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为何是情劫? 她和白倾寒
第五悸狭长的眸子微垂, 望着脚底下那片连绵的火海,唇边噙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她倒真不介意把这地方烧出个窟窿来。”
太阳真火,焚毁万物,与她这遇事不满,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的性子也算搭。
一人准备充足闯上三重天, 只为杀了他。
可惜, 她不知道,第五姓族是杀不死的。
思索间, 一道凛冽的白色灵气从他脖颈间扫过,幸得第五悸抬手卸去,不然真就要一命呜呼了……
“诶。”第五悸挥开那丝绕在他指尖的清冽灵力,缓缓移眸看向白倾寒, 一手轻托下颌, 微歪着脑袋, 血色眼眸浮出点散漫的倦意, 不是对决的疲惫,而是神思倦怠。
他觉得这样的打斗实在寡淡,勾不起他半分兴致。
没意思。
“天地灵气衰微,人魔两族自该有此一战。若不想战, 你便带着你的人, 离开九洲。”在他的对面, 白倾寒神色冷淡,一袭白袍, 身姿笔挺端方, 似庭阶玉树,周身自成一股清冷疏离的气韵,纤尘不染, 遗世独立。
第五悸轻嗤一声,他素来瞧不惯白倾寒这一尘不染,渊清玉絜的模样……嗯,若于清安偏生喜欢这种的,那他是不是可以去琢磨一下换一副对外的模样?
……止住莫名其妙的念头,第五悸脸上笑意敛去三分:“本尊此刻没有兴致出手,可不是打不过你。”
白倾寒眸色未变,袖边在风中如白浪卷起,下一秒,万千金色长链从四面八方飞出,靠近第五悸时瞬间交织成笼。
一条条金色的链条交错着,缓缓移动,在寒凉月色里流转着细碎耀眼的光。
他注视着第五悸,眸中映着金色,既带着神祇般的深邃平静,又透着极致的压迫感:“局面已成,你岂会一子不落?”
不得不说,白倾寒猜对了。
“那你还真是了解我。”第五悸话音拖得长长的,可尾调刚落时,话锋便是一转。
隔着金链,他眼底的漫不经心尽数褪去,锋芒从血红眼眸里丝丝缕缕溢出来:“白倾寒,你白氏一族与我第五魔族斗了这么多年,九洲累累白骨堆成山,你可觉得有谁是真正的赢家?”
白倾寒的指尖在半空凝滞了半瞬,旋即不紧不慢地收回。
他嗓音平静,不带半分个人情绪:“人魔两立,只分生死,不分输赢,九洲与三重天之间,不只会有一战。”
“此前争斗不休,往后,亦然纷争不断。”
天道平衡之策,人间永无宁日。
“只分生死吗?”第五悸抬手碰了碰这困锁在他周边流光耀眼的金链,眼里略带兴味,手指被金链灼烧出一条细长的伤痕,刺痛感传来却浑不在意,只淡淡开口,语气慵懒随意:“仔细想想,为何这诺大的九洲,只有你白倾寒一人有望飞升?为何是你能承担这仙君的头衔,与我魔族对峙抗衡?”
白倾寒眉心微蹙。
他的父亲,是九洲大陆上最后一位飞升成功的人。
作为白氏一族仅存的血脉,自记事起,他便独居天虚峰,承载九洲之上所有人最后飞升的期盼而入道修行。
这并不是什么秘辛。
第五悸用指背轻敲了敲金链,漫不经心地续道:“本尊记得你们人族有个什么阁——嗯,似乎是叫做天衍阁。据说阁中之人,皆能上晓天机,下察人事。”
“只是不知,他们所谓的卜言谶语,究竟是天道的意旨,还是不过为了谋私?”
“不知仙君可曾细想过,天衍阁测出你命定的最后一劫,为何会是与前两劫毫不相干的情劫?”第五悸斜睨着他,唇角显而易见地弯了弯。
想想看,人族还真挺有意思,既要又要。
叫修众生道的人渡情劫。
爱上谁?爱上这世间的芸芸众生吗?
白倾寒眸光微暗,犹如斜横着疏影的静水:“情劫在众劫之列,我为何渡不得?”
不管这最后一劫是雷劫、火劫、心魔劫还是情劫,又有何分别……
一念思及至此,白倾寒脑海中蓦然掠过一双潋滟清冷的眸子。
他默然半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指节间那一点淡红的痣,像是触碰到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心上。
纷乱的思绪像在风中交织的丝线,缠得他呼吸都滞了半分。
——好像,还是于他而言,是有区别的。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白倾寒自己都顿了顿,随即敛眸,带着几分自嘲——情劫大抵是众生劫中最熬人的。
尚未窥见结局,便已教人惶惧不安。
即便不愿承认,他也知道,他回不去天虚峰独自一人之时了。
他不愿失去她,便是情劫再难渡,他也不愿失去她。
【滴——好感度+2%】
于清安在火海中缓缓抬头,满头疑问:“??”
