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玹攸
这差事落到松玉头上时, 他几乎是想都未想便应下了。
他这样出身的人,能有机会踏入仙都这等贵地,能有机会亲近一族之主, 简直是三生修来的福分。
自小在那腌臜地方摸爬滚打,他比谁都清楚, 有些机会一辈子只来一次, 抓住了便是脱胎换骨, 抓不住便永远烂在泥里。
他回到堤窟那日, 望着满目疮痍的居处, 望着那永远也扫不净的尘土、那永远也散不去的浊气,暗暗攥紧了拳头, 无论多难, 他都要办成这件事。
所以后来那玉娘让他脱了衣裳跪在她跟前时, 他心里头恶心翻了天, 面上却一丝也不敢露。
他护着自己的清白,像护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却又不得不任由那女人的眼睛在身上游走, 任由她摆布着做出那些羞于启齿的举动。
那些日子里,他几乎把从前的自己碾碎了踩在脚底,才换来了那两柄剑, 他想, 给仙主用, 他是无怨无悔的。
可结果呢?
他费尽心思得来的东西,竟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背着, 还说是他的。
松玉站在门槛外头,只觉一股气血直冲天灵盖。院里的日头从他身后葱茏的枝叶间漏下来,将那道身影衬得愈发修长挺拔。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千韵望着门前那个人, 有时候不得不佩服淮临的本事,总能在那些犄角旮旯的地方淘出些别样出尘的人物来。
他打量着松玉,越看越觉着那眉眼竟与玹攸有几分相似,只是这人身上多了些风霜打磨出的凌厉,不像玹攸那般还有点温度。
他张了张口,将人往里让:“那个……先进来坐,说说这剑的来历。”
松玉踏进门,目光却一直落在玹攸身上,一瞬也未移开。
“没有什么可说的。”他声气淡淡,语调却硬邦邦的,“这是仙主让我寻的‘海月’、‘凝辉’剑,我历尽千辛万苦,是要送给仙主的。”
“这就是‘海月’、‘凝辉’?”千韵讶然,不由看向玹攸背上的剑,啧啧称奇,“这剑可不得了,听说在很久之前就失踪了,你是从何处寻来的?”
松玉眉头蹙得愈紧,声音冷冷清清:“在堤窟玉娘手中得来的。”
“谁?”千韵以为自己听岔了,瞪大了眼睛,“你是说玉娘?那个极其好色又无法无天、连堤窟君主都要礼让三分的女人?”
松玉瞧着他那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心头又羞又恼,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千韵倒吸一口凉气,上上下下将松玉打量了一番,啧啧道:“难怪……看来是被吃干抹净了。”
“休要胡说。”松玉冷了脸,声气愈发硬,“我这是凭本事要来的。”
千韵扬唇一笑:“凭本事?那确实是有两把刷子。只是这剑怎么在玹攸手里?”
松玉冷眼看向玹攸:“刚入镇子,剑就突然飞走了。”
千韵更惊讶:“是它们自己飞走的?然后飞到了玹攸手里?”
松玉瞥他一眼,很不喜欢他说话的语气,他径直走到玹攸跟前,伸出手来:“还请物归原主。”
这剑他必须要回来。
玹攸自方才那少年进门起,便察觉到他身上那股不善的气息。从第一面起,他便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那人怀有的敌意。
他也不明白这剑为何会跑到自己手中,但既然已在手里了,便没有还回去的道理。
他只冷冷道:“此剑已在我手中,恕不能还。”
松玉闻言冷笑一声,望着这个让他莫名生厌倦的人,眸中寒光一凛,“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话音未落,袖袍一挥,伸手便去夺剑。玹攸虽目不能视,感知却极敏锐,劲风扫过的刹那他已闪身避开,顺势起身一扫,将桌上茶盏尽数向松玉掀去。
松玉侧身躲过,那点子试探让他彻底动了怒,他冷笑一声,再不收敛,直直向玹攸攻去。玹攸也不退让,两人须臾间便打斗在一起。
松玉灵力不过零界,算不得高,但他胜在招式狠辣,招招往要害处去,竟是实打实的搏命打法。
玹攸灵力深厚,却因前番大战海龙损伤未愈,加之目不能视,应对起来也有些吃力。
两人都是犟脾气,都是从那泥泞里爬出来的,骨子里都浸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劲儿,打着打着便谁也不肯收手。
屋内桌椅板凳东倒西歪,茶具碎了一地,打得不可开交时,竟又从屋里打到了屋外。
千韵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想拉架却插不上手,眼见着二人越打越烈,只得叹了口气,转身去寻千宿。
