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第一次穿越
楼依然无数次听陆小川描述过那场痛苦又神妙的穿越之旅, 但有朝一日,当她终于能亲自体验,又发现实际情况和陆小川说的大不相同。
防护服质量很好, 落入裂隙的瞬间, 耀眼的虹光连同失重感一起消失, 耳边传来异物敲打头盔的噼啪声, 抬手时, 楼依然看到正有无数细沙大小的沙砾从指缝间穿过......
裂隙游离在时空之外,从跃入到跃出, 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置身其中的人却会觉得过了很久。
那条通道也不像陆小川描述得那样空旷, 因为有头盔的保护, 楼依然的视野一直很清晰, 那些摇曳变幻的光斑逐渐拼凑成断断续续的画面, 而她居然在其中看到了自己。
年幼的自己、长大后的自己、一丝不苟在台上进行宣讲的自己、哭到脸红的自己、以及笑着投入父亲怀抱的自己......
那些记忆有不少都被她淡忘了,而今重温, 已恍如隔世。
她猜虹门保留了所有人的记忆, 只因为此刻穿越的人是她,她才会在过程中看到自己的脸。
她像个好奇的观众, 一帧帧观赏那些陈旧的记忆。
楼依然从年幼的自己眼中看到了一些隐忍的情绪,那时她下意识想到了小楼。
她认真回忆了一阵,心想还好小楼是不同的, 她的眼睛总是很亮, 说话时会毫不回避地直视对方, 小楼是真的比她勇敢。
楼依然渐渐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空间被无限放大,仿佛浮悬于无垠宇宙。
时间过得久了, 她开始害怕。
如果她很久都没回来,小楼会不会担心她?
陈念慈看起来根本不会带孩子,到时她能应对好吗?
她也该在穿越前和陆小川打个招呼,深坑里没有信号,说不定他现在正悔不当初地满世界找她。
陆小川这个人焦虑时就爱多想,他会不会觉得她一气之下带着小楼离家出走了?
或许她不该自己置气,她该主动一些,问清楚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相信陆小川没有忘记纪念日,他奶奶年事已高,近来身体不太好,陆小川是不是在因为这件事难过?
有段时间周围很黑,什么都看不见,楼依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世界抛弃了。
她感到孤独,那时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都没有一个人走夜路了,这些年她身边总是有小楼、有陆小川、有形形色色的朋友,不管她多晚回家,推门时也都能看到他为她留的灯。
其实每年的今天她都很焦虑,她担心陆小川忘了这个日子,担心他准备的礼物不像从前那样用心。
今天过去的每一分钟也都让她感到煎熬,她担心她和陆小川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就算他能在事后给出合理的解释,她也会觉得忘了就是忘了,事情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补救。
某一刻,失重感猝不及防降临。
楼依然开始失重下坠,视野里飞速掠过的高度指示灯。
她好像抵达了她的目的地,尽管她并不清楚如今身处哪个时空。
最近有好几场乐队演出她都是被宋希允拉着从半空中降落到台上的,这让楼依然渐渐习惯了失重,也掌握了在这种状态下保持平衡的法门。
她很快张开手臂,在狂风的包裹下维持住背部朝下的姿态,片刻后她落上了防坠网,头盔的收声功能自动开启——“砰!”她似乎听到了枪响。
楼依然已有将近六年没听过枪声,更别提这种激烈交战的密集枪响。
她立刻警觉起来,拖着笨重的防护服从防坠网边缘一跃而下,落地后下意识俯身寻找掩体,但主战场就在十米开外,楼依然还没来得及环顾四周就和那些人撞上了视线,她看到那里躺着一个长发男人,身上穿着灵安局当年的灰色狱服,一个戴着头盔的人正伏在他身上,手上的军刀深深插|入他的胸口,鲜血如注,逐渐在地面上扩散出一片血池......
戴头盔的男人看到了她,那是一张熟悉的脸。
——丛希骏。
这个时空的丛希骏还活着,透过安全服的面罩,他似乎也认出了楼依然。
那瞬间楼依然意识到自己至少穿越了九年,她随即想到陆小川穿越时跨越的时间也是九年,而如果她刚好跨越了九年整,现在就是2032年的5月15日。
那是后圣株纪元开启的前一天,此时此刻的她,应该正在灵安附楼进行全网直播。
十米之外,丛希骏脸上出现了许多情绪,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狂喜。
但他们的对视没能持续太久,因为楼依然认出了他身边的人。
那是陆小川,陆小楼的父亲,丛希骏正在伤害她的家人。
他手上的刀看起来好冷,刀身陷入陆小川的身体,就像扎在她心口一样疼。
楼依然有很久没动用过念力,她不知道在那些荒废的年月,这种力量仍在缓慢滋长。
她只知道在那个瞬间,她的恨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
意念像倾泻的洪水,幽深的瞳孔骤然沉下,楼依然用目光聚集起万把利刃,然后微微眯眼,毫无保留地刺向丛希骏的心口。
丛希骏很快倒下了,屏蔽头盔里满是他七窍迸出的血。
他身后的四名警卫立即将枪口对准了楼依然,后者微微偏头,用念力将那些人击倒。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两秒,楼依然从不知道自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念力集中而后爆发,击昏警卫后她有些头晕,起身时眼前黑了一下,似乎有温热的液体从鼻孔里流出来......
