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 70 章 紧接着便是
宫殿内燃着清雅的香料, 气息虽淡,千宿却不太喜欢。
她端坐于案前,听宋行止说出“重生”二字时, 心中便已明了。
千宿深知,强行令皇后重生意味着什么。她抬眸看向面前的天子, 问道:“陛下可愿说句实话, 为何执意要为皇后重生?”
宋行止望着她认真的神色, 沉默片刻, 终于开口:“仙主, 实不相瞒,我当真是因为太过爱我的妻子。不知您能否理解那种心情, 那种愧疚难当、无处弥补的滋味。这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若她是被人陷害的, 我大可将凶手揪出来杀了, 以解心头之恨, 那倒也痛快。可她偏偏是自己失足落水溺亡的,这便是命运开的一个玩笑, 让我有情绪、有悲愤, 都无从发泄。”
“每到夜里思念她时,心如百爪挠心,我都在想, 究竟要用什么法子, 才能再见她一面。这段时日我寝食难安, 焦灼万分。仙主,您有通天的本事, 求您圆了我这个念想,我当真想再见见她。”
宋行止说这番话时言辞恳切,神色间满是痛苦与认真。
千宿并非不近人情之人。她知晓这世间有苦难需要她出手相助, 可不知为何,她偏就不想帮眼前这个男人。
她望着宋行止,道:“既然陛下如此思念妻子,我倒有一个办法,可让你们相见。”
宋行止闻言,眼中顿时涌起激动之色,连忙问道:“什么办法?”
千宿的目光落在他满怀期待的脸上,缓缓说道:“我相信陛下很爱自己的妻子,也相信您想与她相见。既如此,不妨您结束自己的性命,我来为你们二人重生,让你们重回过去,白头偕老,如何?”
结束自己的性命?
一句话说愣了宋行止,殿内霎时鸦雀无声。
宋行止怔怔地看着她,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显然万万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千宿看着他那副神情,心中豁然开朗。
什么爱与不爱,什么思念想念,在自身的性命和利益面前,什么都不是。
宋行止或许是一代明君,有造福万民的能力,也或许是真心爱过他的妻子,可他与这世上大多数人一样,都有着自己的小心思。
而这小心思,千宿绝不会替他完成。
良久,宋行止垂首低笑了一声,再抬起头时,看她的眼神已经有些不一样了。
千宿早知道他会是这幅表情,便也不再多说。
她站起身来,对他道:“陛下身为一国之君,确实有能力造福百姓,可我还是要说一句,人,该当知足。还有,您想为妻子重生,可知她愿不愿意?愿不愿意回到过去,与您重新走一条艰辛的路,到最后只怕还是要意外殒命?”
这些时日,宋行止折腾来折腾去,甚至折腾到将皇后的魂魄都弄得七零八落,只剩一堆枯骨。
他到底是真心爱自己的妻子,还是另有所图、心怀私念?
他站在原地,听千宿说完这些话,久久无言。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女子,并不只是传说中神通广大。
她如此通透,如此与众不同,能一眼看穿世间种种。
可她分明才不过十几岁的年纪,这样的心境与她的年岁样貌,全然不匹配。
千宿见他说不出话,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大殿。
离开皇宫后,她独自一人折返回了皇后的墓地。
她站在棺椁前,抬手轻轻一弹,一片薄如蝉翼、隐隐泛着蓝光的东西飘然而出。
这是魂衣,可助亡者重塑魂魄。她将那魂衣覆于皇后的坟墓之上,手掐灵诀,开始慢慢收敛、重塑皇后的灵魂。
此事虽有些难,也耗灵力,但千宿还是选择替这无辜的女子寻回灵魂,好让她顺利投胎。
坟茔之上骤然腾起一圈幽蓝色的光晕,如水面涟漪般一圈圈荡开。千宿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点灵光,轻轻点在魂衣正中。
魂衣薄如蝉翼的衣料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银色纹路,在坟前织成一张若虚若实的光网。
千宿双手结印,十指翻飞如蝶。每一个手印落下,便有一缕淡金色的灵力从她指尖抽出,没入光网之中。
那些灵力线如丝如缕,探入坟茔深处。
渐渐地,地面开始微微颤动。
一点、两点……散落在泥土深处、早已湮灭的魂魄碎片,被那灵力丝线牵引着,一片片从黑暗中被捞起。
——
皇宫殿宇造得极尽华丽。宋行止给他们安排的住处亦是奢靡非凡,宫人成群侍奉,衣食用度皆是宫中最好的。
千韵坐在桌前,一面享用着御膳房精心烹制的佳肴,一面有好几个侍女围着他捏肩捶背。他吃得眉开眼笑,不禁感叹:“这可当真快活极了,原来当皇帝是这般自在的。”
