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若我遇到,必定杀他
这一晚上, 刘巧娥并没有歇息好。
宿雾城的古怪跟罗那吉脱不了干系。
返魂灯近在咫尺,慕道瑛又骗她,诸事累积缠绕, 剪不断理还乱。
第二天一早, 她便出了门, 跟宋妙菱等人继续沿着外圈探查。
孰料回去的路上, 却遇到一人拦路。
那人素白道袍, 乌发垂落,神情苍白黯淡,如一尊薄透的琉璃美人。
饶是已经伤透了心, 恨极了眼前这个人,刘巧娥还是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你来干什么?!”
慕道瑛的神情艰涩, 看起来似乎还想再跟她说几句话,“……巧娥。”
他一早便来她回村的必经之地堵她了,果然见到这个魂牵梦萦的小小身影。
刘巧娥的态度却十分冷漠:“我说过,我知道你为何要跑。”
慕道瑛怔了怔。
“仙盟想杀你师父,我为仙盟做事, ”刘巧娥嗓音冷得犹如冰渣,“若我遇到,必定杀他。”
他在乎他的师尊,在乎他的朋友,他是天上的明月, 朗照万物,如此温柔如此无私, 本就不缺她一个!
他似乎也没料到她会这样直接罢,面色微微变了, 显而易见变得更加苍白。
“你不如想清楚,”她最后冷冷抛下一句,“到底要如何抉择。”
说完,便举步跟他擦肩而过。
她了解慕道瑛,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样的抉择。
离去前,她回眸瞧了他一眼,见那道苍白的影子仿佛凝固在了树下,他似乎觉得冷,冷得如坠冰窖一般,一阵风吹来,他眼睫颤了颤,面色苍白得仿佛生机也一点点被从他脸上吹去了。
他没有追上来,她不出所料地冷笑一声,知道他已经想清楚了。
一点她强求而来的微末好感罢了,又怎抵得过师徒相伴多年的岁月长?
若当初强求的不是她,是戚湄,是任何一个女人,他恐怕都会生出这淡淡好感吧?
她了解慕道瑛这样的童男,青涩,正直又容易心软,稍微发生点不一般的关系,便容易沦陷,动辄就要承担责任。
她恨他多情,又恨他无情。
又等了一日功夫,郑绅前来回报说,升降梯已经修好,明日魔门便要派人来交接了,请老母示下。
矿底核心明显下不去那么多人,刘巧娥便留了一批人在上面接应,自己只跟几个长老,带一批精锐好手下去。
“先下去看看,也好确定明日的埋伏布置。”
升降梯轰隆隆,缓缓启动,一片巨大的嗡鸣声中,刘巧娥通过矿石散发的幽蓝色光芒,瞥见慕道瑛的身影,他神情有些疲惫,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
这两日恐怕辗转反侧,过得很不快活吧。
但也好,他果然已作出了抉择。
他静静地,孤悬于人群之外,垂袖而立,既不靠近她跟合欢宗,也不靠近赵言歌,沈澄因所在的玉清,游剑两派。
几步之遥,默默跟她保持了距离。
这时,经过漫长的下落之后,升降梯终于降下,刘巧娥眸光不由一凝。
在场众人都有些骚动哗然。
“这是……”沈澄因不禁惊呼失色,“怎会?!”
“所以这便是城中地动频发之故了。”郑绅苦笑。
只见这地下矿脉大多已经坍塌了大半,纵横交错的灵脉如枯木朽枝,泛着灰败的漆黑的魔气!
顺着灵脉的走势,可见一颗被牢牢包裹在正中央的硕大无比的灵核。
每一条灵脉,都有一颗灵核,灵核是灵脉的心脏。
这颗灵核便是任家村矿场的灵核。
但此刻,灵核表面已经被魔气侵染地漆黑,油黑色的雾气在它表面不断闪烁流溢,它仿佛仍在慢慢地跳动着,却一点点将魔气泵送到每一条灵脉,侵染整个矿场。
“仙盟成日里逼我们挖矿,导致地气失衡,地动频发!又间接导致灵脉衰竭,魔气侵蚀。”
“天数流转,魔门将兴,不仅仅是魔门搞出来的谶言,更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实啊!”郑绅终于忍不住心中不满,激动地喊道。
狄冲:“闭嘴!你好大的胆子,找死不成?”
