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爱。
淮临带着松玉到了人界。
人皇宋行止听说淮临来了, 亲自将人迎进殿中。
淮临踏入大殿,瞧见宋行止那一脸的红疹,不禁皱起眉头, 连忙往后退了几步。
宋行止看着他面上那神情,苦笑一声:“别怕, 不会传染。”
淮临还是有些担忧, 就近拣了张凳子坐下。宋行止看了眼他身后的松玉, 并未多问, 只道:“仙主近日如何?听说去了息地行落仙术, 进展可还顺利?”
淮临回道:“一切将妥,只是途中遇上些妖物, 如今分身乏术, 无法亲至, 所以让我先过来瞧瞧。”
他一面说着, 一面仔细端详宋行止面上的红疹,不禁问道:“陛下最近可曾接触过什么人?”
自踏入殿门那一刻起, 淮临便察觉到了一缕妖气。
宋行止也不打算瞒他, 毕竟治病要紧,他叹了口气道:“上次托你问仙主能否为皇后行落仙术,被她拒了。后来我亲自跑了一趟, 依旧不成。本来我已经打算放弃, 可前些日子突然来了个捉妖师, 说是来自归禹,自称会行落仙术, 能为皇后重生。我当时……一时糊涂,就让他留了下来,为皇后行了术法。”
“什么?”淮临闻言愕然, 连松玉也面露震惊。
淮临瞧着他不像在说笑,不禁苦笑了一声:“陛下,您的意思是,您随随便便听信了一个捉妖师的话,就让他为皇后行了落仙术?”
宋行止点头,神色间已见悔意:“不错。我想着既然千宿能行此术,想来旁人也未必不能。那捉妖师瞧着确实有些本事,便让她试了。结果……结果不久之后,我便得了这怪病,如今连京城里的百姓也染上了。不知是否与那捉妖师有关。”
淮临看着他,简直无言以对。
“那捉妖师呢?如今何在?”他问。
“已经走了。”
“走了?你就让她走了?”淮临难以置信,“那皇后呢?尸身现在如何?”
提起皇后,宋行止长叹一声:“那日捉妖师行完落仙术,皇后的尸体便腐烂不堪,最后只剩一具白骨,已经被我下葬了。”
淮临:“……”
淮临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再怎么说,宋行止也是一朝皇帝,十八岁登基,也算是一代人杰,怎会如此轻信一个江湖术士的话?
淮临沉沉叹了口气,道:“想来这事定然与那捉妖师脱不了干系。这世间能行落仙术的,独剩千宿一人。这其中的门道错综复杂,不是谁都能成的。即便修为再高,再有本事,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让人重生。这不是寻常的本事,更不是寻常的命数,您怎么能轻易相信呢?”
他又问:“陛下这般执著于让皇后重生,究竟是为了什么?”
宋行止盯着殿内的烛火,沉默不语。
淮临审视着他,心里已猜出七八分,怕不是起了什么长生不老的念头吧,想着只要皇后的魂魄还在,能重生一回,便能窥探其中奥秘,将来好让自己也效仿一番。
宋行之自知瞒不过淮临,垂下眼,不好意思与他对视。
到底是一国君王,即便到了这般尴尬境地,面上仍要撑着几分颜面,心中纵有千般悔恨,也强压着不肯表露得太明显。
宋行止沉默良久,方继续道:“说来惭愧,淮公子大约难以体味,我痛失爱妻的心情,你大约难以体味。”
他声音低沉下去:“我与爱妻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她为我做过许多,后来她助我登上皇位,其间历经的风雨,数也数不清。我们情深意笃,为守住这份情意,我登基之后,连妃子都未曾纳过一个。可谁又能想到……”
说到此处,他眼眶倏地泛红,语调里已带了几分哽咽:“她就那样失足落水而亡。那么好端端的一个人,在落水之前还依偎在我身边说着体贴的话,可是转眼……转眼便阴阳两隔了……”
大殿里回响着宋行止的悲痛声。松玉站在淮临一旁,望着这个看起来痛苦不已的男人,却生不出半分动容。不是他没心没肺,而是一个从最底层挣扎求生的人,是无法共情站在权力之巅掌控一切的人。
淮临看着宋行止,在心中沉沉叹息。他虽未曾成亲,却也并非全然不懂情爱滋味。只是在他看来,情爱实在说不上什么甜美可言。他所见所感,尽是些酸涩苦楚,自然难以体察宋行止此刻丧妻之痛。
但他也能看出,这位年轻的君王不过是在强撑着颜面罢了,他不忍戳破,却也不打算即刻为其诊治。既然做错了事,就该受罚,方能避免重蹈覆辙。
他站起身道:“此事我自会酌情处置。现在需要先找到那位捉妖师,还请陛下将他来到人界之后的种种行踪,细细告知于我,我方能着手追寻。”
