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贡士街04
众人望着诡异夫妇,吓得登时愣在当场,一股寒意瞬时窜遍全身。
“天…怎么会有这么多……”南怡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声音发颤,死死抓着南麒的衣袖,整个人往他身后缩,“哥哥,我不想死,我们走,我们快回去吧……”
南怡已经语无伦次,说着想去掏怀里的东西,却被南麒制止。
同时,门外,皇宫大殿,传影石前。
诸位宗门宗主已在此守了整整一天一夜。
小皇帝南景昭刚睡醒从寝宫过来,感慨说:“诸位果真是修仙问道之人,这般不眠不休,倒是衬得朕这个凡胎,实在娇气了些。”
他踱至上首坐下,又打了个绵长的哈欠,慵懒的目光落在传影石上,问:“各位道长,眼下里头情形如何?南怡南麒兄妹俩,是否即将破门?”
诸位掌门面色凝重。
青都老祖南伯温面色更是沉重,瞥见南怡慌乱掏物的动作时,眉头陡蹙,眸里闪过一抹厉色。
南景昭打了个哈欠,颇为慵懒的看向南伯温:“老祖,您不用紧张,南怡南麒乃是青都年轻一辈中最出类拔萃的翘楚,定能逢凶化吉,安然无恙。”
南伯温紧蹙的眉舒展开:“终究是年少气盛,阅历尚浅。老夫既怕他们在奇门之中受尽苦楚,又怕他们太过顺遂,难以磨砺心性,难成大器。”
“老祖忧心了,”南景昭低声继续安抚说:“后辈自有后辈的机缘和福气,您不用忧愁。”
话虽如此,可南伯温脸上的担忧却没有散去。
这些年来,青都人才凋零,好不容易才出了这么两个天资卓绝的后辈,他期盼着这两位后生可以早日破境大乘。
唯有如此,待他百年之后飞升,方能安心将青都基业托付下去。
可是现在,这二人过甲级奇门都步履维艰,一点不像元婴修为。
南伯温忧心,一旁的曹影脸上更显焦灼,毕竟曹星刃是她的亲妹妹。
反观周围其他宗门的围观者,却神色淡然,无悲无喜,并不在意里头的人是生是死,早已麻木。
他们之所以守在这里,不过是想借着这场机会,窥探甲级奇门里的完整内景,为他们自己以后闯奇门攒些经验罢了。
不知是谁忽然出声,道出了众人心中的疑惑:“昨夜这画影明显模糊快消失了,突然又清晰,这是为何?”
无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大家甚至不知道,这伏魔壁为何能突然同步奇门内的画影。
伏魔壁上的画面,一般是由修士用法器记录,再投射其上。
可这一次,它竟能与奇门之内的景象实时同影,这便奇怪得很!
当然,这件事众人虽觉惊奇,却也并未深究。
毕竟奇门游戏降临这个世界,诸般不合常理之事早已屡见不鲜,早已让人见怪不怪了。
当下他们更关心门内的修士将如何破局,此次同影是否能为后续进奇门的修士,带来一些可用的经验。
*
上京城,大街上。
伏魔壁前,有人发出疑惑:
“奇了。昨日黄昏时,这伏魔壁上画像已然不清晰,怎么突然又这般清晰了?”
“这种仙家之物,定是需要损耗灵力的,可能昨夜有人提供了灵气输送,画影这才清晰。”
大多人并不关心伏魔壁为何突然模糊,更关心的是里面修士的身体。
他们眼睁睁看着修士们吃虫子,又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浊气折磨,几近自残。
修士们进了贡院,九死一生。
以为就要成功时,谁料那个傀儡素汐,竟带着一群诡异书生浩浩荡荡跨进贡院门槛。
有人气得锤腿大骂:
“这傀儡素汐简直恶贯满盈!眼看各位就要脱困,她竟引来了这般多的诡异书生!”
一旁有人愤懑迎合:“可不是嘛!先前他们被浊气缠得快疯了!生吃虫子才勉强撑到现在,好不容易见着点活路,全被她给毁了!”
“众人莫慌,莫慌!进去的可是有魏宗主啊!他乃是千年一遇的天才,年纪轻轻便破境元婴,又是仙宗推举的魁首,不会有问题的。”
有老者却颤抖着身躯担忧道:
“那傀儡素汐着实歹毒啊,魏宗主是否能抗得过去?你们别忘了,魏宗主刚刚经历了一回甲级奇门,听说他的夫人修为已降至筑基修为,对他而言并无助力,恐怕只有拖累啊!”
