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翰文之死
乱葬岗上,花开成海。
那些花朵娇艳欲滴,花瓣上凝结着晶莹的露珠,那是纯粹的灵气液化后凝成的灵露。
每一朵花都在向外吐纳着灵气,清新蓬勃,带着生机的灵气。
灵气如潮水般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枯木逢春,荒草发芽,连空气都变得清甜。
可对于那些躲藏在乱葬岗附近的异修来说,这却是灭顶之灾。
“怎么回事?腐气呢!?怎么突然消失了!”
一个牛头人身的异修从地洞里钻出来,惊恐地四下张望。
他身上还沾着泥土,显然是刚从修炼中惊醒。他大口呼吸着,却吸进去满口的灵气。
灵气进入他的肺腑,像是滚油泼进冷水里,瞬间沸腾,烫得他心肺剧痛。
他惨叫一声,捂着胸口跪倒在地,嘴里涌出黑色的血。
更多的异修从各处钻出来。
有的长着羊角,有的拖着蛇尾,有的半张脸还是人形,另一半已经兽化。
他们依靠乱葬岗的腐气修炼,那些腐气来自枉死修士的尸体。
阴冷、腐朽,充满怨念。
可现在,腐气消失了。
那些花开的越盛,腐气消失得越快。灵气像是一个巨大的磨盘,将残存的腐气一点点碾碎、吞噬、净化。
“那些花是什么?”
一个羊头人身的异修跌跌撞撞地冲向花海,伸手去抓。
手刚碰到花瓣,整个人就像被雷击中一般剧烈颤抖起来。
“是……灵气!!”
他惨叫一声,倒飞出去,砸在一块墓碑上。
身体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皮肤龟裂,渗出黑色的脓血。那些脓血流到地上,所过之处,花朵瞬间枯萎,但很快又有新的花朵从枯萎的地方生长出来,开得更加灿烂。
“不……这不是灵气,灵气怎么如此伤人?不可能,这不是灵气,这到底是什么?”
羊头异修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体内的腐气正在急速流失。
腐气是他修炼多年的根基,可现在,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
力量从他的七窍、毛孔、伤口里争先恐后地被什么东西扯出来,融入那些花朵之中。
他试图吸收灵气来填补空缺。
可灵气刚一入体,就像无数把刀子在他体内搅动。
他的经脉承受不住这种纯粹的力量,寸寸断裂。
“噗——”
他喷出一口黑血,瘫倒在地。
其他异修也好不到哪去。
有的疯狂逃窜,想避开灵气。
有的试图躲回地洞,却发现地洞里也开始生长鲜花,渗出灵气。
还有的跪在地上,抱着头嘶吼,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恐惧。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一个蛇尾异修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那片花海。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一个普通修士事,天地灵气充沛,他每天打坐修炼,梦想着有朝一日能飞升成仙。
后来灵气越来越少,他修为停滞,心魔滋生,最终走上了这条路。
他以为投靠顾成峰,按照他的吩咐吃人,来这里吸纳腐气,就可以越变越强,以为腐气是另一种修炼之道。
可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道,是深渊。
“原来……我们走错了……”
他喃喃着,眼睛渐渐失焦。
更多的异修倒在了花海中,身体被浓郁的花海腐蚀,化作一滩滩黑水,渗入地下,成为那些花朵的养料。
而那些花朵开得更加灿烂,灵气更加浓郁。
朝阳生起,阳光照耀大地。
乱葬岗,这个曾经堆满尸骨,阴气浓郁的地方,开出了一片花田。
*
等孩子睡下,素汐带水云舟,随温十七去拜访翰文。
走在街上,他们感觉到了比往日浓郁的灵气,路边甚至开出了一些之前没有的鲜花。
城中异修碰到鲜花,体内的力量便被其抽走,开始流失。
大街上,随处可见异修倒在地上,生不如死的模样。
水云舟站在素汐身边,望着街上那些满地打滚的异修,非常疑惑:“娘子,那是什么花?为何异修满地打滚?”
