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贡士街11
素汐凝望着结界方向,果然没过片刻,先前隐匿在暗处的人形便尽数显了形。
光线昏暗,一群修士齐刷刷凝望着她。
素汐虽看不清他们眼底的神色,却能清晰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敌意。
她抬手点亮房内的长明灯,暖黄的光晕瞬间铺洒开来,映清了众人的脸。
她看清那群人是谁,突然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我猜到房里藏着修士,却没料到,竟是诸位这般大人物。”
“魏黎之,沈沐影,”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二人,最后落在南伯温身上,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呦,连修仙界的半步神仙南老,都来了此处,蓬荜生辉啊!”
话音落,她的视线挨个掠过众人,并从容不迫地念出所有掌门的名号:
“四海市谢唯宁,木道院温兰,暗影城蒯曲,西沙城沙池。赤炎邬,凌霸业。”
她的目光掠过温舟,最终定格在一个身形瘦小的八岁男孩身上,轻声道:“东泉,旭东云。”
她点名时,其余人皆神色不动,唯有东泉的小掌门小身子一挺,仰着小脸追问:“你为何能看见我们?你到底是谁!”
这语气里的试探压根没有任何隐藏。
素汐笑了笑,语气温软却带着几分熟稔:“我是素汐啊,小东云。大殿之上你没认出我,这会儿,还是没认出来?”
在大殿上时,除了南伯温、曹影以及赤炎邬的凌霸业,其余人都没什么存在感。
不仅是因宗门小,也因资历浅。
这位东泉的小掌门,便更没什么存在感了。
素汐重生后变得讨厌修士,她认为人心始终隔肚皮,信不得,同情不得,更是可怜不得。
唯独对这位小宗主,没什么厌恶感,毕竟他只是个小孩。
旭东云还想再问,温兰却连忙伸手将他拽回身后,压低声音急声提醒:“莫要上当!这傀儡已与诡异勾结,故意引你搭话,就是想趁机杀了你!她不是真的素汐!”
“哦?温掌门倒是看得通透。”
素汐掂了掂手中的短刀,语气带些戏谑,“别怕,尽管过来。你们想活命,就得跟我走,信我,没错的,我对你们没有任何恶意。”
说着,她抬眼看向魏黎之和沈沐影,似笑非笑地补了句:“上次这二位不听我的,可不是吃尽了苦头?”
沈沐影想起上次在犁沙镇奇门被素汐的忽悠,便不由自主紧咬牙关,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压根不敢再多言,担心再度失言,引来浊气。
魏黎之眉头紧蹙,沉声道:“若我们这次跟你走,便真能避开凶险,不再吃苦?”
“那是自然。”素汐语气轻快,底气十足,“我们傀儡人,从不骗人。”
魏黎之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可我们并非傀儡人,不必信你这一套。”
素汐撇了撇嘴,故作无奈:“嗨呀,那可就没办法了。你们不肯信我,便只能好自为之喽。我们先走啦,再见~”
话音未落,她便拽着水云舟的手腕,转身就走。
身后的修士们果然迟疑不定,没人敢贸然追上去。
若她方才直接跑了,他们一定会追。
可方才听她说了那些话,追不追,大家倒是拿不准了。
素汐跨出门时,步子还慢悠悠的。可刚踏出房门,脚步便陡然加快,几乎是拽着水云舟往前跑。
水云舟故意放慢脚步,佯装跟不上,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娘子方才还胸有成竹,怎么这会儿步子急得像是怕他们追上来似的?”
素汐脚下不停。
她一边拽着他快步穿行在回廊,一边压低声音解释:
“我那是忽悠他们呢!若是不装得笃定些,他们定然会跟着我们!你想啊,这奇门里若是没有大机缘,怎会引得来这么多修士?连南伯温都来了,那机缘,定是千年难遇的好宝贝!”
水云舟眼底闪过一丝好奇,问道:“哦?娘子这般有信心,能稳稳拿下这大机缘?”
“那当然。”素汐点头,语气笃定却又简单,“灵妖不会主动伤人,只要我心足够稳,不被幻象扰了心神就无事。我若再努力帮助灵妖解决问题,说不准还能拿到机缘石诡异币之类的东西。”
水云舟又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那娘子如何保证,自己的心足够稳?”