众人沉默,也跟着忧心忡忡。
他们无力帮助门内的修士,只能暗自咒骂素汐歹毒。
奇门内。
素汐领着一众诡异书生大摇大摆走进去,看见那几名修士,倒也不意外。
都是来查案的,那就各凭本事,谁也别碍着谁。
修士们见了素汐一行人,当即凝神戒备,捏紧了手中法器。
可谁也没料到,那些个个面色如烧焦的书生,竟像是没瞧见他们一般,径直目不斜视地绕开,脚步错落着朝贡院深处走去。
他们个个背着沉甸甸的行囊,走得不快,口中却念念有词。
语调忽高忽低,像是在背书,声音在贡院里荡开。
四周是光影诡谲的红灯笼,环境本就压抑,这声音更是听得大家心头发麻。
素汐却压根不受侵扰,她扶着水云舟,不紧不慢地跟着诡异书生们往里走。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一眼便瞧见了书生钦南。
钦南便是把客栈房间让给他们的那个书生。
素汐觉得他与上次不同了,皮肤变得黝黑发亮,像极了客栈里的那店小二。
不仅是他,其它书生的皮肤也是黝黑发亮。
素汐心生疑惑。
这黝黑的皮肤,莫不是上京城的新潮流?
正如前朝时期,坊间书生流行风流穿着,养白皙肌肤一样。
钦南脖颈上绕着白绫,行囊坠的他肩头微沉。
他边往前走,嘴里同时碎碎念叨:
“混沌初分,天地玄黄,未见有山川,更不见江海,唯鸿蒙之气充塞寰宇……寰宇……寰宇……后面什么来着?《十州经史》这般基础,我怎么就忘了,忘了!”
他像是想不起来后面是什么,只能拿手锤头。
好好一颗头,被他砸出一个又一个的血窟窿,乌红色的血珠渗出来,血虫“哗啦啦”地往外掉,落在地上蠕动,窸窸窣窣朝有人的方向爬去。
素汐咦了一声,喊他:“你没死?既没死,怎么没回客栈呢?”
她说着,还伸手帮他整理脖子上的白绫,又低声补充说:“你要拿这个当围巾,倒也不是不行,你得打整好啊!见你没事,我太开心了,我还以为你想不开了呢。”
钦南闻声扭过头看她,半边头像是被火烧焦,一层层腐臭的黑壳被他方才砸得簌簌剥落。
露出来的部分是红色,远看像血肉,近看竟是一堆纠缠的血虫!
沈沐影只是看了一眼,手又忍不住想要拔剑刺瞎双眼。
她瞎了是不是就看不见了?
若不是魏黎之把她的手摁住,她此时一定刺瞎自己的双眼。
而在素汐眼里,钦南的脑门不过是被他自己砸得通红肿胀,看着有些滑稽罢了。
钦南还在磕磕巴巴想接下来的句子。
素汐实在看不下去了,叹气接下去:
“彼时伏羲女娲并辟洪荒,彼时四野茫茫,无有纪度。遂,定乾坤,分水土,立法制。”
“对对对,是这个……”钦南看她一眼,疑惑:“你是谁?你也是赴考的书生?怎会有女子赴考?”
这话一出,周遭那些正往前走的诡异书生,竟齐齐顿住了脚步。
死寂陡然笼罩下来。
他们那黑压压的头,纷纷朝着素汐的方向扭过来,身后粗壮的触手也朝着她的方向蠕动而来。
触手顶端的口器张合,露出内里尖细如刀的齿牙。
素汐被大家盯着,觉得自己像个异类,很不舒坦。
“你忘记我是谁了?那日你还让了房间给我们夫妻,”素汐将身旁的水云舟往前一拽,低声说:“我夫君身染怪疾,不便自理,我来料理他这几日的饮食起居。这贡院,不是允考生携一人照拂吗?”
她说着,指向魏黎之和沈沐影,语气十分坦荡:“你瞧,不止我们。那位考生,也是娘子陪同的。”
话音落,所有书生的目光,连同那些触手便齐刷刷地转了方向,直勾勾地落在沈沐影身上。
沈沐影只觉后颈冷汗直窜,恐惧致使她不断吸纳浊气。
那些阴冷的气流涌入四肢百骸,搅得她气血翻涌,理智几乎要被吞没。
她脚下发软,转身想跑,一只温热的手掌揽住了她的肩头。
魏黎之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将灵力过度给她,低声提醒:“闭上眼,别看。”
沈沐影只觉体内漫入一道清流,通体舒畅。
恢复了几分理智,她强壮镇定,冲着诡异书生钦南笑着说:“是……是啊,我也是来照拂夫君的。”
这一次,沈沐影暂时压制了恐惧和浊气,还算镇定,
因她的话符合奇门内的逻辑,诡异书生们这才放过她,继续往前走。
前方像是有什么吸引他们。
素汐见这些书生步伐加快,以为是考试要开始了,赶忙拽着水云舟也加快脚步,往考棚方向去。
等大批的诡异书生往考棚方向流动,南怡这才感觉浊气减少,终于能喘口气。
她已经被吓得冷汗直流,若不是被哥哥南麒拽着,她刚才已经忍不住转身跑出贡院,亦或是刺瞎双眼、刺聋双耳。
这里不仅可怖,还有恶心。
那种能吞噬人理智的恐惧和恶心,让她快疯了!