坐在一旁翻看皇宫典籍的玹攸挑了挑眉,道:“那不过是表象罢了。权力向来容易冲昏人的头脑,一朝变成昏君,也只在转瞬之间。”
一旁正喝闷酒的松玉抬眼看了玹攸一眼,瞧着他那比往日愈发凌厉俊朗的模样,心里仍忍不住泛酸。
他觉得近来玹攸与千宿似乎亲近了许多,千宿看他的眼神都温柔了几分。
这人分明也来自堤窟,可身上却偏偏有种与众不同的东西,那是一种浑然天成的矜贵与气度,以及隐隐散发出的压迫感。
而他自己,得了淮临相助后加紧修炼,才堪堪到了一阶,可眼前这个人,据说修炼时竟从二阶直接突破到了六阶,简直令人咋舌。
玹攸似有所觉,抬眼望了过来。自那日替松玉把脉时,感受到他体内那股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火焰之后,他便觉得此人怕是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应当来自一个他们都不知的地方,也绝非堤窟最底层平民那般寻常。
松玉见他望来,并不闪躲,径直迎上他的目光。两人对视间,原本还算克制,渐渐便冷了下来,无端生出一股怒意。
千韵正吃着东西,忽觉周身一阵燥热,不禁抖了抖衣衫,纳闷道:“今日天气分明凉爽得很,怎么突然热起来了?”
千韵转头四下看去,目光落在那两个正怒目相视的人身上,脱口道:“玹攸,你不会又在往外放炎息了吧?”
玹攸闻声收回目光,身上被激起的炎息也渐渐平息。他重新垂眸,继续翻看那本从宋行止处顺手取来的典籍。
书中记载着历朝历代帝王及整个人界的大事,他翻看得极快,一页接一页,不多时便将整本典籍看完。
他抬眸望了望天色,起身出了房间,往自己住处走。
刚转过回廊,便迎面遇上了从外面回来的千宿。
千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走到自己房门前推门而入,随即“砰”的一声将门合上了。
玹攸怔在原地。自昨夜之后,千宿似是不愿与他说话了,这让他心头有些不安。
但见她方才神色不佳,他也没去打扰,想着让她好生歇息,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宫人服侍得极为周到。浴桶里撒了花瓣,一旁还备了好几件上好的锦衣供他挑选。
人界的待遇确实不错。
玹攸沐浴更衣后,换上一件白色轻衫,躺到榻上准备歇息。可躺下之后,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千宿的脸。
千宿为皇后重塑魂魄后,灵力消耗不小,身子也有些虚弱。
她回房调息一番,沐浴更衣完,随手拿了本人界的杂记,倚在窗边一面用着甜点,一面翻看。
这书与寻常典籍不同,讲的都是人界的逸闻趣事,颇有几分意思。
她看得渐渐入了神,只是奔波一日,精神不济,不知何时便趴在窗前睡着了。
房中灯火仍亮着,窗外满院花色,微风拂过,吹动她满头的长发。
她的一只手搭在窗台上,腕间系着的那根红色心脉绳,不知何时,悄然变作了白色。
待她再有意识时,只觉周身坠入一个迷蒙之地。
她说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四周混沌一片。
还没等她看清什么,腰身突然便被人一把揽住,下巴也被抬起,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亲吻。
这吻来得又凶又急,裹挟着熟悉的气息,以及那股令她担忧的侵略性。
又是第二世的玹攸?他怎么又回来了?
她焦急地推他,却怎么也推不开,想施展灵术,却也施展不出。周围迷迷蒙蒙,看不清身在何处。
她微微阖目,自周身释出一股极寒之气,层层往外推去,将压制着她的人震开些许。
千宿立即起身,看向面前那一身黑衣、面容冷峻的男子,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她震惊地发现手腕上的心脉绳已经变成了白色。
她猛然抬头去看对方的手腕,发现上面系着蓝色心脉绳,已经变成了黑色。
她心头一紧,是第二世的玹攸,他这是把她带到了何处?
两人面对面站着,周遭景象骤变,便置身于一片漫天花海之中。风有些大,花瓣簌簌地飘落。
良久,谁也没有开口。
长久的沉默让千宿感觉更加压抑,也渐渐感受到了他隐忍的痛苦。
她抬手接住一片花瓣,那花瓣落入掌心,瞬间化作虚无。
她缓了缓心神,抬眸看着他,轻轻说了一句:“我们聊一聊。”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最近日更两本,有点压力,白天更新时间有点浮动,但是会继续日更不断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