郑绅:“不!我要说!即便如此,我还是要说!”
慕道瑛望见那颗灰暗的灵核,心里轻轻一震。
自那日跟刘巧娥分别之后,他便度过了浑浑噩噩的两日,心中难受,之愁肠百转,郁郁寡欢,是从小到大生平仅有。
此时见这灵核,竟如梦初醒,心中隐约有所感。师父。慕道瑛忍不住,也不得不多想,难道师父之前留讯便是为了让他,或者说,他们看到眼前这一幕?
刘巧娥:“你让他说!”
郑绅跪倒在地,连嗑了几个响头:“老母,诸位长老!仙盟不能再这样毫无节制地挖下去了!如今已经不是我们这一村如此,而是村村如此,灵气枯竭,魔气已经在向天下蔓延了!”
宋妙菱喃喃:“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们……唉……”
仙盟世家掌握东华界已逾万年。他们又岂不知竭泽而渔的道理?
他们虽贵为一门长老,可又如何抵得过整个门派的意志?哪怕是掌门,也不能任凭自己的心意做事。
真当他们不明白,不清楚,不了解吗?但凡能做到长老之位的,就没有一个傻子。
只是利益盘根错杂,越是庞大的修仙世家利益连接越深,他们便是绑在一架旧战车的蚂蚱,心知肚明,可谁也没那个能力令战车调头,只能眼看战车冲向灭亡。
“便是灵脉真枯竭了,魔气也没有侵染得这么快的道理。”刘巧娥冷泉般的嗓音,此时便如主心骨一般注入众人心田, “等明日,魔门来此地交接,再行询问。诸位可不要忘了我们来此的目的。”
“我们的目的是返魂灯,莫要被这些搅扰了心神。”
赖永乐忙道:“老母说得正是此理。”
此言一出,众人便陆陆续续分散开来,商量着明天可以埋伏在哪里,如何布置云云。
终于,等到了约定的时间。
临行前,刘巧娥告诫郑绅跟那几个村民,“你们往常是怎么交接的,便怎么交接,不必管我们。”
郑绅为难:“他们特地命我们对付诸位……若来,必定要先确认诸位的生死。”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的理由,什么样的方法,”刘巧娥不留情面地打断他,“总而言之,必须先将他们引到地底来!”
郑绅见她强硬,只得无奈应下。
刘巧娥一己之力保住他们性命,又找来队伍中的医修弟子来给他们看病,连同郑绅在内的任家村众人如今对她十分信服。
郑绅跟那几个青壮村民都应了。
刘巧娥等人则隐匿了气息,暗藏于地底核心的灵脉死角。
升降梯缓缓降下,这一次郑绅领着三五个身披黑色罩袍的魔修走了下来。
双方人马简单地说了两句,为首一个颊上绘有魔纹的魔修,从袖中取出几瓶丹药。
“这药可不普通,可注意着点!”
“我们要的那些修士呢?尤其是那个姓慕的……”
暗地里。
他?慕道瑛袖中的手也不免微微一震,渗出汗来。
其他人的目光都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他身上,他只惊讶了一瞬,便迅速镇定了下来,不动声色地将手重拢入袖。
郑绅赔笑道:“都捉住了,喏,马上就到了,就在前面。”
“这几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他故作纳罕道,“怎劳动诸位大人如此大驾!”
“那姓慕的是上面点名要杀的,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老母。”宋妙菱望向刘巧娥。
刘巧娥目注前方,冷若冰霜,轻点下颌。
宋妙菱接受到讯息,回头冲众人比了个手势。
“杀!!”
下一秒,接受到指令的仙盟众弟子,纷纷从暗处一跃而出!
“怎么回事?!”
“操,有埋伏!!”
