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环
楼依然挑了下眉, 决定实话实说,“不算结婚,但这确实是婚戒, 支配体婚姻法才通过没多久, 我和他还没登记。”
真实情况是楼依然有些抗拒, 她和陆小川的生活状态和夫妻基本没差别, 他俩孩子都上小学了, 多一个本子反倒像是束缚。
但她回话时用的是“我和他”,而不是“我和你”, 那个“他”字在陆小川听来格外刺耳。
陆小川气得笑出声,他盯着那只银色指环点了点头, “这婚戒够丑的。”
丑吗?是你送的哦。
楼依然当下想这么怼回去, 但她忍住了。
她抬起左手欣赏了半天, 神情有种气人的沉醉, “可我觉得挺好看呀。”
陆小川眯起右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过后抿着唇, 将头转开了。
他紧绷着脸, 勉强压住嘴角,心说楼依然, 你太明显了。
要是她在未来真的嫁给了别人,就不可能这么光明正大地在他面前炫耀,她预备结婚的对象绝对是他没错, 那只丑婚戒, 八成也是他送的。
陆小川背身得意了一会儿, 好不容易才稳住情绪,他劝自己不要高兴得太早,毕竟楼依然跟着他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他酝酿了很久,转回头时笑意已经消散。
他很认真地问她:“那你幸福吗?”
楼依然迟疑了一会儿。
她想陆小川大概知道了,他应该没有大度到得知她嫁给别人还能心平气和地问出这种问题,但这个问题挺刁钻的,她从小到大似乎都不知道什么是幸福。
“我不确定。”
楼依然垂下眼,很认真地回答:“工作和生活,都是有好有坏,我和他都很忙,有时甚至几个月都见不到面,但总体来说......还算稳定?”
换做是九年前的楼依然面对着她提出这个问题,九年后的她大概也会这么回答。
理想中的未来真的实现了吗?她和陆小川真的自由了吗?朋友们都过上想要的生活了吗?
她创立共同体议会时野心勃勃,整天打鸡血一般地工作,她以为自己早就构想出了未来的理想蓝图,接下去只要按部就班地实现就好,可真正执行起来才发现步履维艰,碰壁绕弯是常事,很多她预想中不会出错的环节,也总会带来意料之外的苦果。
这些年楼依然的理想主义渐渐被磨平了。
她必须克制着自己不去想得太远或是期待得太高,陆小川常告诉她专注眼前就好,而他自己似乎也是一样,像只悠闲的蜗牛,日复一日,缓慢而坚定地爬行。
陆小川能理解楼依然的话。
问题的答案或许不重要,重要的透过她说这些时的语气和神情,他能清楚地看出她的变化。
她回答说“不确定”,但陆小川并没从她脸上看到茫然,和他熟悉的那个楼依然相比,面前的这个楼依然显然更从容,也更笃定了。
那种沉着不光是岁月带来的。
理想的种子早已在埋下,在她心底生根,慢慢开出丰盈的花,只因为她已带着那些花行走了太久,才会浑然不觉。
“那我呢?”陆小川声音很沉,他看着她继续问:“未来的我过得如何?”
他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担心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恋人。
但当他看到楼依然的变化,又隐隐觉得自己在未来也会变好——他八成做得不差,才会让他爱的人像如今这般率性洒脱。
这个问题比刚刚的更难回答。
楼依然连自己幸不幸福都不清楚,又怎么能知道陆小川对未来满不满意?
但她知道这个问题对陆小川而言很重要,因此思考了很久。
“三个月之前,有天我和他突发奇想,决定去看日出。”
“我们去了海港,因为担心错过,路上他开车开得很急。”
楼依然说到这儿忍不住轻笑,那或许是她最近一次感到幸福的时刻。
那天,她和陆小川在太阳尚未升起时开车穿越无人的街道,像是回到了多年以前的废土环游,两个无所畏惧的人,决定抛弃一切去冒险。
“可笑的是我们谁都没查看天气,天微亮的时候,我们才注意到天上都是乌云,但我们还是不死心地下了车,一路走到了泥潭边缘。”
“当时才凌晨五点,我们遇到一群大爷在断桥上钓鱼,他们问我们来做什么,我说来看日出,但看天气应该是看不到了,有个大爷就乐了,他说日出有什么好看的?他每天都能看到。”
