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贡士街12
“休要胡言!”
南伯温怒目逼视着他,厉声警告,“你定是浊气入体才满口疯话!你快些闭嘴,切莫多言,否则浊气侵脑,便再无救药!”
南麒背着南怡踉跄后退两步,突然狂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老祖,你有本事便杀了我!南怡落得这般模样,我本就不想苟活!”
趴在他肩头的南怡闻声,拼尽全力抬眼,细弱地唤了一声:“哥哥……”
南伯温懒得与他纠缠,指尖一点,一道灵力直袭南麒。
他的身体瞬间不受控制,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着,身不由己地向前走,宛如被一根线扯着,像极了被赶着走的行尸。
南伯温走在前方,冷声道:
“你们这些后生,修为庸碌,悟性低下,我耗费多少天材地宝,才将你们捧上元婴之位?到头来,反倒成了我的不是?竟还怀疑我居心不良?”
伏魔壁外,百姓将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
南家这些后生,当真没一个争气的!
好不容易出了两个元婴修士,一个是杀人如麻的邪修,一个是不分青红皂白的莽夫,实在枉费南老的栽培。
奇门内,被制住的南麒怒目圆睁,想破口大骂,嘴却被灵力死死封死,半句话也吐不出来。
三人行至一座无匾宫殿前。
南伯温没有着急推门而入,而是用灵力在墙上开了一个偷窥口。
院内。
一棵古榕正簌簌绽放灵花,层层叠叠,鳞次栉比。
天地间的蓬勃灵气被疯狂吸扯而来,萦绕树周,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那很明显是环境,或者是之前的画面。
因为现在天地已经没了这般浓郁的天地灵气。
榕树下,一名白衣书生正执毫反复勾勒,画纸上,赫然是曹星刃的模样。
他身前,素汐与水云舟正静静围观。
而曹星刃本人,亦立在一旁,目光凝注在书生身上。
他们与书生之间,似隔了一层无形屏障,书生浑然不觉旁人存在,只顾着笔下的描摹,一笔一绘,无比投入。
曹星刃看见此间情景,心头一悸,想迈步靠近,却被一道无形壁障狠狠弹回。
她抬手按在那层冰冷的厚壁上,泪水汹涌而出,凝望着院内的人,哽咽唤道:“夫君……”
水云舟看了半晌,疑惑:“这位修士与里面的书生是老相识。”
“何止老相识,那是她的凡人夫君。”素汐望着咫尺相隔的两人,淡淡解释,“他叫沈书言。多年前贡士街大火,他疯了似的冲进去救人,最终葬身在火海里。曾有人为曹星刃批命,说她是食伤制煞的魁罡命格,这书生便是被她克死的。”
水云舟低低“喔”了一声,小声嘀咕:“那他倒真是可怜。”
“什么克不克的,纯属荒唐。”
素汐眉峰微挑,当年宗门弟子说起这事时,她便觉得荒谬。
她又道:“世间确有五行相克之说,可人非死物,何来的生克定数?与其说曹星刃克夫,倒不如说她夫君命中本有此劫,不过是在她的命盘上显现罢了。一群修仙问道之人,竟也信这等无稽之谈,实在可笑。”
曹星刃闻言,侧头看向素汐,眼底带着几分怔忪与怅然。
素汐被她看得不自在,挑眉道:“看我做什么?”
“曾经有人,也这般为我讲过话。”
曹星刃声音极轻。
素汐嗤笑道:“像我这般敢讲公道的,修仙界可没几个。敢为你讲话,如此正义感的人,不是早死,就是快死了。”
“那人便是素汐。”
素汐连忙摆手:“别别别,你可别碰瓷,我可没为你讲过话。”
曹星刃竟被这话逗得轻笑出声,擦了擦眼泪,抬眸问:“那我们当下,该如何是好?”
