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诞下血脉 “她……她
天光自殿外斜射而来, 萦绕于盘龙栖凤玉柱,与明净的琉璃地面互相映照,一室浮影碎金。
于清安眼神平静,却是在出神, 过了良久, 她才缓缓推开棺盖。
一步跨出, 足尖踏实地面。
四周寒雾随她动作倏然翻涌,一袭广袖流仙裙自她起身时垂落, 裙身薄如蝉翼,素净无半分艳色,在她身上却夺目至极。
她扫了一眼周遭布局,殿内尘不染地, 云气袅袅, 瑞彩千条, 只是……凄清得很。
醒来之后, 她只能听见空荡的回音,不见一丝人烟之迹,确实不像活人该待的地方。
再抬眼打量一圈,那些熟悉的飞檐雕柱, 让她轻蹙起眉峰。
这里是——天谕门羲和殿?
于清安垂眸, 目光落在自己一双手上。
摊开朝上的十指修长匀净, 肤如冷玉,骨骼线条清隽利落, 这是一双极美的手。唯余手中指腹, 凝着常年修习留下的淡淡薄茧,一念掐指捏诀,便藏有能破阵、定乾坤的力量。
这具身体, 显然就是她刚穿越来时所用的那具,只是为什么灵根还在?
挖灵根之痛,她印象深刻,仿佛就在昨日,不会有错。
总不能时光倒流,她又回到任务起点?
想到这种可能,于清安脸色一黑:“系统,我需要一个解释。”
【宿主你你你终于醒了……我就说此举……太过冒险了吧!】断断续续的电流音在于清安脑海乱窜,像是刚刚通电的老旧收音机:
【我们……这次我们真的是玩大了!攻略目标好感度看不见了!!】系统发出尖锐爆鸣,刺得于清安刚刚苏醒的神魂差点躺回去再睡会。
听清“攻略目标”这四字,于清安睫毛颤了一下。
记忆里最后一幕翻涌上来——他望向她的那一眼,寒如冰渊,烈如焰火。
于清安沉默须臾,或多或少有些心虚:“行了,我这不是……还没死呢吗。”
在记忆的前一刻,她刚亲手献祭了自己。
虽说又没死成。
系统在她识海中读到了她的想法,近乎崩溃道:【啊啊啊!你醒着活着比没了死了还可怕!你知道我为了重新给你匹配身体,耗了多少能量吗?!
最重要的是,你知道你死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多少事情吗?!!】
于清安“心安理得”地沉睡了,可它醒着,挂念着外面的形势,整日坐立不安啊!
“什么事?”于清安蹙眉。
【人魔已经开战了,大小战场遍地开花!】
“人魔本就必有一战,早晚而已,与我何干?”于清安神情趋于平淡起来,带有一丝久睡后的倦懒。
【你的弟子徙南,彻底堕魔了。他亲手催动了颠倒五行阵,如今九洲飞升之机,已被遮蔽!
他人现在被扣押在了天谕门幽牢,宁死也不肯说出破阵之法。】
【一剑宗弟子,为了替你报仇,几乎都去了前线。】
一细数着,系统的声音也平静下来,只不过平静得像一滩死水:【还有,攻略目标好感度数据崩坏,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任务失败。】
于清安顿了顿,想过这种种后果,从喉间轻应了一声:“嗯。”
【嗯?!!】系统气笑了,如果它有实体,它一定抵着于清安的额头,盯着她的眼睛问她:【宿主你到底要干什么?!任务还做不做了!】
“谁说我不是在做任务?那座阵法,除了我,还有谁能破解吗?”于清安缓缓挪步,重新适应着这具身体,抬眸四下扫过,徐徐开口,语气淡淡:“桑洲地处九洲腹地,它沦陷了,其他焉能存焉?我临危受命,力挽狂澜,不仅洗白了声名,更为人族争取了一线生机。”
系统声音无缝衔接上:【你弟子徙南,他可以破阵,但是你把他支开了!】
于清安脚步停下,摇了摇头:“他本源损耗太多,阵法被第五悸使用,早就不是他能把控的了。而且颠倒五行阵是他一手所创的,若要破阵,还需要他,他不能死在那里。”
【那为什么一定要破解那个阵法啊!我们的任务明明不是救世!】系统带着不解:
【九洲与三重天之战,谁胜谁负,根本就不归我们管。我们只需帮攻略目标飞升,打开天门即可!】
【众生汲汲营营,争一时盛衰是常有之事,我们从不干涉。时空管理局要我们做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平衡。】
魔气与灵气的平衡。
三族的平衡。
唯有平衡,万物才能共生不息,这方世界才能稳定,任务才算完成!