陆小川静静听着,眼前依稀浮现出那个画面,他和楼依然站在断桥尽头,海岸线之上是密布的阴云,身边是一群钓鱼的大爷。
陆小川光是想象都觉得心驰神往,如果他在40岁的时候还能有心情起大早和楼依然去看日出,那这多半就是他理想中的生活了。
【陆小川。】
曹洋洋不合时宜地哼唧了几声,他似乎就快醒了,楼依然只好用念力说完想说的话。
【我真正想说的是,很多你现在觉得遥不可及的事,在未来,或许每一天都会发生。】
那天,从跨海大桥到泥滩,再到贴着告示板的观海平台,他们牵着手一直走一直走,错过了日出,却等来了云雾的消散。
清晨的天空是多么生动,从浅蓝到亮白,颜色每分每秒都在变化。
那时楼依然意识到自己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专注地看过天,她忙着推动时代的车轮,却忽视了身边的美好。
后来他们又朝城市的方向走,去看鸟,去看晨起劳作或是彻夜未眠的人。
他们看到遛狗的人、背着帆布包买早餐的人,看到挂着点滴坐在医院门口抽烟的人……
混乱的时代已经过去,人们又回归到了稀松平常的生活,只有经历过那个蛮荒时代的人,才能明白这种宁静是多么宝贵。
楼依然不知该如何形容当时的感受,她看着九年前的陆小川,这时的他脸上好像覆着一层融不掉的冰。
九年前她不能理解陆小川的痛苦,哪怕战争结束了,他也还是常常会从噩梦中惊醒,而她早些年也经常梦回1103大楼,和陆小川隔着一面玻璃对视。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楼依然不会再梦到那些可怕的事了。
她还是会做噩梦,但多半是关于未来,关于小楼。
这让她意识到自己有了新的牵挂、新的念想。
她不再害怕做噩梦,因为梦醒后,当她返回现实,她也可以很肯定地说,现在的自己有能力保护好身边的人。
【我不确定未来究竟是好是坏,但我相信那个未来是值得你去期待的。】
【朋友们都在,我也会一直在。】
-
苏醒后的第一眼,曹洋洋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两个人影。
高的那个看身形明显是他老大,低的那个看行头,多半也是自己人。
曹洋洋略微松了口气。
看来他这个人头是送对了,虽说费力不讨好,但好歹起到了一些承上启下的作用。
他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同时按下腰侧的按钮,胸前锦簇的冰莲劈里啪啦掉了一地。
曹洋洋开口,用沙哑的嗓音问候:“大虫,好久不见。”
但那两人无一回应。
他们面对面注视着彼此,似乎把曹洋洋当成了空气,后者只好摘下碎掉的护目镜,从口袋里掏出近视镜。
再度定睛望去,他才发现穿防护服的并不是他预想中的那个人。
“楼...小姐?你怎么来了?”
楼依然满脸是血,曹洋洋通过陆小川的眼神才能判断出她的身份,那目光黏糊糊的,带着罕见的温柔,陆小川只在和楼依然对视时才会那样。
两条高高在上的人这时终于转过了头。
陆小川:“醒了?”
楼依然:“大虫是谁?”
“啊,不重要。”
曹洋洋迅速理清思路,问楼依然道:“你从九年后来的?救场还是送货?”
楼依然愣了愣,“都...是吧。”
她这才想起穿越前陈念慈交待的事,转身一路小跑着去了防坠网,那件古董穿越服就挂在网绳上,楼依然捧着它返回原地时,曹洋洋正蹲在地上清理冰莲。
“这个应该是要交给你的吧,陈念慈给我的,她是你在未来的......”
“——我知道。”曹洋洋打断她,接过防护服开始研究,“原来这就是初版,啧啧,外层镀了铝,果然和宇航服很像......”
楼依然下意识看向陆小川。
她实在摸不清眼下的状况,对于她穿越的事,陆小川至少还反应了一会儿,怎么到了曹洋洋这儿却丝毫不觉得意外?
奈何身后还有一堆烂摊子要处理,楼依然没工夫瞎猜,索性直接提问:“你知道什么?”
曹洋洋的关注点仍在那件防护服上,楼依然只好抬高声量又问了一次。
“啊,我是说我知道陈念慈。”
曹洋洋这才回过神来,低头指向地上的冰莲,“这就是她帮大虫一起研究出来的。”
“所以大虫到底是谁?”
