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心魔幻境 世间所有人
去极洲的路上, 于清安看见了很多东西。
魔气翻涌遮覆长天,黑雾沉沉压垮远山、侵蚀江河川泽;
四处流窜的魔物妖物肆虐人间;修士三三两两抱团而行,神色戒备;还有在那荒郊野岭上,随处可见的立着一座刻着“清安仙子”的墓碑。
路上, 于清安顺手杀了一些作祟的魔物。
坐在一处坟茔旁休息时,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 发觉此地地势藏风聚气,风水甚好。顿了顿, 她站起身,在这个荒凉的墓地旁边又挖了一个规整的土坑。
末了,她填了土,在其上立起一方石碑。
她立在坟前, 指尖握着刻刀, 俯身垂眸。
一笔一划, 刻上了龙飞凤舞的三个字:
于清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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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一处客栈时, 于清安要了一壶老酒,听邻桌几名修士骂骂咧咧:“这天地灵气衰微得真是越来越严重了,我坐在聚灵阵里面,半天没吸纳到一口灵气!”
“你说那仙君到底什么时候能飞升?”
几人越凑越近, 头挨着头小声传音说:“你们说, 会不会, 仙君其实根本不行?”
“都在传仙君这最后一劫是情劫,可这清安仙子……”说起这个事, 几人下意识转头, 目光齐刷刷落向角落独饮的于清安。
在她身后的窗外,荒野沉沉,一座座孤坟赫然矗立在旷野间, 坟头荒草疯长,足有两米之高,在黄昏凉风里悠悠摇曳。
清安仙子破阵献祭,已经死了,坟头草无人修整,在夜里总是瘆人。
她死了这么久,可仙君还是没有飞升。
难不成仙君所爱另有她人?
几人回过头,继续叽叽窣窣:“是了,上官仙子本就是九洲数一数二的绝代美人,数百年来她常伴仙君身侧,朝夕相守,情分自然不同。”
“清安仙子虽为大义殉道,风骨无双,可仙途漫漫数百年,陪在仙君身边看云起潮落、渡岁月漫长的,从来都是上官仙子啊!”
于清安形貌做过修饰,此刻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人。
在断断续续的传音中,她淡淡抬手抿了一口冷酒,然后便搁置一旁了。
难喝。
她放下一块灵石,起身往外走去。
系统听了全部,也有些垂头丧气。它现在看不了好感度,任务进度戛然而止,它现在也是无头苍蝇,只能干着急。
愁死统了。
亘巳树灵悠悠现身在一旁,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一柄鎏金的折扇,摇了摇:“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扇面轻拢,续叹道:“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于清安停下脚步,刚想问他什么意思。远处忽有一行修士匆匆行来。
队伍前头,两名男修一左一右搀扶着一名女修,那人胸口破开一道狰狞血洞,鲜血汩汩涌出,染红衣衫,伤势触目惊心。
“前面的,速速闪开,莫要挡道!”
于清安侧过身,避了避。目光余光扫过队伍末尾,就见后面的几个修士还扛着一个陷入昏迷、人事不省的男子。
客栈内的人听见动静,也赶紧出来搭手帮忙。
“你们在哪遇到的魔藤?按理来说,这边的魔藤都被我们清理的差不多了!”
“西山那边!那处遍布迷幻幻境,底下恐怕藏着一处子阵眼!”
颠倒五行阵主阵眼共有十处,子阵眼衍生无数。
……
待重伤的女修被众人抬入客栈,落于队后的两名女修,忍不住抱怨起来:“齐师姐本来能走的!要不是这个拖后腿的被魔藤绑去了,师姐也不至于为了救他深受重伤。”
“你少说两句,他是师姐的结契道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不救。”
“可师姐根本就不爱他!他修为那么低,就是一个废物而已!”
“你这丫头真是傻。爱不爱是靠说的吗?”
“那不然呢?”
那女修望着前头重伤萎靡的齐师姐,轻声说:“凡事要看怎么做。”
“如果齐师姐不喜欢,又有谁能逼迫她与穆师兄结契呢?”
……
等这一行人路过之后,于清安淡淡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去。
亘巳树灵笑了笑说:“对了,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天色徐徐沉落,月上树梢,照得路面枝影稀疏。
于清安没在意刚刚发生的插曲,平淡问道:“什么?”
“其实白倾寒的飞升雷劫来过一次。”
“就在桑洲,你献祭破阵的那日。那天风起云涌,天地变色。”
于清安顿住脚步。
亘巳树灵抬眸,看向月色泠泠的夜幕:“别人都说那是因为你死了,仙君震怒引起的异象。
可那天,我感受到了,那是独属于上界的威压。”
“那他为什么没有飞升?”于清安侧过头看向亘巳树灵,眸色沉沉浅浅。
亘巳树灵指尖轻捻,若有其事地说:“大抵,是为了救你吧。”
说着,他往前走去,一袭金发在月色下朦胧虚幻。
为了救她?
于清安跟着念了一遍这句话,半晌没拐过来弯。
结合白倾寒前不久说的那句——他随时能飞升。
于清安如遭雷击,身形定定伫立在原地。
白倾寒没有飞升,是因为他想要救她?!