系统抢答、科普道:【这叫自我攻略!第五魔尊在这个过程中,扮演的便是助攻的角色!】
于清安盯着黑鸦,眼睛倏地亮起来,声音略带恍然大悟:“那我之前的攻略毫无进展,莫不是就是因为少了助攻?”
黑鸦歪着脑袋看她,黑曜石似的眼珠里满是困惑:“??”
什么话?它难道不算助攻?那攒了好久才给出去的太阳真火,可不是大风刮来的!她怎么能把它的伟大功绩忘得一干二净?!
黑鸦猛地扑腾了两下翅膀,尾羽炸起一小撮毛,像是在无声抗议:明明吾才是最强助攻,没有之一!
“别闹,让我想想。”于清安一手按住扑腾的黑鸦,意识在虚空中一点,系统面板应声浮现。
上面明晃地显示着白倾寒对她的好感度数据:【——96%】
九十六……快了啊,只差一点点。
她要如何向他跨出这一步?
情劫到底要怎么渡?
莫名的,于清安想起了现世里的那些生死虐恋的剧情:
不是没完没了的误会,就是彼此藏着难言之隐,到最后,不是他死,就是她亡。
于清安皱了皱眉,难道……她和白倾寒,也要走到那一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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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天衍阁一直告诉你该怎么却去做,却没人和你说清究竟?”第五悸尾音里荡勾着一丝笑意,像藏了钩子,步步引诱。
白倾寒垂袖而立,眉眼间那半分慌乱之色已消失无踪:“所以,你究竟想说什么?”
天衍阁确实插手了九洲许多事情,可他向来不问俗务——纵是立于天虚峰至高处俯瞰天下,这世间种种,他也未必全知晓。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夜色并不浓重,火光倒映亮着半边天,月色照在他的半边面庞上,描摹出的轮廓清晰冷峻。
二人气氛微变凝固,唯有轻云因热浪而绕在他们周围,翻涌不休。
第五悸将白倾寒眸中变幻的情绪尽收眼底,双臂缓缓舒展,带着几分将漫天月华拥入怀中的狷狂恣意:“他们吝啬于让你知道的全部真相,本尊却全都知晓,且很乐意告诉你。”
“就是不知,仙君你想不想听?敢不敢听?”
第五悸的声音挑衅之意明显,白倾寒周身灵力反而渐渐平歇。
他生性寡言,可周围多有爱说话的人,久之,他已习惯静听,无论入耳的是何种言语,都鲜少能牵动他半分情绪。
所以对于第五悸口中所谓的“真相”,他并不惧一听。
第五悸也不细看他的反应,人站立在数道的金链之中,任凭链身在身侧发出滋滋声响,任凭夜风吹动他一袭红金色的衣袍,神色妖冶,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正所谓你们人族所说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们在上面天神的眼里,确实就如可随意生杀予夺的野草和牲畜……”
“魔尊突临九洲,老夫未能及时远迎,实乃老夫之过。”一身苍老威远的声音从月间阴影传来。
恰好打断了第五悸的话。
只见清风疾卷一阵流云,下一刻,一个清风道骨的古稀老者便落在了白倾寒与第五悸之间。
“仙君。”老者手持一柄玉拂尘,腰挂经纬分明的天机罗盘,两鬓苍白,面容慈祥和蔼,一举一动,皆有阅尽千帆之态。
他侧身对着白倾寒轻施一礼,恭声道。
白倾寒手虚扶,微颔首:“阁老。”
“老头,你来得倒是及时。”第五悸甩开手,掌心焦痕以惊人的速度消退,新生的皮肉在底下翻涌自愈,可那股灼烫感却像生了根。
啧,天界之物确实有些东西,蛰得他挺疼。
“怎么,天衍阁阁主心虚了?着急忙慌来阻止本尊说话?”第五悸淡淡说。
白倾寒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略侧过眸,目光落在天衍阁阁主——阆虚子身上。
第五悸不会无的放矢,天衍阁或真的有事情瞒着自己。
阆虚子老道笑呵呵,摆了摆手道:“没什么不能说的。”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欲不可有,则情意方纯。仙君这最后一劫是‘情劫’,情劫难渡,知晓太多因果,于此劫无益罢。”
白倾寒神色复归清冷平淡。
这类言辞他早已听得多了,不被外物所扰,不为红尘所困,是他所修之道所需坚守的。
只是今晚听来,多少刺耳。
不同于白倾寒的反应,第五悸先是一怔,而后轻笑出声,笑声初时略带玩味,只在三人之间回荡,随即他一手捂住腹部,便开怀地笑了起来,笑得恣意,几乎直不起腰。
惹得底下的人与魔两族齐齐抬头。
【宿主,我们要不要也上去看看?】系统声音里的跃跃欲试难以掩饰,魔尊和仙君都是此次任务可以选择的攻略目标,在它看来,这算得上修罗场了。
修罗场是什么?那可是处理得当,便能左右逢源、多线开花的大好良机!