“说话归说话,笑什么?”素汐皱着眉,觉得她莫名其妙,“我跟你很熟吗?你是修士,我又不是,问我作甚?这里明显被高阶结界封死了,我们进不去。依我看,里面便是浊气最浓郁之地,也是奇门八门的阵眼所在。”
曹星刃有些惋惜道:“你当然不记得那些事,只有死去的素汐才记得。”
素汐被她这笑弄得浑身不自在,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沉脸道:“别这幅表情,好晦气!你再一副死了故人的模样,我便直接嘎了你。”
“你不会的。”曹星刃望着她,笑意温柔而笃定,“即便你只是承袭了她的怨气而生,你的骨子里,依旧和她一样,藏着一颗正义之心。”
当年曹星刃下山历练,行至京郊外时,偶遇了正要上京赴考的沈书言。
那白衣书生一眼便被她英气逼人的模样吸引,执意要为她作画。
从郊外一路追至城内,跑得双腿发软,几乎要力竭时,才终于求来一次为她绘制芳容的机会。
可让曹星刃万万没想到的是,沈书言落笔作画时,竟能引动天地灵气汇聚,笔锋流转间,灵气萦绕,几乎要凝成实质。
这般逆天的天赋,反倒引来了妖物的觊觎。
此后,沈书言隔三差五便会遭到妖魔寻衅追杀,性命岌岌可危。
曹星刃本就心善,见这书生纯良热忱,便索性将他带在身边护着。
她下山历练的任务是降妖伏魔,需得完成宗门规定的降魔额度,方能按期回宗复命。
可偏偏,她刀宗星刃阁长老的威名早已传遍四方,那些妖魔只需在几十里外嗅到她身上的凛然刀气,便吓得四散而逃,连面都不敢露。
这反倒让她的降魔数量迟迟不达标,归宗之日一拖再拖。
无奈之下,曹星刃便干脆守在沈书言身边,借着追杀觊觎他的妖物冲抵额度。
不过一年光景,她便凭着一身实力,硬生生杀出了宗门要求的目标人数,总算有了回宗的资格。
可真到了要动身回宗时,曹星刃才惊觉,自己对温润执着的书生动了真情。
她心一横,未向宗门报备半句,便自作主张,与沈书言拜了天地,成了亲。
此事终究没能瞒住,各大宗门掌门得知刀宗长老私下与凡人结合,震怒不已,当即召开了宗门大会,要严惩曹星刃。
诸位掌门一致判定,曹星刃私与凡人通婚,严重违反宗门铁律,给出了两条路:
要么自废灵根,逐出宗门。要么亲手斩杀丈夫,以证宗门忠心。
两条路,曹星刃一条也不肯选。
她宁肯受罚,也不愿伤沈书言分毫,更不愿承认自己有错。
刑罚司的雷劫如期落下,一道道紫电惊雷劈在她身上,力道之猛,几乎要将她劈得魂飞魄散,形神俱灭。
就在曹星刃快要支撑不住时,一道红衣身影从天而降,挡在她身前,对着诸位掌门厉声喝道:
“就这点破事,也配动用刑罚司的雷罚?这雷电之威,比起天道惩戒也不遑多让,竟用来对付一个护夫守心的女子?再者,我倒要问问诸位,修士为何不能与凡人结为夫妇?这规矩是谁定的?”
“便是真有此规,也是迂腐不堪,早已不适应如今的世道!修士与凡人,归根结底都是人,又不是跨物种相恋,能有多大事儿,值得你们这般小题大做、赶尽杀绝?”
彼时,曹星刃趴在一旁,望着那道红衣倩影,舌战十宗。
曹星刃忆起从前,满心感激,竟不知该如何言说。
素汐于她,是有一言之恩的贵人。
经此一闹,再加上素汐言辞犀利,诸位掌门虽心有不甘,却也终究不再强行阻止曹星刃与沈书言的婚事。
此后,两人便在上京城安了家,过起了平淡而安稳的日子。
曹星刃从伏魔壁领取捉妖任务,凭一身本事降妖除魔、赚钱糊口。
沈书言则潜心仕途,凭着一身斐然文采,一路做到了内阁首辅,护得一方朝堂安稳。
贡士街的大火,是在沈书言刚从内阁退朝时燃起的。
他乘轿行至贡士街街口,忽闻一阵凄厉呼救,掀帘望去,只见前方街巷已被冲天火光吞噬,浓烟滚滚直呛口鼻。
不等轿夫反应,他不顾阻拦,猛地纵身跃下马车,脚下踉跄却步履急切,嘴里反复嘶吼着:
“我的画!我给阿刃画的画!”
话音未落,便一头扎进了漫天火海,身影转瞬被烈焰与浓烟吞没。
沈书言,终究是葬在了那场大火里。
等曹星刃提着刚斩杀妖物的头颅、带着一身血污与疲惫赶回京城时,火海早已熄灭,焦黑的断壁残垣间,只剩一片死寂。
她疯了一般在废墟里翻找,指尖被灼烫的砖瓦磨得血肉模糊,却连丈夫的一片骸骨、一缕残魂,都未曾寻到。
许多年来,曹星刃始终坚信,丈夫只是意外丧生火海,是那场无情大火,夺走了她毕生的安稳。
“发什么呆?”
一道响指在耳畔炸开,曹星刃的思绪硬生生拉回现实。
素汐挑眉看着她,语气干脆,没有半分拖沓:
“想打开这结界,就得先摸清症结。你为何会来这奇门局?是不是一早便知道,刀池戈是怨气扩散的关键?”
曹星刃垂眸,声音沙哑得厉害:“嗯,我知道。”
她顿了顿,这才解释:
“我并未收到奇门的邀请牌,本无资格踏入这甲级奇门。可有人,特意将邀请牌送到了我手中,还告诉我沈书言之死的真相,就藏在这奇门的八门深处。”
半月前的那个深夜,神秘人悄无声息出现在她的居所,未露半分面容,只留下一枚泛着冷光的甲级奇门邀请牌,以及一枚沉甸甸的铜制符箓。
对方没有多余的话语,只留下一句“寻真相,救上京”,便消失无踪。
曹星刃别无选择。
她为了寻得丈夫惨死的真相,并且弄清那场大火,心甘情愿做了那人手中的一把刀。
她至今不知那铜符的主人是谁,也猜不透神秘人的真正用意。
她只知道,上京城,即将沦为浊气笼罩的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