这不是闹呢?!
系统也跟着闪出了一连串问号:【????】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宿主假死的计谋本来是可以成功的?曾经有一次完成任务的机会摆在它眼前,它却没有好好珍惜?!!
于清安打断系统,自己也平复了一下心情,只是一想起如果要拒绝飞升,便只有自损修为这一条路。
她眼底微漾,说不清现在心里是什么感受。
末了,自嘲地笑了一声。
还真是傻子。
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没忍住出声询问道:“他不是修苍生道吗?飞升一事事关天下,事关他自己的道,也是他这辈子最终要做的事情。”
为什么就这样放弃了?若是换做是她,她绝不会放弃。
“那你以为什么是情劫?”亘巳树灵驻足,回身望她。
于清安抬眸与他相视,身形在月下清冷挺拔如孤松,一言……未发。
说实话,她不知道。
亘巳树灵轻轻一笑,抬手接住一捧月光。他本是神树化形,本身不在六道浮沉、五行轮转之中,所以身上的气息总是辽远苍茫,不沾人间烟火气的。
可他毕竟久经岁月,见过很多事情。
他见过神女下凡,与人族私相授受,惨遭剥去仙骨;
见过人妖相恋,终究抵不过人妖殊途;
亦见过俗世凡人,三餐四季,相守白头,极其平淡的一生。
不知想到什么,亘巳树灵嘴角忽然勾起:“唉啊,论无情,天下共一石,你于清安独占十二斗,天下倒欠你两斗。”
冷风打着旋在二人之间飘过。
现下已是初春,可夜里寒风仍然料峭,一吹起来,枝叶飒飒摇曳,月上云雾疾行。
一时让人分不清,是人随月行,还是月色随人流淌。
亘巳树灵搓了搓胳膊,突然感觉有些冷。
“那什么,我……我开个玩笑。”
于清安略过他,从他身边走去。“有些玩笑,并不好笑。”
亘巳树灵顿了顿,暗自叹了一口气,身影渐渐消失在原地。他也知道,今晚是自己说多了。
情劫,是大道修行里最无解的一关。
它会让人心甘情愿为一人破律、舍业、逆天命。
一念情起,万般劫生。
于清安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如果她始终拿不起,放不下。
她飞升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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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清安沿着路上血迹行去,走得有些入神,这血应该是那姓齐的女修身上的。
耳边响起刚刚的听过话:“如果齐师姐不喜欢,又有谁能逼迫她与穆师兄结契呢?”
亘巳树灵:“……那是独属于上界的威压。”
“大抵,是为了救你吧。”
“还真是见了鬼了。”于清安用力摇去脑中突然出现的各种声音,再不做停留。
身形掠起,祭出飞梭,破空疾驰,沿直线朝着极洲而去。
魔化严重,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必须要尽快突破境界。
至于情劫……她想,或许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白倾寒对她的好感度确实达百分百了。
但,现在反倒是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了。
于清安缓缓抬眸,今夜夜色澄澈,一轮皓月悬于天幕,浩大圆满,大到仿佛触手可及。
这样的月亮,在一般的世界里是看不到的。
可不管是在哪个世界,人们都喜欢对月寄思,可多思多虑,终究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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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洲。
于清安盘腿静坐于一座上品灵脉的中心。
像这样品级的灵脉,在灵气开始枯竭之前便已是价值连城,更遑论现在。
但于清安没在乎价值。
她阖目调息,身上灵气狂涌如沧海潮生,浩瀚磅礴。
隐带鲲鹏乘风、凭海运而起的大势!
周遭天地灵气尽数朝她汇聚,遍地灵石光泽飞速枯败黯淡,化作细碎齑粉。
渡劫只分初期、中期、后期、圆满四境,共历三劫,其中有一劫名为八九之劫,一般是指七十二道天雷、冥火或罡风。
进入渡劫初期的雷劫,她已经渡过了。
此次冲击渡劫中期,所要直面的,是心魔劫。
眼前的视线扭曲、沉浮,天地尽数褪去,再次睁眼,脚下不再是灵石堆砌的山脉,而是她阔别无数岁月的现代人间。
高楼抛转,霓虹光影迷离人车川流不息。
“不要!!”似要把泪流干的痛哭声被淹没在警笛的长鸣声中。
于清安缓缓转身,只见在最冰冷的十字路口,鲜血流出人群,流过白色的斑马线。
“滴——滴——”冰凉的仪器声没有节奏的响着。
画面骤然割裂切换,一瞬是惨白的医院长廊,一瞬是昏黄的家中厅堂。
她静静立在旁侧,像个游离在外的局外人。
看着父母一夜垮去神采,眼底盛满崩塌般的绝望,日夜枯坐,以泪洗面;看见年少的弟妹,执着地守在她分床前、留着她的空屋,不肯相信她就此离开。
画面流转,光阴倏忽而过。
一年,两年,数年匆匆。
于清安轻轻回身,只见一个老头端着一锅热汤出来,直接穿过她的身体,朝外招呼道:“出来吃饭了。”
众人起身,热热闹闹围坐过来。
“吃饭吃饭。”
……
日复一日,她看见,父母慢慢老去,眉宇间的悲恸被岁月磨平,化作眉目间温和沉静的慈祥;曾经稚气的弟弟妹妹渐渐长大,他们有了新的圈子,新的欢喜,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人生。
烟火融融,岁月安稳,没有她的生活里,一切重新变得热闹、圆满。
窗外烟花绚烂,万家灯火之上,孔明灯缓缓腾空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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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人提笔在孔明灯上,不约而同地写下:“愿清安一世平安。”
晚风轻拂,有一眉目清朗的男子裹紧身上的大氅,望着渐次升空的灯火,语声轻缓,裹着几分怅然与惋惜:“她那家伙英年早逝,也不知道如今投生哪家做了富贵闲人。”
回忆耳畔长风呼啸,那一道传令响彻长夜:“八百里飞骑急召,东狄逆首,狼贪成性,罔顾修好,举兵来犯。今社稷垂危,京师告急,特诏中军都督府左都督于清安,统辖本部精锐,整甲挥戈,星夜兼程北上,即刻勤王护京!”