素汐脚下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反问:“夫君没听见他们叫我什么吗?他们叫我傀儡。”
“是哦,娘子。”
水云舟眨了眨眼,满脸疑惑,“何为傀儡?”
“就是说,我或许不是你真正的娘子,傀儡没什么恐惧。”素汐说得轻描淡写,没什么避讳。
她觉得,即便说了,这傻夫君大抵也不会介意,甚至未必能懂。
“哦。”水云舟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素汐又拽着他往前走,没功夫细看他的神色,只是随口问道:“我是傀儡,夫君会不会怕我?”
水云舟没有直接回答,语气温柔又坚定:
“我先前红发赤眼时,娘子也未曾怕过我。娘子既不嫌弃我,我又怎会嫌弃娘子?夫妻一场,本就该相互迁就,彼此包容才是。”
素汐暗自感慨,这傻书生倒是有福气,脑子不算清明,反倒活得通透自在,少了许多烦恼。
二人快步前行,水云舟又好奇追问:“娘子,你怎直房里藏着修士?”
“我之前说过,我能穿透一切,看见灵根。”素汐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的调侃,“夫君,你虽说脑子偶尔不清明,可平日里也读书写字,这点记性总该有吧?”
水云舟摸了摸鼻尖,语气坦然:“喔,我倒忘了。”
他原以为素汐的眼睛,只能穿透奇门的迷雾,却没想到,连元婴修士合力铸就的结界,也能被她窥见端倪。
素汐放缓了些许脚步,补充道:
“其实我起初也不确定,只当是普通贼人,本想好好睡一觉,可那股压迫感实在太重,便下意识看了一眼。这一看,才觉出不对劲,我看到了一些昏暗模糊、若隐若现的灵根,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因太过奇怪,我反倒没了睡意,直到想通前因后果,才打算不睡了,赶紧带你起身离开。”
水云舟:“所以,你方才并不确定房里是不是真的有修士?”
“嗯。”素汐点头,解释道,“我就是好奇什么样的修士,灵根会是这副若隐若现的模样。等看清他们的脸,我便懂了,那是因为他们的结界是一众元婴修士合力铸就的,很强,所以我的眼睛才会时而看得见、时而看不见,瞧着便像是若隐若现。”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浊气最浓郁的一处偏殿。
殿宇无匾,瞧不出名号,素汐抬手轻轻推门而入,竟发现此处虽被浊气重重笼罩。
门庭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院子里更是连一根杂草都没有,干净得有些诡异。
院中中央,摆着一尊古朴厚重的大鼎,鼎中燃着一支香,烟雾袅袅升腾,萦绕在院中,却奇异地始终不见香身变短,那烟雾也不四散,只在鼎口上方轻轻盘旋。
而院内东边,一棵榕树下,一名书生正在作画。
他绘制了一副美人图,甫一落笔,灵力外溢。
那充沛的笔尖灵力,往上浮动,竟让榕树开出了花。
素汐见此美景,忍不住感慨道:“这世间,还真有如南兼离那般的文儒啊!”
这名字水云舟倒是不陌生,他道:“我不喜这人。”
素汐以为水云舟说的是榕树下那书生,随口便说:“你们书生文人相轻,你不喜欢他倒正常。”
她说话,眉头忽然紧蹙:“他为何没有灵根?这般文儒圣气,居然没有灵根?这合理吗?”
水云舟觉得她大惊小怪:“文儒圣气能修炼,能聚集天地灵气,这不是南兼离那老头证实的事儿吗?你为何如此大惊小怪。”
“问题就在于,即便是南兼离,那也是有灵根,虽然只是个劣质灵根,但人家好歹有。”
素汐看向榕树下那位正在绘画的书生,说:“可他,没有。”
她好奇那书生绘制的美人图,到底如何貌美,竟能有如此蓬勃灵气。
她朝着那书生走近,望着上面的女子,眉峰压着杀伐之气,一袭绯红劲装,身段利落挺拔,毫无女子娇弱。
她比寻常刀修更加强壮,身后背着一柄长刀,隐隐透出的凛冽锋芒。
那书生为曹星刃的长刀添上最后一点刀穗,这才停笔,望着画仍有些不满意,小声嘀咕:
“这幅画还是俗了,压根比不上娘子半分美貌。”
“这是……曹星刃!”