那些魔人不及反应,手忙脚乱,怎敌得过埋伏妥当细致的仙盟众人?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被刘巧娥等人当场拿下。
也有魔修在乱起的刹那,怒不可遏,下意识去抓郑绅跟那几个青壮。
他们慌不择路,落荒而逃,正要殒命魔修迁怒之下时。
刘巧娥回头抬袖,可她慢了一瞬,只见一道碧莹莹的流光闪过!
一道颀秀,瘦弱的身影挡在他们身前。
慕道瑛双眉紧皱,身形虽单薄,却如山岳般巍然不动。值此紧要关头,竟只有他,考虑到了这些村民的生死。
“仙、仙长。”村民战战兢兢。
慕道瑛微不可察颔首,轻声说:“快躲起来。”
他下意识寻找刘巧娥的身影,却遇她回望的视线不期而遇。
两人都有些怔愣。
郑绅忙拉着村民们跑远了。
最终还是慕道瑛犹豫了一下,先行朝她牵了牵唇角,可惜他性子疏淡,不太会笑。
刘巧娥神情复杂地转过脸,专心望向为首那个魔纹魔人。
这几个魔修被擒,眼看逃跑无望,眼里纷纷掠过一点狠绝!
“不要!”宋妙菱脱口而出,“快拦住他们——”
嗤!
她话音未落的下一秒,眼前甩过一串鲜血!
刘巧娥冷着一张脸,毫不留情地将她那一只纤细洁白的手臂插入那魔纹魔修丹田!
魔纹魔修惨叫一声。
哗!
又是一声鲜血飞溅的声响。
刘巧娥伸手在他丹田里搅了搅,硬生生挖出一颗通体墨黑,婴儿拳头大小的内丹来。
“你、你……”魔纹魔修痛得惨叫连连,冷汗濡湿了眼睫。
刘巧娥面无表情将手伸到他眼前,当着他的面,指尖轻轻用力,“嘎嘣”一声捏碎成齑粉。
“现在,让我们来谈谈,到底是谁派你们来的?”
那魔纹魔修怒叫了一声,奋力争开身后仙盟弟子的束缚,朝刘巧娥扑了上去!
但还没近到她衣角,慕道瑛不知从哪里眼疾手快地冒了出来,提剑将他攻势拨回。
剑身“嗡”地颤了颤,慕道瑛低头看见剑上裂痕,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逢春失落,这是几日之前随便在宿雾城修士武器店中买来的,凡铁制成。
无暇多想,他提剑挡在刘巧娥面前,目光留意着剩下那几个魔人。
他昨日已经想得很清楚了,苍白的面色沉静如秋水。
倘若刘巧娥跟师尊对上,他无法坐视不理,放弃师尊。
师尊毕竟与他有这些年的情谊……
但在此之前,他仍是她之男君俘虏,保护主君,是他理应尽到的责任。
慕道瑛下定了决心,道心便又圆融坚定了许多。
那些魔修自然不肯就此投降的。
不过没关系,仙盟自然有许多刑讯的手段。
那酷烈画面,惨声叫喊,令慕道瑛目不忍睹,耳不忍闻,轻轻别过眼。
“怎么?”一道声音自他脑后响起。
慕道瑛指尖轻轻一颤,仿佛有电流顺着耳后蔓延至天灵,后背,骨酥肉颤。
是刘巧娥。
“慕道长连对魔物也大发善心?这些手段你难道不曾经历过?”
慕道瑛深吸一口气,竭力稳定了心神:“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那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比如,”慕道瑛已经感觉好多了,平静道,“我虽不忍,却不会拦。”
刘巧娥嗤笑一声,没再继续说什么。
终于,一个魔人扛不住酷刑,颤抖着跪倒在地上,“我说,我什么都说!”
慕道瑛循声看向他,刘巧娥走到他面前。
原本正行刑的狄冲冷笑一声,将剑尖自他肩头拔出,对上刘巧娥视线,少年矜傲又不失礼节地点头行礼,“老母。”
他拔出剑,带出一串血滴,飞溅到了刘巧娥裙摆,慕道瑛微不可察蹙了蹙眉。
“你们背后的主使是谁?”刘巧娥裙边一划,如花瓣般层层展开,慢悠悠问。
魔人道:“是……是长老,就是食骨宗的长老!让我们来传教……再想办法取得这些村民的信任,之后,之后污染灵核。”
果然,单凭灵核自己衰竭,是远不止侵蚀得这么快的。
刘巧娥眉头微挑,“你刚刚说,上头点名要杀那个姓慕的?怎么回事?”