温十七手里还残留着捏碎灵石时的温热,她轻声解释说:
“我捏碎的灵石灵气,大多去了乱葬岗那边。太多人死在那里,他们被顾成峰吃掉,神魂都被困在顾成峰的灵根中,肉身无法彻底腐烂,他们又不能成为怨灵,于是在乱葬岗就滋生了一种大量的腐气。”
“现在顾成峰已死,那些被吃掉的人,得以超生,尸骨也就消失了。这突然开出的灵花,应该是专门帮助天地去清除腐气的。”
听她说到此处,素汐倒是明白了:“所以这天地灵气减少,和顾成峰之流作恶多端有关。”
“啊?”温十七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我之前怎么没想到此处?都说是天道不仁义,不愿意给这个世界输送灵气了,可大家从来没想过,可能是这世间,出现了什么新的东西,污染了天地灵气。”
“嗯。”
素汐微微颔首,看着大街上那些被灵花吸走了力量的异修,这才又说:“被顾成峰之流害死的修士,尸骨无法腐朽,亦无法变成怨灵,所以便滋生了难以清除的腐气,这些东西的滋生,导致天地灵气变少。”
她目光收回,看向远方,声音很淡,“他们已经无法再变回普通人,没有腐气,他们活不了。强行吸收灵气,只会死得更快。”
温十七张了张嘴。
她想起那些异修也曾是人:“到底是为什么,非要走这条路?”
“这倒不难理解。”素汐解释说:“当年坤岳异修作乱,翰文焦头烂额。如果我猜得不错,这些异修,是被顾成峰创造出来的。顾成峰应该只告诉他们,可以借用腐气修炼,却没告诉他们,有极大的副作用。所以,他们稀里糊涂,走上了这条路。”
温十七明白了:“顾成峰创造他们,是让他们竭尽可能吸收一些腐气?减缓天地灵气丢失?我有点混乱,我理一理。”
“嗯,这个顺序很简单,先是顾成峰嫌弃天地灵气修炼太慢,故而靠吃修士增长修为,但他没想到会生出腐气。为了解决灵气丢失过快的问题,他又打造出了异修,来帮助吸纳腐气……”
温十七:“顾成峰他到底是怎么造出这么奇怪的东西的?在奇门时,他说你和「她」一样,他嘴里的‘她’又是谁?姐姐,你难道不好奇吗?”
“我好奇,就能得到答案吗?”素汐加快了步伐,牵住了水云舟的手,并催促温十七:“走吧,去找你师尊。”
他们在路上遇到了温舟带人游街。
弟子们正欢呼雀跃:
“是灵气!是灵气啊!师兄你看!灵气出现了!”
“这些灵气好生奇怪,怎么会是从花儿里溢出?这些到底是什么花?”
“管他什么花!赶紧吸纳!否则待会就被吸没了!”
弟子们也不顾这是在大街上,当即盘腿调戏,开始吸纳天地灵气!
却只有温舟一人站着,警惕的望着四周,生怕这是异修们放出的陷阱,好趁他们不备,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温十七看见温舟,冲过去:“大师兄!”
温舟循声望去,见她活着出来了,松了口气:“出来便好,出来便好。”
温十七把在门内的事,大概与温舟交代,而后将怀里的玉片取出,递给他:“大师兄,奇门内景发生的事,以及顾成峰十年前作恶人间的事,都记录在此,你且放去伏魔壁上,供世人观赏。”
“好。”温舟看着她身后的诡异夫妇:“这二位?”
温十七解释说:“哦,我要带素汐姐姐去见师尊。”
温舟知道这夫妇对小师妹没有恶意,否则也不会将小师妹救出。
他点头道:“师尊在别院休息,你到了之后找人通传即可!师尊若是知道你还活着,必定喜悦。”
“嗯。”
……
翰文的别院在坤岳城西,是一座清雅的院落。
素汐一行人很快抵达。
守门的小童看见温十七,连忙迎上来:“温师姐!您回来了!”
温十七点点头:“师尊在吗?”
小童的脸色黯淡下来:“在是在,只是……”
“只是什么?”