素汐看见画,被勾起了许久之前的记忆。
很多年前想不通的事,如今,终于想通了。她只是没想到,许多年前颇为八卦的一件事,竟是在这种情况下想通的。
*
与此同时,素汐二人离开后的偏殿内,浊气触手再度卷土重来。一众修士本就灵力耗损严重,此刻疲于应对,已是苦不堪言。
曹影心头的焦躁攒到了极致,冲着魏黎之厉声嘶吼:“你好歹是天道之子!就不能给大家指条明路?到底是拼死杀出这房间,还是死守在此?总不能就这么耗着!”
众人进退维谷。
这房间本就不算浊气浓郁之地,尚且阻碍重重,若贸然走出去,定然会遭遇更多凶险。
可若继续死守,灵力总会耗尽。
一时之间,没人敢轻举妄动,只能将最后一丝希望,尽数寄托在魏黎之身上。
未等魏黎之做出决断,曹星刃却突然提刀发力,一道凌厉刀光劈出,径直砍断缠上结界的触手,身形一晃便冲出门外。
她立在廊下,握刀的手稳如磐石,回头冲门内众人冷声道:“与其困死在此,不如出去闯一条生路!这般简单的道理,何须问人?想死的,便留下!”
说罢,她不再迟疑,转身便没入浓黑的浊气中,消失不见。
良久,魏黎之才沉吸一口气,终是下定了决心:“曹长老说得没错,藏在这里畏手畏脚,坐以待毙,只会耗尽灵力。我们必须出去,找到真正的生门。”
他说着,抬眼看向一旁的南伯温,语气带着几分征询:“南老,您觉得呢?”
“嗯。”南伯温颔首,声音沉稳,“魏宗主言之有理,即刻动身。”
见二人意见一致,众人再无迟疑,合力破开残余触手的纠缠,尽数冲了出去。
待踏出房门,众人才意外发现,外头并无肆虐的浊气触手,唯有零星几名诡异书生在周遭游荡,以众人的修为,倒也能勉强应付。
沈沐影暗暗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抬眼看向魏黎之,声音带着几分依赖:“魏郎,我们现在该往何处去?”
“依奇门过往的规律,浊气最浓郁之处,往往便是阵眼所在,也是寻得生门的关键。”魏黎之打量四周,抬手指向东面,沉声道,“那边。”
众人闻言,立刻循向动身,可刚走没几步,便被游荡的诡异书生团团拦住。
兵刃相击之声骤然响起,众人只得仓促与诡异缠斗起来,乱战之中谁也没留意到,南伯温竟趁乱带着南怡、南麒二人悄然调转方向,往素汐与水云舟离去的方向行去。
另一边。
伏魔壁外的百姓将奇门内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壁上的画面竟诡异般分割成了三面,一面映着曹星刃独行的身影,另外两面,分别是魏黎之众人缠斗,以及南伯温三人悄然前行。
百姓们顿时议论纷纷,疑惑:“怎么回事?南老怎的突然调转方向,却不告知其他人?”
“莫不是他瞧出东面是绝路,想独自前往涉险,不愿连累后生晚辈?”
“定然是这样!南老乃是半步神仙,胸襟岂是常人能比?早把自身生死置之度外了!”
百姓们的议论刚落,奇门内的南伯温三人已行至一处僻静的回廊。
背着面色枯槁妹妹的南麒,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带着几分难解的疑惑:“老祖,怡儿素来淡薄,从不在意修为高低,只想做个闲散人,她为何会突然修炼窃才术,杀害无辜?”
南伯温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半分喜怒,反倒反问:“我倒想问问你,她为何会修炼窃才术。”
南麒的身形猛地僵住,背着南怡立在原地,不再前行,只是定定望着南伯温的背影,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南伯温似是极为急切,回头催道:“愣着做什么?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找到阵眼,否则,即便我引动雷劫强行飞升,也未必能破开这奇门!”
可南麒仿佛未曾听见他的话,声音平静,却字字带着千钧重量:
“老祖,其实你能飞升,从来都只是个谎言,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