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此话一出, 江秀水脸色剧变。
依蔓脑海里也浮现出一个沉默的身影。
石雍几乎与江秀水形影不离,且从来对他照顾有加,看起来非常可靠, 所以依蔓觉得这个占卜结果有些不可思议。
但未璇既然这么说了,她便也信了几分。
薛砚显然也和她想到了同一处,看了眼江秀水, 小声问:“小依,你说结义兄弟算朋友吗?”
“不知道, ”依蔓说, “但是若要符合未姑娘说的条件, 似乎也没有旁人……”
她也看了看江秀水, 却见他的面色慢慢平静下来。
未璇道:“你心里有数了?”
“我在未落村这么多年,全村的妖都是我的'多年朋友' , ”江秀水佯作不在意地拨了拨桌上其他的牌,笑道, “我可不知道是谁。”
“心里有数就行,”未璇把手中的牌倒扣到桌上,道, “这种占卜经常不准的, 就是用来做做游戏, 别太过在意了。”
“嗯……”江秀水视线游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虽然未璇话是这么说,可她身为聆星的预言家,就算是随意如游戏般的占卜也不得不让人在意。
于是气氛一时间便有些沉重。
似乎是有意让氛围活泼一些, 奕淮道:“既是游戏,我也抽一张?”
说着,他伸手就要抽牌。
“我看今天牌运不好,你不怕又抽到大凶?”未璇把他的手推到一边,“小云翼别这么急,我先洗个牌。”
“那我也来好了,”薛砚向前几步,拍拍江秀水的肩膀,“秀水别慌,要凶一起凶嘛。”
依蔓犹豫道:“我也抽一张?”
“一个个来。”未璇说。
“凶。其势逆阻,其壑暗藏。”
“大凶。游鱼离水,飞鸟在渊。”
“凶。履霜覆雪,无成亦终。”
于是,半刻钟后,在场的所有人面面相觑。
“啊我就说今天牌运不好,但也没想到能差到这地步……”未璇也不由叹气,“小云翼,你这牌做得是不是有问题?”
薛砚举着自己的“大凶”牌面,补充道:“是不是压榨下属,所以他做牌的时候都带着怨气?”
“应当不至于……”奕淮摆弄着自己那张“凶”,有些尴尬。
依蔓随手把自己抽到的“凶”放在桌上,道:“所以不准的。”
江秀水则一直在神游天外。
“是啊,”未璇叹了口气,“这法子果然不太行,我还是看看吧……”
她闭上眼,现出的妖纹从眼角蔓延到脸颊,光渐渐亮起。
依蔓屏息等待着,可那纹路并未亮到以前的水平,便骤然消失。
未璇霍然睁开双眼,身子晃了晃,低下头捂住了嘴。
“未姑娘!”
依蔓上前,想扶住她。
“没事,”未璇退了一步,再抬起头时脸色便显得尤为苍白,但还是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意来,“我忘了,我已经老啦。”
虽然她掩饰的速度很快,可依蔓分明看见,有她的指间似有鲜红的血沫。
“看什么看,别看了,”江秀水早已回过神,一拍桌子,到嘴边的话还是没骂出来,只道,“你都多大了,身体情况自己不知道吗!”
“就是!”薛砚赞同。
奕淮问:“未姑娘,您需不需要去休息?”
“你们小年轻就是容易紧张兮兮的,”未璇挥了挥那只没有捂住嘴的手,道,“我自己什么情况我当然知道了,一点事都没有,就是好像又有点困了……我先去睡一觉,哎你们正好还有四个,可以接着玩牌啊!”
她离开的速度非常快,踏过竹枝,转瞬间就消失了。
剩下的四个当然没心情继续玩什么牌。
“她这是……法力消耗太多了吗?”
依蔓望着未璇离开的方向,又想到了那天预言家在占星台上晕倒的情景,颇为担心。
“岂止,”奕淮说,“这次未姑娘比我上次见她时外观年龄大了至少五岁……我早该想到的。”
“可她都四五百岁了,现在这个外观才是正常的吧,”江秀水紧张兮兮,“有问题吗?”
“我也以为她之前是不想长大,所以才想了个法子维持成十四岁的样子,”薛砚说,“我感觉她的法力……与之前比并没有区别。”
奕淮说:“这就是问题所在。逆天而为,必遭天谴。”
“天谴?”