院中绿植葱郁,花香浮动。风过处,吹起玹攸垂落的墨发,他侧首凝神,感知着对方的气息,掌心间灵力缓缓凝聚,如月色流淌于指缝。
松玉见他一味沉稳蓄势,知是劲敌不退反进,唇角微扬,身形倏忽一晃,欺身而前。腰间软剑应声而出,剑光如练,破空而至,带着三分清寒七分凌厉,直取玹攸眉心。
玹攸侧身一让,掌中灵力瞬间绽放,化作万千光丝缠绕而上。松玉剑势未收,凌空翻转,剑锋掠风回旋,笼罩四面八方。
二人一退一进间,花叶纷落如雨。松玉剑法灵动,每一剑皆点向要害,却又似虚还实,变幻莫测。
玹攸则以静制动,掌风所至,灵力凝成道道屏障,将剑光一一化解,偶尔反守为攻,掌心一吐,灵力如潮涌出,逼得松玉不得不腾身闪避。
风声愈急,剑鸣铮铮。松玉忽然凌空跃起,剑尖点地,借力旋身,软剑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向玹攸后心。玹攸灵力瞬间凝聚为盾,挡下这一击,同时反手一抓,灵力化丝缠上剑身。
松玉只觉剑势一滞,知他欲夺兵器,当即松手弃剑,身形疾退,双掌翻飞间,直取玹攸胸口。玹攸不退反进,掌中灵力迎上,两股力量在半空相撞,轰然一声,震得院中花木簌簌作响,落红成阵。
烟尘未散,松玉已拾剑再上。玹攸周身灵光流转,每一抬手皆有风雷之势。
风卷残花,满院生香。
两人越斗越烈,日头西斜,院中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铺在地上,被踩得七零八落。
千宿踏入后院时,入目便是一片狼藉。
屋里的桌椅板凳东倒西歪,两张黄花梨木的圈椅叠在一起,椅腿上还挂着半幅撕破的纱帘。
院子里的石桌翻倒在地,花叶落了满地。
而院中那两个人,还在打。
松玉侧身躲过一道凌厉的掌风,脚下错步,人已欺到玹攸身侧,一拳抡过去,带着呼呼的风声,直冲玹攸肋下。
玹攸偏头避过的同时反手扣向松玉手腕。他眼睛上缠着的白布已经渗出血来,洇出一片刺目的红。
他这一下仍扣得极准,指尖堪堪擦过松玉的皮肤,松玉急忙撤手,后跃半步,脚后跟踢翻了地上一个铜盆,盆子骨碌碌滚出去,“哐当”一声撞在墙角。
“住手。”千宿开口,声音不高,却极有威慑力。
然而那两人打得正酣,谁也没有听见。
两人都是硬骨头,都是苦水里泡大的,打起来谁也不让谁。
淮临跟了过来,往院中扫了一眼,微微压了下眉头,唇边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千韵偏头瞥他一眼,分不清他这是笑什么,急忙冲上前拉架:“别打了!都住手,仙主来了。”
话音落下依旧无人收手。
院中忽然热了起来。
那股热气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人在地底埋了一盆炭火,此刻骤然掀开了盖子。
千韵脚步一滞,看向玹攸,只见那人浑身绷得死紧,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抬起,指尖隐隐泛出微红光芒。
他的衣袍无风自动,额角的碎发被热气蒸得微微卷曲,缠眼的白布边缘,渗出细密的汗珠。
玹攸方才打了那么久,都没有用炎息,因为他知道松玉那点子修为禁不住自己真动手。可这会儿不知是因为千宿来了,还是被松玉缠出了真火,竟忽然放了出来。
空气以他为中心浮动,热浪层层叠叠向外推,院子里那些还立着的桌椅腿子开始冒出焦糊的烟。
松玉被热气逼得连退数步,抬手挡在脸前,额上的汗刚渗出来便被蒸干了。
“玹攸!”千韵急喊一声,脚下不敢再往前,那股炎息太烈,他靠近都觉着皮肉发烫。
玹攸恍若未闻。
他的双手已经聚满了炎息,赤红的光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缠眼的白布被热气蒸腾得微微飘动,那上面的血色愈发刺目。
他的眉头紧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下一瞬,那双聚满炎息的手猛地向前推去。
千宿见此,眸光微沉,衣袖一甩,一道无形的屏障自松玉身前弹开,凛冽如冬日寒冰,将他整个人牢牢罩住。
玹攸的炎息撞在屏障上,“砰”的一声闷响,光芒炸开,并没能穿透那道屏障分毫,反而像怒涛拍上礁石,势头有多猛,反噬便有多烈。
炎息倒卷而回,劈头盖脸地砸向玹攸自己,他只觉面前热浪扑面,那股灼烫还没来得及逼近,便被另一股凉意接住了。
是千宿结界反噬回来的力道,凉得透骨,凉得他从头到脚打了个激灵。
作者有话说:
俩人都吃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