是所有攻略系统最爱的场面!
“他既说了交给他,我便不必上去掺和了。”于清安眼眸微抬,声音平淡,不理会系统间歇性的幻想。
正如魔族所说,她此刻不过炼虚期,上去了也只会是去添乱的。而且,她还需要在这里镇住太阳真火,在各宗门长老来支援之前,不能让火势真的失控、暴走。
他们各有自己的事要做。
挺好。
【好吧。】系统的声音蔫了些,刚刚攻略目标可是因为第五悸在跟前,便涨了一些好感度呢……
一旁的祭初望向笑声的源头,砸了砸舌,暗自称奇道:“能对着白倾寒那张冰雕似的脸笑得这般张扬,那姓第五的也是个人才。”
祭初以扇柄敲了敲掌心,各中情绪比表面看起来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第五悸不退,九洲局势难明。
此刻让他第五悸笑出声倒无妨,可别真能让他笑到最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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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情劫?”第五悸的笑声渐歇,再抬眼时,眼底却半点笑意也无,只剩浓得化不开的嘲弄:“我记得你的母亲辞汐神女最后是陨落了吧,可奇怪的是……”
“魔尊慎言!”阆虚子摸了摸胡子,鼻腔哼出一声。
“让他说。”白倾寒眼眸微垂,声音淡得像一条不起涟漪的溪水,水底却暗藏湍急。
“唉。”阆虚子轻摆拂尘。
“那老头,不然你自己来说,省得本尊说了,你们仙君不信任我。”第五悸整理了一下光泽柔顺的衣袍,抬眼看向白倾寒,眼神里带着点示意,“把你这金链子收了吧,本尊没打算动手,这般提防,显得本尊像阶下囚。”
白倾寒无动于衷,缚神链是他的本命之器,若第五悸有所异动,他才能及时制止。
第五悸倒也不恼,他生的妖冶邪魅,嘴角轻勾,不给人高不可攀之感,只叫人心肝胆颤,目眩神迷。
他现在很期待白倾寒知道一切之后的抉择,所以此刻的脾气便显得格外的松弛温和。
阆虚子先瞥了眼难得收敛了锋芒的魔尊,又看了看下方火光噬山的景象,布满沧桑皱纹的面孔轻轻摇了摇。
方外之人能影响到这两位,确实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只是,不知这是喜,还是忧啊……
最后他又是长长一叹:“老夫……”
第五悸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他最厌烦的便是说话前要铺陈些起承转合的人:“本尊时间有限,不喜听人长吁短叹。”
若是魔族中有人敢这样在他面前磨蹭,他早杀了喂蛟!
阆虚子作为天衍阁阁主,蛰居简出,少有人敢打断他的话。而此刻,那仅有的两个敢这般做的人,正齐齐站在他面前了。
白倾寒自然看得见第五悸眼里看好戏的意味,他侧眸对着阆虚子开口道:“天衍阁的职责,在乎推演天机。何事该瞒,该瞒到何时,阆阁老心里,该比我清楚。”
阆虚子握着拂尘的手心一涩,倒也不是他不愿说。只是,他也算看着白倾寒长大的,数百年光阴里,他总是孤零零的,像株长在寒峰之巅的孤松,从未有过旁的依靠。
应劫而生的人,命中注定的寡情薄意,注定一个人走向那一条通天路。
这个答案,于他而言,终究是太绝情了些。
“仙君,非是老夫有意隐瞒……”阆虚子话到嘴边,又迟疑了。
白倾寒打断他,声音微寒:“说。”
“罢了罢了,仙君迟早会知晓。老夫本就清楚,替神女隐瞒之事,终究瞒不了太久。”阆虚子心如琉璃明镜,他自知这些陈年旧事迟早会被翻开,只是没预测到会是这样的仓促:“此事说来话长。追溯到最初,大陆既无三域之分,更没有什么魔族的存在。那时,人族潜心修炼,一心向道;妖族则懵懂启智,在草木土石间探寻自身灵慧。”
“直至那一日,上古魔族第五姓族被打入这片大陆。”
“天道震怒降罪,永囚第五姓族于此,却……全然不顾这片土地上原来繁衍生息的万千生灵啊。”阆虚子目露追忆,布满忧思地叹道,枯瘦的手掌不稳地攥着拂尘柄,连带着拂尘也在风中颤巍。
白倾寒拢在袖子中的手压了压指骨,喉间漾开一声极淡的笑,似冰珠滚落玉盘,声线里裹着难以言喻的寒凉。
好一个划界为囚。
原来此方世界与上界的通道,是生生被这样截断的。
为惩一族之过,竟将这方天地的万千生灵尽数囚于樊笼,不见天光。
这便是——上界的天神吗?