于清安目光游移,触及一开始存放自己尸身的棺椁。
其棺如白冰凝铸,通透莹澈,其上錾刻疏密有致,虚实相生,只消一眼,便知绝非尘世寻常工匠能为之物。
是谁把她放在这里的?
他吗?
见于清安沉默,系统在识海中急得跳脚,正要再度开口追问,却先听见她清淡的声音缓缓响起:“你想错了,我从没想过要做什么救世主。”
“只不过是那里的人,有我想救的。”
【谁?】系统下意识问。
于清安的眸光静静落在那口冰棺上,一时之间,脑海中无数人影纷至沓来。
她顿了顿,笑了声,坦然的、轻的,像尘埃落定:“有很多。”
没什么好隐瞒的,她的确不想看见他们像周氿一般,死在那里。
虽然她不会在任务世界里动真情,但他们是一群活生生的人。
系统哑了火:【宿主……】
救人又有什么错呢?
系统泄了一口气,转移话题道:【对了,还有一事——九洲之上,以空家为首,内乱不休。】
于清安没听明白,她手抚上冰棺,疑惑道:“这与我何干?空家暗地里培养吞魔兽这件事,你不是也早就知道了?”
“更何况,如今魔气日盛,灵气衰微,有人想为九洲计,自然也就有人选择与魔族交好,为自身谋一条退路。空家家大业大,下注魔族,不也正常。”
修仙修魔,只要能活着,又有何区别?
感受着手掌心冰棺流转的灵力,于清安眼神闪了闪,万年玄玉冰,造价不菲,有市无价。
“所以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系统古怪地静默了一瞬,等得于清安觉得气氛怪怪、浑身不得劲时,系统才慢吞吞道:“上官晴提出条件,要白倾寒与她诞下子嗣,才肯交出控制吞魔兽的方法。”
于清安手指顿了下。
安静持续了一秒、两秒。
她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冰棺,发出笃、笃的轻响,过了一会,她问:“那他怎么说……”
还没等系统细说,一声金玉相击的厉喝从门口传来:“大胆!何人胆敢擅闯宗门禁地!”
于清安眸色一凝,旋身侧躲,及踝白裙如菡萏绽放,堪堪擦着一条金光闪闪的捆仙锁避过。
她还没有完全适应这具身体。
别差点又回去。
下一秒,大门轰然被推开,数道身影有序分列两对冲入,墨白衣袂翻飞,灵气凛冽,转瞬便以半圆形合围,封住了羲和殿所有出口。
“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于清安脚后抵着冰棺,乌如曜石的眼珠扫视着来人。
这些人,一半以上她认识。
天谕门弟子。
为首之人,手环银蛇锁链,气质清峻,是天命峰首座亲传弟子——杨宿。
杨宿的目光最先落在她身上,可只一瞬,他便先僵硬住了。骤然想起什么事情般,他缓缓移动脖子,视线看向地上那具冰棺。
空荡荡。
哪里还有什么清安仙子的遗体?
棺盖不知何时被打开,里面根本空无一人。
殿内众弟子表情几经变换,最终落得鸦雀无声。
“她……她是——清安仙子!”良久,才有一弟子抬手指着于清安,声颤不已。
其余弟子虽早已看见眼前之景,确还是在“清安仙子”那四字落下之际,浑身俱震。
于清安目光上抬,眼神缓缓摄住说话的那个弟子。
九洲第一美人,骨神秀,眉目清,其美貌自然难以尽诉。只是她抬眸望过来之际,却无人觉得她勾魂惹火,只要对上那双雪山碧湖,众人便只觉心跳一停,呼吸凝滞。
“清安长老?”杨宿强自稳住神色,可心底那股惊涛骇浪,却叫他神思顿滞,动作僵硬不已。
清安仙子,又活了?
“是我。”于清安不疾不徐地应道。
他身后一众弟子一静,瞬间哗然。
“怎么可能……”
杨宿猛地回神,退了一步,转身仓促一挥手,朝身后弟子急喝道:“快,立刻去禀报仙君!!”
一众弟子脸色剧变,闻言齐齐上前拦阻:“师兄不可!仙君身上雷劫之象频显,如今已闭了死关!宗门早有严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惊扰,违者重罚,逐出师门!”
“你觉得现在还管得了那么多吗?!”杨宿脑袋发热,在他看来,此事紧急,必须上报。
于清安好看的眉头皱起,下一刻身形微动,瞬息便已掠至杨宿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衣领,语气倏地冷了下来:“雷劫频显,他要突破了?”
这样想着,于清安盯着杨宿不似在说谎的眼睛,笑意从唇角漫开,配上深黑的眸色,让人觉得诡谲妖冶至极:那是不是只要他成功渡劫、顺利突破,她的任务就能完成了?!