小童欲言又止,最后只是侧身让开:“您自己进去看吧。”
温十七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快步走进院子,穿过回廊,来到翰文的卧房门前。
门虚掩着。
她轻轻推开。
然后愣住了。
床上躺着的那个老人,真的是师尊翰文吗?
她记得师尊从犁沙镇奇门回来后,虽重伤,却精神矍铄。
可眼前这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皱巴巴地贴在脸上,像干尸。
他瘫在床上,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师尊!”
温十七扑到床边,握住翰文的手。
那只手枯瘦如柴,冰凉刺骨。
不管翰文对素汐做过什么恶事,但翰文却从未苛待她。
当年将她从灵剑宗带回坤岳,因她资质奇佳,翰文便命所有人要好好待她。
门内女弟子本就少,她变成了受宠的那个。
翰文无儿无女,她是最小的徒弟,自也是最受宠的。
之前被选中进入奇门,翰文甚至把自己仅剩的金算盘法器递给了自己。
翰文的眼睛动了动,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向她。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嘶哑的声音:“十……十七……”
“师尊,是我,我回来了。”温十七的眼眶红了,“您怎么变成这样了?”
翰文没有回答,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
素汐站在门槛外,身旁还跟着那个诡异书生水云舟,两人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翰文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回光返照。
“素……素汐……”
素汐没有动。
翰文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赶紧握住温十七的手。
他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你……你还活着……好……好……”
素汐终于迈步走进来。
她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翰文。
“翰文,”她的声音很冷,“你的灵根呢?”
翰文苦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素汐,你要杀便杀!我知道是你回来了!你恨我杀了你的灵虎,毁了你的灵剑,那便一命偿还即可。可我宗门这些弟子是无辜的,只求你能放了他们。”
温十七却愣住了。
她这才注意到,师尊身上完全没有灵力的波动,一丝一毫都没有。她刚才太着急,竟然没有发现。
“师尊,您的灵根……”
“不重要。”翰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一点都不重要孩子,重要的是你还活着。刚才,我感觉到了天地灵气比昨天多了一些,这天地,是不是要好起来了?坤岳是不是要好起来了?”
温十七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想起当年师尊收她为徒时,是如何意气风发。
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教出一个能继承他衣钵的弟子,异修作乱,他说要付出一切保坤岳平安。
可现在,他躺在床上,像一具干尸。
“师尊……为什么会这样?”
翰文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素汐。
素汐说:“老东西,你自以为杀了灵虎,取走了剑灵修补法器,就能对抗城中那些异修,以为城中就不会再有人被异修吃掉?你可知,自己掉进了一个怎样的圈套?”
翰文一怔,看向她:“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温十七将他们之前所经历一切,悉数告知翰文。
素汐才接着又说:“在坤岳作恶的,并非异修,是顾成峰。一直以来,你对付的目标都错了。他用了手段,让你金算盘受损。再想方设法让沈沐影来游说你,让你同意参与那场围剿我的计划。你认为,杀了我的灵虎取走剑灵,修补了你的金算盘,强大了你自己,便能守护坤岳。可你压根不知道,顾成峰在你眼皮子底下吃了多少修士.他怂恿你、利用你,只把你当做一枚用来剿杀我棋子。”
翰文听得当场愣住。
而后,他哈哈大笑,脸上犹如干枯树皮的褶子开始抽动。
“你……我知道你恨我!你说这些,是想让我为所做之事后悔?”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毁了你的灵剑……杀了你的灵虎……你恨我是应该的,你要杀我也可以,不必这般刺激我……”
素汐没有说话。
可翰文却陷入了自言自语的状态。
他嘴上说着不信素汐,实际上已经深受打击。
继续说:“我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我以为……我以为……牺牲一个你,能守护我坤岳百姓是最好的选择。反正,你也不会因此丢掉一条命。那知你如此罡烈,竟走用上了自爆这等极端方式。”
“照你这么说,我还得夸你一句大义?”
翰文声音苍老而微弱:“我哪里是一个大义的人,我不过是个自私的人。用自以为是的方式守护坤岳,到头来,不过是个笑话。一直以来,是我害了坤岳。如果我早点识破顾成峰的诡计,天地灵气不会如此稀薄,异修群体也不会如此壮大!”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滩黑血。
温十七吓得赶紧扶住他:“师尊!师尊!”