白倾寒的视线从虚空缓缓移落到第五悸身上,此方世界被这般隔绝开来,纵说不上是第五魔族亲手造就,却终究与第五姓扯不断干系。
第五悸微微眯起狭长的双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于他而言,早已是不值一提的尘埃,连费唇舌再提及的兴致都欠奉。
魔族神族,弱者为俘;
魔族人族,弱者败伏;
无贵无贱,同为枯骨。
有何可怨?
二人对视之间,周围的气氛更微妙了,远处群山万壑,若剑峰倒悬,两股气息相互激荡间,流云散尽。
“幸得辞汐神女……”说到这四个字,阆虚子老道察觉到周遭的氛围陡然再变,不由顿了顿,又掩饰失态般地捋了捋胡须:“幸得神女不惜违背神族禁令,以自身神族血脉为引,才为此地留下一道可供重新打开天门的生机。”
“若非如此,这方天地的灵气早已枯竭。人族无力与魔族抗衡,也只能在两族的倾轧之中化为尘埃,九洲也只会剩下一片荒芜啊……”
听到这,第五悸嘴角微勾,将方才被打断的话续了下去:“是啊,你母亲既为神族,可神又怎么会轻易陨落,还是陨落在这样的下界?”
白倾寒眸色深沉近墨,耳边一句句传入这些与他身世有关的字句,却偏生听得陌生滞涩。
阆虚子所说的话,有些他早有所知,有些则略有出入。
原来“神女”二字非是世人空泛的敬称,他的母亲本就是货真价实的——上神。
神族末裔,原来指的是他体内流淌着母亲的血脉。
那株落生花,怕也不只是母亲寻常的遗物那么简单,而是他母亲陨落之后,不散的神魂和不绝的精魄所化。
可……白倾寒神色紧绷,拇指尖无意识的抵住指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既如此,为何当年得以飞升的,是他的父亲——白家最后的家主?
瞧着白倾寒始终不发一言,第五悸眼睛半眯,越发来了兴味。
他很有兴趣撕碎他平淡无波的面具,看他陷入两难绝境、痛苦不堪的模样。
“神女大义啊。”阆虚子开口时,苍老的声线里藏着动容,五字似耗尽半生敬服。
“这里是一片被神遗弃的地方……”阆虚子缓缓抬头,望向天边那轮孤悬的明月,那双曾经能洞穿三域虚妄、看透万千幻象的眸子,此刻却像蒙了层化不开的浓雾,浑浊得如同被尘封了万载的古镜,再也映不出古时那轮清辉朗照的月:“这里,是神用来禁锢俘虏的囚牢!”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混着些沙哑的尾音里甚至泛起了颤。
这片大陆,本是安定祥和的啊!
只因为神族一个旨意,这里在顷刻间便沦为炼狱。
人族与突如其来的魔族抗争千百年,以血肉铺垫,方有如今的局面。
哪里能不恨?哪里能不刻苦铭心?!
见老道神神叨叨,却半天讲不到痛处,第五悸单臂抱胸,另一只手抵住下巴,笑意盈盈道:“所以啊,为了生存,他们剔了你母亲的神髓给了你的父亲,好让他凭借辞汐神女的气息破开天门,引灵气入界,让那些蜉蝣蝼蚁有喘息的缝隙。然后又逼迫她生下你,寄希望让身负她血脉的你,修行飞升,再次打开天门。”
“不得不说,还是你们人族有办法。如此往复,循环伊始,你们人族才能苟活啊。”
随着第五悸的声音落下,白倾寒的眼神愈发寒冷,甚至带上了罕见的肃杀之气,可对面的第五悸却依旧老神在在,甚至在对上白倾寒点眼神时,他还勾唇一笑:
“所以你猜,你这最后一劫,为何是情劫?”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