也就是那一夜,星火燎夜,血流漂橹。
众人抬头凝望漫天的孔明灯,语气追忆哽咽:“将军她总是殚精竭虑,身先士卒。也只有像她那样的人,才能打出那样赫赫无双的功绩吧。”
阁楼之上,在他们身边,于清安手扶上廊杆,垂眸看去:
万家灯火长明,河清海晏。
灯火流动起来,于清安眸色轻轻一动,果不其然,视线又开始转变。
她忍不住回头,想再看一眼曾经并肩作战、生死同袍的旧友。只见他们默然举起手里温好的酒,倾洒于地,以酒遥祭故人。
酒液顺着地上纹路,缓缓淌至她脚边,浸湿鞋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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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骤然被疾风扑灭,夜色沉沉,晚风猎猎。
一众身影静立高楼之巅,皆是背脊挺拔,身姿如松,衣袂被长风猎猎吹扬。
在他们身下,一座钢铁与砖石构筑的基地拔地而起,于荒芜的废土上巍然伫立。
“真想再和她痛痛快快打一架。”
“别想了,你忘了?那是个被污染源越污染越强悍可怕的家伙。”
“可她还是死了。”
众人沉默。
他们怎么会不知道,没有人能真的在废土的世界里,一个人做到净化所有污染。
“你们说,当时为什么没有人阻止她?”如果他们有阻止的话,她也不会因为被污染侵蚀,癫狂至死。
风中裹着粗粝的黄沙,刮得人嘴皮干裂发紧,所以无人应答……
“癫狂”至死的于清安静静蹲在他们旁边,俯视着这座崭新的基地。
在脚下基地开始晃动之时,于清安缓缓回过头,目光扫过天台之上的一行人。
数过人影,少了几个,也多了几个。
……
就这样,于清安在数不尽的时空中来回穿梭,可她却清醒地知道,这一切不过虚妄。
是心魔。
她想要醒,却总忍不住想去下一个碎片里看看。
世事不断轮转,场景不断更迭,万般画面在眼前走马灯播放。
忽觉不对时,于清安停下脚步,甫一抬头,如身置万花筒中,头上脚下,四面八方,无数镜面碎片折射出无数个她。
世间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唯有她,被困在无尽轮回里,年岁往复,容貌不改。
世间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唯有她,知来路,知归期,永远漂泊、无处可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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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清安感觉心口钝痛,她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心。她曾以为,不要真正投入就不会痛的。
可如今这层纸窗户被捅破,她承认,她会痛。
其实,每一次都很痛。
自身消亡那一刻,血液流尽,痛入骨髓;
望见他们隐忍克制的泪水时,更是痛彻肌理,难以呼吸。
而此后,更是她自己,承受着无处消解的绵长钝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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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未重新从过去的记忆里回神时,头顶万花筒又再一次旋转。
眼前,一群人朝她伸出手:“芜呼,老大,跟我们走,我们去创造我们的神话!”
转瞬,他们一群人簇拥前行,身边便没有了自己的位置。
画面骤然悲凉沉肃,遍野残戈,亲兵跪地:“将军,我等愿随您左右,死战不退!”
可再眨眼,士兵卸甲,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不见狼烟。
……
忽而四周微冷。
于清安迟缓麻木抬头,想看清这一次又是哪个世界时。
幻境深处,叠进另一个身影。
于清安眼眸微动,无人知的手背上,灵气微光浮现。
下一瞬,漫天交错的镜面应声震颤,哗啦寸寸碎裂。
周遭虚妄幻境层层褪散,尽数消融,化作茫茫尘世万象,化作万里连绵的风雨山河,缓缓铺展在她眼前。
天地浸在一片湿冷清寂里,一道清瘦孤挺的身影缓缓清晰。
立于朦胧烟雨之中,白倾寒眼底没有尘俗纷扰、没有万般景致,目光只倾注在她一个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