魔人道:“我不知道!我们不知道!”他似乎也知晓死期将近,说与不说只不过是少受些折磨,目光历历扫过一众仙盟弟子,眼里突然闪过一点仇恨,报复之意,“是你们仙盟的人要杀他!”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慕道瑛面不改色端住了剑,稳稳不动。
那魔人恨声道:“是你们仙盟!你们仙盟有人跟咱们长老合作,点名要杀他!我们正巧在这里,便让我们动手了!”
“你胡说!”狄冲勃然变色,上前便拽着那魔人啪啪几掌,阴沉道:“到处攀咬,你想死不成?”
魔人唇角淌血,大笑几声,“你们谁不知道仙盟早有人暗中投靠魔门了?!都是装聋作哑!”
刘巧娥:“方才你们给任家村村民的药是什么?用什么制成?珍贵,有多珍贵?”
魔人面色微微一变,忽又改了口风,“我不知道!!”
这下,不论仙盟众人如何逼问他似乎后悔了,也绝不肯再说了。
见状,刘巧娥问狄冲借来佩剑,一剑刺死了他,又看向他身边一个矮个魔人。
那魔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我、我说……”
“那药是你们仙盟的人给我们的!”
“你放肆!”赵言歌不知何故,变了脸色,他一向浪荡温驯,此时却也走上前,恨恨地一脚踹那魔人心口,“这迷药分明散发魔气,如何跟仙盟有关?!死到临头,不求生路,还想陷害!”
咏章……
慕道瑛一怔,不明白为何赵言歌突然变了脸色。
这药……电光火石之间,他想起什么,也赫然变色!苍白容颜,一滴冷汗自鬓角缓缓滑落,险些再端不住剑。
“便如你所说,我都死到临头,又何必陷害你们!这药极其特殊难以炼制,是你们仙盟有人给我们的,再配合我们魔门秘法加以辅助!若不是我们接到命令,要杀那个姓慕的,也拿不到这等秘药!”
众人错愕不解间,下意识都将目光投向慕道瑛。
宋妙菱:“慕小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慕道瑛无奈地缓缓闭上了眼睛,“宋长老,瑛又如何知晓?”
宋妙菱讷讷,也知晓问错了人。
可无人知晓慕道瑛内心的不平静。
这迷药跟大梦丹有关!
大梦丹能迷倒刘巧娥,拿下宋妙菱,赵言歌等人自然不再话下。
难怪他之前嗅那迷药,隐隐约约觉得熟悉,是因为即便经过魔门改进遮掩,几味药材仍是跟大梦丹有相似之处。
而这等细微差距非玉清弟子,非玉清内门弟子,精英中的精英,绝难觉察。
毕竟寻常弟子连接触到大梦丹的可能性也没有。
能取得极其珍稀罕见的材料,运使
灵母玉液鼎,还能指使门内丹修长老苦心多年,批量练就大梦丹——
又要杀他之人——
答案如今已经呼之欲出,清虚!
除了清虚掌教不作第二人选。
可慕道瑛不愿相信。
他强压下内心的震骇,愕然。却不禁又想起师父灵元离去前那句。
他并未跟魔门勾结,跟魔门勾结的人是清虚!
难道师父真的没说错,跟魔门勾结的真的是清虚掌教!
若此事光明于天下,那又将玉清弟子置于何地?难怪咏章突然变了脸色,看来咏章也想到了其中关节。
师父,慕道瑛闭上眼,耳畔嗡嗡乱响,心乱如麻,难道这才是你引徒儿来此的真相?!
正当慕道瑛不知所措间,突然!灵脉深处又传来一声异响!
刘巧娥等人都变了脸色,一催遁光,追逐那声响而去,“什么人?!”
“灵元?!”
慕道瑛遽然变色,也不顾大梦丹的疑点,奋起直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