“大虫就是......有小虫就有大虫嘛。”
曹洋洋含糊其辞,但陆小川已经想明白了。
他用心声对楼依然道:“大虫,应该就是未来的曹洋洋。”
这种猜测始于一年前,那天曹洋洋正埋头研读一本手记,一边读一边在稿纸上做记录,陆小川路过时扫了一眼,发现手记上的字迹竟是曹洋洋自己的。
曹洋洋的科研习惯是直接在原件上写写画画,那本手记却被他保存得很好,几乎没有附注和涂抹,像在刻意保持原样。
几个月前,陆小川和楼依然在海港见面的前一天,曹洋洋又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一只义眼,说是托人做的。
但陆小川太了解曹洋洋了,这人整天埋头在工厂,哪儿有机会去结识什么同行?他也仔细研究过那颗如假包换的义眼,发现那压根就不是这个时代会有的东西。
陆小川知道曹洋洋有事瞒着他,他一直在背着他和其他人做交易,可既然曹洋洋装傻不肯说,陆小川也决定不去追问。
“大虫和小虫,顾名思义,就是现在和未来的我。”
曹洋洋垂眼笑了下,像是终于决定说出那个秘密。
“楼小姐,我不是什么百年难遇的天才,冰莲或许算是大虫的作品,可剩下的,包括防护服、信号放大器、位面跃迁系统......还有老大的那颗义眼,这些东西都是大虫交给我的。”
楼依然想到了曹洋洋珍藏的那本日历,上面仔细标注了各种零部件、文献的“取货”日期,曾经她以为那是曹洋洋的工作笔记,如今看来,那更像是一则备忘录。
曹洋洋见过未来的自己,不止一次。
他之所以认真记录下收到那些东西的日期,是因为他清楚自己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大虫,而大虫必须穿越虹门,在特定的日期将那些东西交还到小虫手里——
那当中的每一样,都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九年前的那场谈判,曹洋洋向国防部出示了一张名单。
他甚至不知道那上面的名字代表什么,但大虫告诉他只要出示这张名单,国防部就会准许他完全独立、不受管制地研究虹门。
“你不需要理解。”
来自未来的曹洋洋摊开四只手,对过去的自己说:
“我反正直到今天也没想明白。”
那天国防部的人问曹洋洋是如何得到这份名单的,小虫学着大虫样子摊开手:
“你们不必关心这个,我得到这份名单是命中注定的事,就像你们从今天起会放弃虹电计划一样,你们一定会这样做,因为你们已经这样做过了。”
没人能理解曹洋洋的话,但经过一番讨论后,国防部决定接受他提出的条件。
未来的列车就这样被推入正轨,因为一张不知从何而来的名单。
“没人创造那些东西,它们都是凭空产生的,由未来的我带回到过去,再由过去的我继承到未来,周而复始,就像你交给老大的那只发圈一样。”
曹洋洋顿了顿,“当然了,如果没有那些东西,黎明会早就不存在了,所以有时候我会想,世上搞不好真有神明存在,而且他们大概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他们不希望支配体就此绝迹,所以才凭空创造出了这些东西,一次次帮我们度过难关。”
说是这么说,其实曹洋洋完全不相信神明。
他从没有因为既定好的未来走向就躺平做咸鱼,这么多年来,他从未停止创造。
楼依然带来的防护服是最早的版本,距离真正投入使用还需要更新迭代上百次,而曹洋洋之所以坚持让她送回那最原始的一件,只是因为那是他当年从楼依然手里接过的版本。
历史无法改变,只能顺应。
穿越前陈念慈说曹洋洋出了国,她并没有说谎,那个时空的曹洋洋刚刚进行了一次位面跃迁,目的地是九年前的K国。
他不知道那场改变一切的爆炸究竟是天灾还是人为,但他必须保证爆炸发生,因为正是那场爆炸抹除了隔离区与外部世界之间的界限,给了支配体重回正常社会的机会。
一切都不是偶然,曹洋洋很久以前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从过去到未来,往前18年,或许再往后18年、27年。
只要虹门依然在,他们就会坚持不懈地去争取。
为了换取那个未来,曹洋洋不介意去做一个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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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三个在虹门之下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交接。
楼依然脱掉了那件笨重的防护服,曹洋洋连接电箱重启了电梯。
在那之后,他又找出电锯锯断了陆小川手上的铁铐,三人合力将丛希骏的尸体连同四名昏迷的警卫一起搬上电梯,电梯上行期间,楼依然用念力远程击昏了等在机房的剩余八名士兵。
他们在机房放火烧掉了丛希骏的尸体,后来又将乔继海的尸骸一同丢进了火堆。
最后,楼依然消除了随行士兵们的记忆,将有关虹门的一切彻底抹去。
他们复刻了历史,只为了走向那个无法动摇的未来。
收拾好残局,楼依然看了眼时间。
她知道过去的自己已在赶来的路上,便催促陆小川去深坑外等她。
外面正在下雨,楼依然埋头在柜子里翻找了一阵,最后也没找到一把伞。
“陆小川,这个给你。”
分别前,楼依然摘下了那只银色指环。
“我想了下,好像我们两个每次跨越时空相遇都要留下一件信物,这枚指环你可以自己留着它,也可以随便送给什么人,就当作是个纪念吧。”
说这话时,楼依然想到了陆小川在昏暗车灯下闪躲的视线。
他说,喏,给你的,然后漫不经心地将指环递过来,搞得26岁的楼依然小鹿乱撞。
35岁的楼依然知道,在她将指环递出去的那刻,它就会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就像那只金色发圈一样,它们只存在于一段既定的时空,诞生与消散都不留一丝痕迹。
这没什么好遗憾的,因为一切都会消失,但它们会在消失前见证,见证一个时代的变化。
“真的?这可是婚戒,你确定要把它送给我?”
陆小川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问:“你的那个‘他’,不会介意吗?”
楼依然看着他,笑出了眼泪。
那一刻她突然萌生了一种冲动,想在这个时空多留一阵子,把那些错过的时光补回来,毕竟上一次她和陆小川同岁已是九年前的事。
她很喜欢面前的陆小川,但她也深爱着她的陆小川。
她想,如果速度快一些,她或许还能赶上纪念日的尾巴。
于是楼依然抹掉眼泪,笑着偏了下头。
这么多年过去,她终于能把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我在未来等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