一次生灵涂炭吗?
还要再听一次同袍倒下的声音吗?
还要再抱着心爱之人的尸体跪在废墟之上,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吗?
淮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松玉身上。松玉浑身是血,衣袍破烂,手中还握着那杆卷了刃的长枪,脸上满是烟尘和泪痕。
他正不知所措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淮临和千宿,眼神里全是无措和悲痛。
淮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是说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秘密。
“松玉身上的火焰,与你的结合之后,会所向披靡。”淮临看着玹攸,声音越来越弱,也越来越快,像是怕自己撑不到把话说完的那一刻,“只是程度还不够,但是已经来不及再淬炼了。在恶魂山的时候你也看到了,你们的火结合以后与众不同,那是火狱之徒唯一惧怕的东西。希望……希望能够对付他们。”
说到这里,他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
“淮临!”松玉一个箭步冲上前想要扶他,却被他死死攥住了手腕。
淮临的手冰凉刺骨。
“其实……其实松玉体内,存着你二重术时期的魂魄。”
无数次,淮临回想起曾经一次次的失败,都感到崩溃和恐惧。
他厌倦了这种一次次的重生,一次次的生离死别。可他,却没有任何办法。
“在二重术时,你身亡之前,我保留了你的一缕魂魄。”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继续说着,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嘴角不断地往外溢着血,“为的就是……能够有所准备。后来……我把魂魄放到了松玉身上。所以……松玉,也就是你。”
说到这里,他不禁冷笑,这是他做过唯一一件隐瞒千宿的事情。因为他太害怕了,也太信任千宿了,所以这一世,他用了自己的办法。
这句话落下之后,空气仿佛凝固了。
玹攸不可置信地看向松玉,松玉也震惊地看向他。四目相对,彼此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震惊。
松玉张着嘴,完全反应不过来。他是玹攸?他身上有玹攸的魂魄?
淮临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勉力说着:“这事……连千宿都不知道。不过多一个人帮手,便多一个机会。你们二人联手试试……看看能否出现奇迹。”
说罢,他又咳出了一大口血,触目惊心。他撑着地面的手臂在剧烈地颤抖,玹攸伸手去扶他,却被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了。
“我经历过几世。其实……已经没抱太多希望了。但是这个时候……又不能放弃。”淮临继续道。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等他终于缓过来时,目光重新落在千宿身上。
在看向她的时候,目光变得无比柔软,眼泪无声地从眼眶中滑落,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若她醒了,问我去了哪里……就说被火狱之徒杀了。别说……我给她渡魂。”
“渡魂术,是我们尧都独有的灵术。是一命,换一命。不过……不会影响主体的意识和灵魂。说白了……就是把我的命给她。”
把我的命给她。
松玉听到这句话,心口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渡魂术需要一些时间。”淮临最后看了玹攸和松玉一眼,“能不能成功……还不确定。现在,你们二人速速去阻止火狱之徒,他们已经杀进九州了。”
玹攸站在那里,浑身僵硬。他看着淮临,看着这个醋了三世,却也在关键时刻并肩作战了三世的男人,看着他用最后的力量救回了他们,看着他把自己的一切都赌在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上。
他心中翻涌着太多太多的情绪,还有一股被压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的悲恸。
松玉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淮临已经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