“据我所知,聆星城的有些法术……是折寿的,”奕淮道,“比如五百年前以言灵封住了整个未行山脉的沐星,就用了逆天之法……人族之所以没认为拥有此等法术的圣法师是个大威胁,就是因为他们知道,沐星用完这个法术,必将命不久矣。”
依蔓这才恍然察觉,那晚未璇身上的流逝的东西是什么。
她摸不到也抓不住的,不是聆星的法力,而是漫长的时间。
而现在,她回想起未璇郑重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觉得像是遗言。
就如同在乱流中找到一根救命稻草一样,依蔓说:“半妖的寿命也很长,未姑娘现在并没有垂垂老矣……也就是说……”
“未落村有老妖见过沐星大人,沐星用完言灵,看起来也就长了五岁,”江秀水坐下,垂着头喃喃自语,“我为什么以前根本就没注意……”
“这谁能想得到啊?非要上赶着送死?”薛砚极其烦躁,“而且还是为了那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未姑娘之前是用了什么大法术吗?”奕淮问,“似乎也并未改变未行山脉已破的言灵。”
“她做了一个大预言。”依蔓说。
“我本以为只有言灵会耗寿命,没想到预言也会,”奕淮把桌上散落的牌一个个收好,道,“窥测天机吗……但未姑娘既然是主动这么做的,必然做好了准备、亦知道后果。”
“可她其实没准备好,只是因为未行山脉的言灵破了,才匆匆进行了预言。”依蔓说。
她的脑海里在一遍遍重复当时的情景。
占星台根本没有建好,也就是说,未璇其实消耗了比预料中更多的法力与寿命。
本来,她可以改变这一切的。如果再快一点收集材料,如果不把林梦霏带到未璇的房子里面,或者,在未璇登台之前努力阻拦,而不是什么都不做……
正是因为她明白自己在这件事里并不是无能为力,才愈发感到难过。
“公主……”奕淮犹豫着伸出手,又收了回去。
“往好了想吧,”薛砚轻轻揉了揉依蔓的头发,说,“她不是要去天界吗,说不定就是为了这个,总有什么神能给她续个命的吧?再说了,她之前可是一直念叨着要回她那小屋,说不定她寿命本来就很长,应该还能活那么几百年吧?”
依蔓能看出他在绞尽脑汁地安慰自己。
“……嗯。”她说。
希望真的能像薛砚所说的那样吧。
未璇说过自己的徒弟是个神位很高的神,希望他可以有法子。
“这么看来,得尽快回云池,给未姑娘开门了,”奕淮道,“本来怕公主不适应,还想在谷里多留几天……”
“你可以带着她先回你们那,”薛砚把放在依蔓头上的手收回来,又试图悄悄往她腰上放,顺便还朝奕淮露出虚伪的友善笑容,“我们随后再去。”
一直在神游天外的江秀水回过神,默默往旁边挪了挪,试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奕淮直直地盯着薛砚的手,直到依蔓不好意思地把它推开,才悠然道:“那怕是有些麻烦。”
“怎么,自己不会走路?”
“用走也去不了云池,”奕淮说,“天界的门只有正统云氏血脉才有方法开,不能再让身体有恙的陛下耗神,只能靠公主了。”
依蔓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尽快吧。”
“其实还有一个问题……”奕淮看向薛砚,颇为难的样子,“薛公子真的要去?”
薛砚继续虚伪友善地笑:“嗯?奕大人不欢迎?”
“他去。”依蔓说。
奕淮便没再确认,只道:“是这样的,云池在海上,故而我们云翼都是直接飞过去的……”
“噗哈哈哈哈!”江秀水似乎已经忘了刚刚占卜的事情,直接笑出了声,以夸张的语气咏叹道,“哎!薛砚!你不会飞啊!那!可怎么办啊!”
他收到了薛砚满含杀气的眼神,于是悻悻闭上了嘴。
“难怪从未有人抵达过云池城,”依蔓沉吟道,“蔚海虽寒冷,但并未冰封,我们也许可以坐船去?”
“臣下和公主想的一样,”奕淮道,“我考虑过这种情况,故而已经让他们提前去搜罗船只了。但能借的大都是渔民的船,未必合适远航,所以还需要一些时日……江公子,此处有精通造船的妖吗?或许我们应当现做。”
“似乎没有,”江秀水说,“你先派人找着船,等他们醒了我去问问,竹幽谷的人我也会问的。”
他拍了拍胸膛,一脸“交给我,包你满意”的气概。
奕淮拱手:“多谢江公子。”
“哎,你们也帮我们村搬了这么多东西嘛,应该做的,”江秀水摆摆手,“那我先去睡觉了。”
薛砚道:“奕大人忙前忙后真是太辛苦了,不去休息休息?”
依蔓见他笑得爽朗,甚至露出了白牙,虽然心里明白这依旧相当虚伪,但也不禁开始思量话中可能包含的真情实感。
“哪里哪里,”奕淮也笑,“薛公子才是真的辛苦。既然我们相互体谅、一见如故,不如今晚我们就抵足而眠、畅谈妖生?”
薛砚目瞪口呆。
半晌,依蔓听见他小声说:“我还是不能像他一样不要脸……”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