翰文摆了摆手,示意她别说话。
他看着素汐,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和悔恨。
“素汐,我并不后悔对你所做的一切。你看,我重新练了金算盘,那法器,不是一次又一次,护我、护我的弟子周全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只是,我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我以为我是十州第一聪明人……不过是他一手打造的傀儡!我才是真正的傀儡啊……”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原来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一颗棋子……一个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蠢货……”
素汐终于开口了:“说蠢货是恭维你了,别用这么好的词骂自己,我听着怪不解气的。”
“顾成峰死了,”翰文没有去接素汐的话,依旧自言自语,眸子里,闪过一丝快意:“好……死得好……”
又咳出一滩黑血。
温十七吓得手都在抖,拼命用袖子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师尊,您别说话了,我去找医修。”
“不用了。”翰文打断她,枯瘦的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十七,你听我说……”
他喘着粗气,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
“你的灵根,这世间罕见,你要好好修炼,等你成长,你大师兄,会替我将宗门送到你手中。”
“师尊,我?我何德何能?”
“让我说完!”翰文的眼睛瞪得很大,浑浊的眼珠里泛着光,“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收你为徒……是我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温十七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翰文的目光又转向素汐,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
素汐沉默地看着他,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童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是方才守门的那个。他脸色煞白,眼眶通红,像是刚刚哭过。
“温师姐!”
温十七回头:“怎么了?”
小童张了张嘴,却先看了翰文一眼,又看向温十七,,这才说:
“弟子们翻看师尊的手札才知道,师尊怕你死在奇门里,特地用自己的灵根,修补了早就破烂不堪的金算盘,让你带进门内保命!”
温十七如遭雷击。
“不……不可能……”她的声音发颤,“师尊怎么会如此?”
翰文躺在床上,像一具干尸。
他竟用修为,给她炼了保命的法器。
温十七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
“师尊……”
翰文却没有看她,只是看着素汐。
他的眼睛里,有痛苦,有悔恨,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素汐……”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你说得对……我……我是蠢货……”
“我以为自己很聪明……以为自己在守护坤岳……以为牺牲你是对的……”
“可我……可我什么都没守护住。”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弱。
“那些死去的百姓……那些失踪的弟子……那些被吃的修士……”
“如果不是我蠢……如果不是我被利用,我能阻止这一切。”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眼睛还睁着,看着素汐的方向。
他突然死了。
死不瞑目。
温十七跪在床边,泪流满面。
“师尊……师尊……”
她轻声唤着,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老人,再也不会回应她了。
素汐低头看着翰文的尸体,沉默了良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翰文还是那个被称为“十州第一聪明人”的大修士。
那时候他来灵剑宗做客,还夸过她的灵虎威猛,说那是他见过最有灵性的本命灵兽。
后来,他亲手杀了那只灵虎。
后来,他毁了她的灵剑。
后来,她自爆身亡。
她恨他吗?
恨。
可看着眼前这具枯瘦的尸体,看着他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这恨意变得很空。
恨一个死人,有什么用呢?
他的痛苦,他的悔恨,他的死不瞑目,已经是最好的惩罚。
“姐姐……”温十七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素汐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好好葬了他。”
她转身,牵着水云舟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顿了顿,没有回头。
“告诉温舟,把翰文的死讯传出去。就说,翰文长老为守护坤岳,耗尽灵根,力竭而亡。”
温十七愣住了。
姐姐这是在……给师尊留最后的体面?
她看着素汐的背影,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素汐已经走出了院子。
水云舟跟在她身边,轻声问:“娘子,你还好吗?”
素汐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阳光很刺眼。
她眯了眯眼睛,忽然说:“回去看看孩子吧。醒来没见到我们,又得哭了。”
水云舟看着她,提醒说:“你刚才为什么不问他,如何取出你的灵根?”
素汐:“他那么蠢,怎么可能知道?他如果知道,就不会被顾成峰给利用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