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贡士街05
隔壁考棚内,死寂无声。
“魏郎,你怎么了?”
沈沐影望着沉默的魏黎之,焦灼爬满了眉眼,“若你对一个承袭了素汐怨气与记忆的傀儡心软,那未免过于过可笑了。”
“莫要胡言!一个对灵剑宗生出反叛之心的傀儡,与邪祟没有区别,我如何会对她心软?”
魏黎之用严肃的目光打量她:“你体内浊气已然过重,莫要再多言语,赶紧凝神静气,保存体力。这考棚绝非久留之地,我们须得伺机脱身。”
“好。”
这话沈沐影倒是听了进去。
她敛了脸上的焦躁,转身坐回身后冰冷的石榻上,双腿盘膝,闭目调息。
可不过片刻功夫,冷汗便濡湿了额发,顺着下颌滑落,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湿痕。
魏黎之察觉不对,当即跨步上前,扣住她的双肩。
他微微用力,将她晃醒:
“醒来!再多静修一刻,你体内的浊气便会更甚一分,届时你作为人的理智,只会被蚕食得更少。打起精神来,待时机一到,我们便立刻离开这里。”
“嗯……”
沈沐影睁开眼,气息虚弱。
甫一张嘴,呼吸陡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方才调息的瞬间,无数回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搅得她心神大乱。
魏黎之见她面色惨白,眼神涣散,立刻问:“怎么了?”
沈沐影怔怔地望着他,答非所问:
“魏郎……我方才又想起了小时候……那时你受了重伤,是她,背着你一步一步往前闯。前方是妖邪布下的刀山火海阵,赤红烈焰翻腾,利刃森然如林,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浑身血痕交错,脸颊被燎起的火舌灼得面目全非,却依旧扬着染血的唇角大笑,横剑直指阵中妖邪,声震四野,叫他们来战……”
她的目光渐渐失焦,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人,望向了遥远的过往,语气怅惘。
“她那时,真的好耀眼啊……就像高悬于九天之上的太阳,炽热得让人不敢直视。就连那时的你,在她身边,也及不上她半分光芒……”
“沈沐影!”
魏黎之沉声喝止,指尖收紧:“你已被浊气侵心!”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一定会出问题。
魏黎之背起沈沐影,提醒她:“我现在背着你闯出去,待会剑阵一起,你帮我提升灵阵。”
“嗯……”
她的力气像是被抽干,只能趴在男人脊背上。
脑子里的那些回忆还在不断侵蚀她现有的理智,她的目光突然柔和了,甚至开始流眼泪。
“素汐姐姐……”
魏黎之背着她走出考棚时,她的目光落在正在喂水云舟吃葡萄的素汐身上。
沈沐影突然心很痛,她朝素汐伸手:“素汐姐姐……”
可素汐像是全然没听见一般,指尖捻着一颗葡萄喂到水云舟唇边,目光落在男人顺畅的笔锋上。
她眉眼温柔,仿佛周遭的混乱都与她无关。
冰冷黏腻的触感猛地缠上沈沐影的手腕,险些将她的骨头捏碎。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被拽得狠狠摔在地上,没来得及挣扎,便被诡异考官的触手拖着,在地面上硬生生拖出数十米。
诡异考官非常生气:“谁让你们出来的?谁让你们停下的?《十州经史》抄完了吗?没有……那便去死!”
碎石划破了沈沐影的衣衫,磨得皮肉绽开。她半边胳膊更是被扯得几乎脱臼,皮肉外翻。
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流淌,滴在地面上,很快招惹来了四周的血虫。
她一剑刺在地面上,以金色的剑气将这些血虫给震开。
钻心的疼痛已经将她涣散的理智拽了回来。
她咬着牙,低骂出声:“该死的东西!早不出晚不出,偏偏挑这个时候!”