于清安穿白衣不似着缟素那般寡淡,而是像寒烟碎雪,无需浮翠流丹、多簪钗环,便是美得惊人。
杨宿被她骤然逼近的容颜惊得忘了呼吸,脸颊瞬间憋得通红。
在他看来,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眸自微茫中变得清明,此时因激动自眼底漫开一抹浅红,像是一株从雪中逐渐苏醒的红梅。
朦胧绝艳,叫人不敢直视!
“带我去见他!”于清安见他发愣,语调微抬。
她定要助他顺利渡劫!
周遭弟子见此变故,不敢轻举妄动。有人见场面不可控,已从殿口跑出去禀报。于清安看见了,但是她没有理会。
杨宿闭了闭眼睛,定了定神,才敢再看向她:“清安长老,您先放开我……”
“呵,为难小辈做什么?!”
殿口骤然剑气狂涌,如狂风倒灌而入,吹得门口一众弟子身形踉跄、东倒西歪。
持剑而来之人长相清秀如烟雨里泼墨写意的景色,可出手却狠戾至极!
剑气缭绕,长驱直入,不留半分情面!
于清安把杨宿往墙边一掷,手中阵法迅速凝结,硬生生瓦解了这铺天盖地压来的剑意。
察觉来人是谁,于清安勾唇再笑:“世人皆赞峰主‘颜若寒烟,剑如春花’。可如今看来,你身上戾气太重,不像春花,倒像是……罂粟。”
确认眼前人确实是于清安,来人剑势更猛,如狂风暴雨:“死而复生的戏码,接连上演两次。于清安,想死你直说,我可以成全你。”
来人正是谢雪的师尊,天决峰峰主——乌祈怨。
她与于清安其实没有什么交集。她素来偏爱游历山河,即便收了亲传弟子,也甚少亲自教导,反倒放任谢雪几人,时常往于清安这边跑。
她不喜欢欠人,便算承了于清安一个人情。可还没等她还清人情,在外游历时,便听闻了于清安的下场,被人问心、挖灵根,凄惨至极。
于清安阵法凝于指尖,双指并拢夹住她再次袭来的剑尖,蹙眉:“你来干什么?”
“羲和殿动静不小,该来的都会来。”乌祈怨顿了顿,看向于清安,语气沉了几分:“但我觉得,你不该再留在这里了。”
于清安抬眼,撞见了对方眼底的严肃和认真:“理由?”
“上官晴与空家断亲,大义灭亲,供出吞魔兽炼制与控制之法,条件便是要诞下仙君血脉。”
“他答应了?所以我得走?”这件事系统刚刚也提过,只是于清安有些不信白倾寒会是这般轻易受人胁迫之人。
乌祈怨顿了顿,眼神莫名:“没有。”
“那我为何要走?”
乌祈怨观察着她的神色:“他因为你闭了死关。婚事,自有人会替仙君操持,至于仙君出关之后认不认是一回事,至少目前……”
“天下人苦吞魔兽久已。”
所以,上官晴的要求,他们得答应,也不得不答应。
越听,于清安眉头便越皱起,迄今为止,她没听到自己必须要走的理由。
便就是他白倾寒要与她上官晴为绵延子嗣、生上一窝,只要他能渡劫飞升,又与她何干?
“仙君渡劫,事关天下。他受不得再刺激了。”方才路过羲和殿,听见殿内异动的那一刻,乌祈怨心头第一个念头便是——于清安,她回来了。
虽然事出常人所想,可若行事之人是于清安,便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她本就不信于清安刚显露身份,转头又会献祭自己。
“于清安,你走吧。”乌祈怨抬眸望向她,声音突然放轻了,像是好友好言相劝。只是眼底虽并无半分恶意,却也幽深难测,叫人读不透、猜不明。
仙君闭关,对外只道是即将突破、稳固境界。
可内里实情,他们几位天谕门高层却是很清楚:仙君为聚起于清安的一线生机,自损修为,境界跌落。
而于清安生机消散,又让他道心不稳,雷劫频生。
虽然她乌祈怨素来不喜“红颜祸水”这四个字,只觉得这词满是推诿,不过是无能之辈将过错尽数嫁祸给女子罢了。
可此刻,乌祈怨凝眸仔细看了一下眼前之人,神姿秀逸,冷玉清冰,便是她也不得不承认,于清安,她偏偏当得上这四个字。
于清安“啧”了一声,只觉得乌祈怨看她的眼神莫名其妙。
她并没有要去抢亲、阻止仙君好事的意思,为何乌祈怨和这些弟子看她像看见洪水猛兽?
“若我说不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