宋行止闻言,当即向淮临深深行了一礼:“淮公子大义,朕日后定当厚报。”
淮临心想,到底是一国之君,日后少不得还要打交道,这人界的万里江山,终究要靠这样有能力的人撑持。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谁又没有几分自己的心思呢。
他立在宋行止一尺开外,虚虚扶了他一把,道:“客套话就免了吧!现在即刻下令将病人全数隔离起来,避免出现更大的麻烦。”
宋行止忙道:“是,朕即刻差人去处理。”
——
月色沉沉,清幽馥郁。
千宿几人从街上归来后,千韵便背着熟睡的小甜月歇息去了。
而玹攸,一路跟着千宿,直跟到她的院门前。
夜色将息,院前种着许多海棠与百合,夜风拂过,暗香浮动。
千宿在前头走着,准备进院,发现玹攸还跟在身后,便停了下来。
她回身,隔着溶溶月色,望着玹攸清俊的面容,下意识地搓了搓手中的布娃娃,轻声道:“很晚了,去歇着吧。明日去人界,路上当心。若与妖物缠斗,先护好自身。遇着麻烦,给我传讯。”
她习惯性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
玹攸望着那月色下的人儿,心中千言万语翻涌,却不知从何说起。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待她转身欲走,他才终于开口,说了一句:“姚崇向你求婚,你别答应。”
这句话他憋了整整一日。
自姚崇将那手镯送给她时,他便心中烦闷难当。
他知晓姚崇乃一族之主,权势能力皆属上乘,也是难得能与千宿相配之人。虽说千宿未必会应允姚崇的求婚,但于儿女情事上素来懵懂的他,心中却莫名地慌乱。
此刻望着那人,终究还是将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霸道。
千宿望着那被春风拂动衣袂的人,恍惚间,忽然想起前世种种。
那时他也是这样站在不远处,只是问的并非“你别答应”,而是“你可愿意嫁给我”。
彼时,两族已至水火不容之境,帝陵二度进犯仙都,誓死不休。而他却在那样的时候,问她要不要嫁给他。
当时他也是离她这么远的距离,期盼着望了她许久。而最终,她什么都没说。
她记得很清楚,少年郎眼中的期盼一点一点黯淡下去,甚至红了双眼。
他们都心知肚明,那种时局之下,他们只能以死相搏,别无他法。为了自己的家族,终有一人会死在另一人手中。
二人就那样面对面站了许久,待她决绝地转身离去时,他又在身后唤了她一声:“千宿。”
这一声呼唤,带着满满的眷恋与不舍,一如当年在仙门宫修行时一般。
那时,他总是伴在她身侧,替她梳头,陪她读书习武,有时带她去田间奔跑,有时推着她荡秋千,有时与她并肩躺在河畔看漫天星辰……
那些美好得如同梦境的日子,永远镌刻在他们此生都无法忘却的记忆里,也终究戛然而止于两地征战的血火之中。
他们背负着各自的族类,不得不以命相搏。
第一次重生时,她改变了前世两族相杀的悲剧,却终究未能扭转结局。
第二次重生,她甚至与他成婚生子,可最终的结局依旧没有变化。
这一世,她有些怕了。
她不知该如何做,才能阻止那场即将到来的灾难。
她站在原地,望着这个让她魂牵梦绕的男子,喉间酸涩难言。良久,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转身向前走去。
风过,带起满园花香。
其实,千宿自幼就明白,爱是一个人的精神支柱。父母离去后,她本以为再也感受不到这人世间的欢愉了,可是后来,她遇到了玹攸。
玹攸让她相信自己依旧能够得到爱。
但经历了这许多之后,她也开始疑惑,爱还那么重要吗?
爱,可以拯救九州吗?
她握紧手中那只布娃娃,怎么也忘不了那个漆黑的夜晚:母亲伸出血淋淋的手,将布娃娃递到她面前,用尽最后一口气护住了她。
所以,爱到底是什么呢?
可以一命换一命吗?
这一晚,玹攸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红绡帐暖,激情痴缠,身下人纤细的双臂揽着他的脖颈,轻声唤着他:“夫君。”
夫君。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下章香香甜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