她利落地一剑斩断触手,腾空一跃,落回魏黎之身边,与之脊背相贴,拿剑格挡,打量四周。
他们发现,这四周,已被诡异触手围得密不透风,没有任何出路。
选哪条路,都是死路。
沈沐影对魏黎之提出了战术方案:“我帮你控剑阵,增强灵力。你去控傀,看看她是否能利用那个诡异书生,给我们淌出一条路。”
她此时的神态语气,与方才虚弱时判若两人。
情况紧急,魏黎之却捏起了剑诀,准备操控傀儡素汐。
如果魏黎之没记错的话,傀儡尸牌被素汐放在钱袋里随身携带。
操控傀儡,有三要素缺一不可。
——尸牌、距离,还有驭傀儡的咒诀。
现下他们二人与素汐傀儡的距离,恰好卡在可控范围之内。
只要魏黎之掐诀念咒,沈沐影钱袋里的那枚尸牌,自会感应呼应。
他的算盘打得极清。
操控素汐这具傀儡去借诡异书生,为他们开一条生路。可是,素汐定会被诡异处理,尸骨无存。
此前他迟迟不肯动用控傀术,便是觉得未到生死关头,杀鸡焉用牛刀。若为了这点阵仗,就折损了这具耗费心血炼成的傀儡,实在得不偿失。
可眼下困局已成,四面八方皆是触手织就的死网,要想逃出生天,他除了把这傀儡祭献出去,再无半分退路。
念及此,魏黎之心头漫过一丝可惜。
毕竟这具傀儡的炼成,是以上千名无辜女子的性命为引,其间耗费的心血与手段,早已不堪细数。
这般损福德修为,也才练出一个傀儡素汐,而如今,便要这般给当成耗材,祭奠在这奇门内……实在可惜得很。
魏黎之不再犹豫,指尖飞快掐出驭傀印诀。
唇瓣轻启,低沉晦涩的咒文自喉间滚出,带着阴诡的韵律。
“尸灵为引,傀身听令,血契召之,唯我所驱。”
他的剑指灵光打向素汐:
“——敕!”
素汐听见声音,抬头看向魏黎之,便看见隔壁考试的书生正拿手指着自己,而他的娘子站在他身侧,也正虎视眈眈看她。
她心头一震。
啊?莫非对方发现自己也来查案,担心抢了他们的功劳?想收拾他们?
这不能吧?大家目标都一致,何苦为难同一阵线的人?
不过对方既然想排除异己了,那她也不会客气。
素汐皱眉,冲那边摇晃着触手的诡异考官大喊:
“这里有两个人打扰我夫君,你们管不管了?这里是考场,饶人写文章,这难道不是触犯考场规矩吗?”
诡异考官挥舞的触手撞过来,嘴里发出“嗬嗬”的沙哑怪响,阴冷刺骨:“扰……乱考场者……皆、死!”
话音未落,它周身的触手便疯狂暴涨。
天穹之上,那些盘绕的触手,如同沉甸甸的乌云,齐齐压了下来。
曹星刃见状,攥紧了手的刀。
不过在所有诡异集中朝向魏黎之时,她却跑出考棚,转身朝着浊气最浓的黑暗深处跑去。
南怡看向哥哥,疑惑:“曹长老怎么一个人朝那边跑了?哥哥,我们现在是去帮魏宗主,还是?”
南麒几乎没有犹豫:“去追曹星刃,她有古怪!”
“嗯!”
沈沐影发现咒语对傀儡素汐无用,余光又瞥见曹星刃以及南麒南怡兄妹俩,朝着浊气最浓的地方跑去,立刻慌张道:“糟糕!魏郎!我们好像是为别人做嫁衣了!”
他们刚才只想操控素汐去吸引傀儡和浊气的注意,以此有机会跑出这重围。
却没想到,他们自己成了活靶子,给了其它人逃出包围的机会!
魏黎之发现咒语对素汐无用,又念了一遍。
再尝试已经没机会了,诡异考官和四周的浊气,如万钧山岳般当头压下,周遭的空气都被挤得凝滞,两人连呼吸都觉得便困难了。
魏黎之打出一个剑阵,将自己与沈沐影护在里面。
而沈沐影则取出一枚精巧的器皿,打开的瞬间,剑阵灵力大幅度提升。
魏黎之是元婴修为,而在沈沐影的加持下,这灵剑阵的威力,却提升至了大乘!
剑网顿时疯狂旋转,锋锐的剑意撕裂浊气。
那些扑来的诡异触手甫一触碰边缘,便被绞得粉碎。
黏腻的残肢混着腥臭的汁液四下飞溅,剑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血雨,簌簌落在剑阵之上。
……
魏黎之沈沐影与诡异们浴血奋战,在素汐眼里,也只是简单“切磋”。
她见对方与考官打起来,又瞥见那女捕快三人往贡院深处跑去,当即抬脚追了上去。
魏黎之与沈沐影眼睁睁望着素汐离开考院,却又无力阻止。
沈沐影恨得牙痒痒:“怎么回事?为何傀儡术对她无用!”
这个问题魏黎之也想问。
实际上,素汐压根就没带那枚尸牌。
她只带了非常重要的东西,例如诡异币、飞剑、丹药等等……
至于那枚尸牌,素汐尝试过烧毁,少了几天几夜,却依旧安然无恙。
火烧不化,她也没敢丢这邪乎玩意儿,只能做成艺术品,放在水云舟的枕头下,给他压邪,免得他做噩梦。
素汐拐过数道破败的号舍夹道,到了贡院深处的衡鉴院。
一踏进院子,素汐果然看见了几朵灵根在空中“漂浮”。
不,不是几个,是很多个!
这意味着,这里有很多如同那小老头一样的邪祟!
素汐当即取下后腰的黑金短刀,朝着就近的灵根劈砍过去,一击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