南麒见妹妹没有冲动的做出让老祖失望的事,这才松口气提醒说:
“出去的门,一定在贡院里。你往回跑,只有死路一条。想出去,就得去浊气最浓的地方。”
南怡点头,哆嗦道:“我……我知道了哥哥。”
曹星刃走在最后面,她手里握着刀,掌心像是被水洗过。
她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紧盯着南怡南麒两兄妹。
她虽听不见两兄妹在说什么,却能察觉到他们有些奇怪,却道不出哪里奇怪。
南怡已破境元婴,为何灵气如此不稳定?
众人跟着书生们来到考场。
贡院的考场是枯苇搭就的棚屋,棚屋之间以半朽的木板草草隔开,隔成一个个窄仄的考棚。
棚顶的干草是黑色,混着周遭弥漫的淡淡腐气,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谲。
大家的考棚挨着。
沈沐影和魏黎之在一间考棚内,四壁是腐朽的焦尸,森白的骨殖半露在外。
腐臭与焦糊的气息缠在一起,呛得人喉头发紧。
他们抬眼望对面考棚,里面每个隔棚里,都坐着一个诡异书生。
他们或伏案疾书,或抓着头发癫狂捶打,口中反复磕巴背诵《十州经史》的残句。
身形佝偻的诡异考官,双眼一片死白,摇摆着身后的诡异触手,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
而头顶上空,无数黏腻湿滑的触手正缓缓蠕动,每一寸肌肤上,都密密麻麻生着猩红的眼睛。
那些眼珠一眨不眨,死死盯着他们。
考官见他们没动笔,过来催促:“你们怎么还不写!快写!今日的考题,就是《十州经史》抄写一千遍!抄不完不许睡觉!”
“?”魏黎之提出合理的疑惑:“我们是来考试的,不是来抄书的。”
“让你抄就抄!哪儿那么多废话!”
考官发怒,触手朝他们的考棚袭击而来。
沈沐影被这种压迫感逼得快疯了,努力对抗浊气,眼看那触手的口器要靠近她。
魏黎之立刻便道:“好,我们抄。”
考官这才摇摆着触手离开。
诡异考官走了,压迫感却还在。
沈沐影低声问:
“魏郎,我们真要抄?这里已经不是犁沙镇,我们不再是猪,你可以操控傀儡素汐……她就在我们隔壁,尸牌在她身上,你若念出咒语,她必对你言听计从!你召唤她去吸引那些诡异,我们便趁乱逃去浊气最浓的地方!浊气最浓之处,定有出去的门!”
魏黎之一言未发,只是仔细去听隔壁的动静,像是在筹谋什么。
……
逼仄的棚内容纳着素汐与水云舟两人。
“夫君,你说那书生,被窃取了才气,竟是连记忆也被窃取了吗?他怎么不记得让过房间给我们呢?”
素汐蹲在地上支着下巴,环顾四周,又叹气:
“这地方条件也太差了,我们要在这里面呆三天?”
“娘子是怕了?”
水云舟提笔蘸墨,开始写字。
“我倒是不怕吃苦,”素汐软声开口,眼底满是心疼,“我是怕夫君你辛苦。”
说着,她将带来的食盒轻放在桌案上,掀开食盖,露出几碟水灵的鲜果与精致点心。
她拣了颗莹润饱满的紫葡萄,剥去薄皮,递到水云舟嘴唇边:“夫君,你且歇歇,随便写写就好,莫要太过操劳。来,吃点果子。”
水云舟也觉得抄写《十州经史》没什么意思,他侧脸问:“娘子,我画你可好?”
“那也行。”素汐提醒他:“记得,一定要画的完美。”
他们此行的目的,并非科考,而是抓住那些潜藏在暗处窃取书生才气的邪祟。
素汐认为自己胜算极大。
因为她有能看见那些隐形邪祟的能力,而跟进来的那几位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