楼依然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一心只想尽快拔出陆小川胸口的刀。
她连滚带爬地朝他扑过去,短短十米的路,她不知跌了多少跟头。
曹洋洋设计的破衣服可真沉,在裂隙里楼依然感受不到身上的重量,而现在她就像刚从泳池里爬出来一样,双腿千斤重。
她扑倒在陆小川身侧,用力将那把该死的刀拔出来,鲜血像喷泉一样溅射而出,楼依然下意识扑上去捂住陆小川的伤口。
她不知何时哭了,整个人都在发抖,她似乎忘了这是过去的事,如果未来的陆小川还活着,现在的他就一定不会有事,她只是太久没看到陆小川伤成这样,她心慌到把一切都忘了。
时间是环形的,但人的记忆却是线性的。
楼依然还记得今天下午陆小川目光闪躲的样子,她怪了他一整个晚上,现在她却觉得自己很差劲。
陆小川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他当然可以忘了纪念日。
某个瞬间楼依然甚至在想,就算陆小川不爱她了也没关系,未来他们可以分开,但现在的陆小川必须要活着。
楼依然把浑身的力气都集中到了手腕,好像只要她按得足够用力,血就不会涌出来。
楼依然甚至没感受到陆小川胸口的起伏,她用力过猛,按得陆小川喘不过气,“当啷”一声,陆小川抬起铐住的双手,把她推开了。
防护服很重,楼依然花了很大力气才从地上坐起来,她看到陆小川皱着眉,挣扎着想要起身,他胸前的伤口不再流血,起身后艰难地睁开了眼......
楼依然面前积了薄薄一层水雾,她一把扯下头盔,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陆小川!你有病吧?!”
她想说就算陆小川的手被铐着,凭他的反应速度,也不该让丛希骏扑过来捅刀子,那可是心脏的位置,是他们唯一的软肋,要是她再晚来一步,陆小川搞不好就咽气了。
血水和眼泪在楼依然脸上模糊成一片,她抬手去擦,手套上又都是陆小川的血,楼依然气得大骂了声,三两下把那副该死的防护手套摘下来甩出去老远。
陆小川刚醒就看到对面坐着一个满脸是血的“宇航员”,但那人的嗓音他太熟悉了。
陆小川眯了眯眼,嗓音沙哑:“你怎么在这儿?”
但他很快又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因为他眼前的楼依然是长发,发尾微微蜷曲,那是他从没见过的发型,还怪好看的,她身上的“宇航服”也很别致,和深坑标配的黄色防护服完全不同。
楼依然根本听不到陆小川的话,她的心脏仍在狂跳不止,太阳穴一下下跳动,脑子里满是陆小川胸膛喷血的恐怖画面,她又对着他骂了几句,总算是把淤在胸口的火泄完了。
那时她意识到自己一点儿没变,她本以为这些年陆小川温水煮青蛙地帮她改掉了坏脾气,但今晚的场面属实是超越了她的承受范围,逼着她现了原形。
冷静下来后,楼依然盯着一脸茫然的陆小川,“现在是什么时间?”
陆小川怔了怔,“晚上......十点左右?”
楼依然冲他吼:“我问你是哪年!几月几号!!”
“二......二零三二年。”
陆小川被她吼得朝后蹭了蹭,“5月15日。”
楼依然默默叹了一口气,“所以当年你胸口的血就是这么来的?丛希骏也不是你杀的,而是我杀的。”
“......你把他给杀了?”
陆小川这时才想起来去查看身边躺着的人,但丛希骏头盔里全是血,面容也被鲜血覆盖,陆小川盯着看了很久才把他认出来。
他又看向楼依然身后横七竖八躺倒的警卫,“他们呢?也死了?”
“没有。”楼依然没好气地回,“只是晕了。”
按照过去的发展,陆小川会在事后抹除他们进入深坑的记忆,顺便也抹除掉从天而降的未来版楼依然。
这个版本的楼依然现在很懵,她刚从天上掉下来就用念力杀了一个人,紧接着又经历了程度等同生离死别的大喜悲。
楼依然尝试去思考些什么,她隐隐觉得那是很重要的事,但她脑子里一直“嗡嗡”地响,浑身无力,胸口好像压着一块石头。
陆小川也很懵,他又若有所思地盯着楼依然看了一会儿,过程中渐渐回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随即打了个激灵,“靠!人虫!”
陆小川赶紧用铐住的双手撑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石阶的方向走。
楼依然跟着他站起来,那时她才注意到石阶旁还躺着一个人,那人身前倒着一台推车,弹片在周围散落一地,走近后,楼依然发现那人身上居然在发光。
陆小川在推车旁站定,和楼依然一左一右,俯视倒在地上的曹洋洋。
他意识到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因为曹洋洋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他出场前就将晶莲在身上种满了,中枪后晶莲开满胸口,现在整个人就是一活脱脱的晶矿。
楼依然能用念力感知到曹洋洋还活着,此刻她才稍微回过神,知道用脑子了。
楼依然:“他怎么了?”
陆小川:“应该是晕了,倒地上撞到头了。”
“没事儿?你不用去看看?”
“没事儿,让他睡会儿吧,正好我有事要问你。”
陆小川转头看向楼依然,眼里有种陌生的阴冷,“你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哪一年?”
楼依然不甘示弱地抬起狼狈的脸。
“九年后,现在我和你同岁。”
现在陆小川没事了,她积压了一下午的郁闷似乎又回来了。
她大概知道陆小川这段时间为什么反常了,她基本想明白了,但她还是很生气。
当时的楼依然还没意识到,面前的这个陆小川,并不是她熟悉的那位体贴爱人。
岁月尚未杀光他的锐气。
陆小川读出了楼依然眼里的怨气,目光徐徐下落至她的左手,声音很低:“你结婚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