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这是依蔓第三次来到这条青石板铺就的长街。
上一次她特地带了些银钱, 希望能遇见第一次来时那位送了她十个烧饼的姑娘。可惜也许是来的时间不太凑巧,不仅没看见那位姑娘,连烧饼摊也不见了。
而这一次, 她依然没见到那个姑娘。
不过这并不是她来此的主要目的。
之前,她得到了奕淮的消息,于是便在约定的时间来到了这里。
她在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门口站定, 有些犹豫。
茶楼的店小二不算殷勤,给客人倒完茶, 才迎上来问:“这位小姐, 可是有约?”
依蔓微微颔首,跟着小二去了二楼。
小二推开最里面那个厢房的门时, 房里的男子刚刚抿了一口茶。
他坐在临窗的小几旁,披着一件灰色大氅,看见依蔓时,面庞上凝重的神色便舒展开来,露出一丝微微的笑。
“听说人族喜欢在这种地方见面,”隐王笑着说,“公主殿下觉得如何?”
虽然他态度挺好,但依蔓总觉得他似乎是在隐射什么。
她没有接话,直奔主题道:“久等了。隐王殿下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便不能看看你吗?”隐王依然笑呵呵的。
依蔓坐到他对面, 道:“殿下见我, 自然是乐意之至。”
隐王不紧不慢地又喝了口茶,才道:“王府的事务可是堆得越来越多了,我这白头发都冒出来喽。”
依蔓看了一眼隐王那头深蓝的发。
反正她是一根白发都没看见。
不过依蔓也明白隐王只是说说而已,便道:“辛苦了,我想奕淮可以多帮您一些……”
“公主殿下应该知道臣的意思,”隐王放下了茶杯,笑容虽未改,却换了完完全全的敬称,“您准备什么时候接手政事?”
依蔓的面色也未变。
她说得不算快,但异常坚定:“那么隐王殿下您也应该知道,我来这里,就从来没有过执政的打算。”
隐王似乎早已料到依蔓会这么回答,他游刃有余地接着道:“公主,我们都不希望云翼族和人族之间近期再起战事……”
他说了长长一段关于苍灵大陆时局的话,抽丝剥茧地论述了一番云翼族和人族千年来积攒的仇恨。
扭曲的历史,种族的偏见……
这些难以消弭的东西,依蔓在一路上已经见过了许多,也为此思考了许多。
她没插话,默默地听着。
最后,隐王说:“您想达到的这一切,只有权力握在您自己手里才有可能达到。”
“我不这么认为。”依蔓说。
“那么您是想把王位交给一位在云池城里出生、听着战争的故事长大、从未见过任何一个人族的云翼吗?她对人族的实力不会有正确的评判,心中只有代代绵延的仇恨……”
依蔓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心里。
“但不是所有云翼都这样——”她本想用奕淮举例子,但又觉得不太合适,于是只道,“我相信隐王府能辅佐出一位贤明的王储。”
“做不到,”隐王揉了揉太阳xue ,疲倦地叹了口气,“公主,我做不到了。”
也是在这时,依蔓发现,奕淮和隐王在神态和气质方面其实很相像。
依蔓隐隐察觉到,这可能才是隐王今天忽然找她的原因。
她谨慎问道:“殿下何出此言?”
“女王知你无意继位,”隐王叹道,“玥薇郡主是除公主以外血脉最近的继承者,陛下有意培养,合情合理,我等无权置喙。”
“怎么会……”依蔓的面色顿时凝重了起来。
将军府主战,玥薇郡主骄纵。
她还记得奕淮说过,女王和隐王府“一直是同心的”。
她不知道将军府最近做了些什么,但她还记得伊楠将军在书房光明正大骂过的那句话。
所以那天那种微妙的感觉,果然是正确的吗?
不过依蔓也不能责备女王什么,毕竟女王已经纵容了她许多……
“云伊楠不声不响,棋高一着,”隐王给自己添了点茶水,又端起了茶杯,道,“我们竟是一点风声都没有探到。”
“但我不可能继位,”依蔓说,“可以想点别的方法。”
隐王道:“我这里倒是有一个。”
“愿闻其详。”
“公主从云翼男儿里面挑一个——不是奕淮,甚至不是奕氏子弟也行,可以提拔到奕氏——做驸马,您的儿女就是血脉最纯正的云氏储君,而且您可以亲自教育他。”
依蔓差点拍案而起,然而骨子里的教养阻止了这个行动,只让她吐出两个字:“荒谬!”
“公主喜欢薛公子,我们都不反对,后宫里再多几个江公子之流也无所谓,”隐王苦口婆心的样子,“可是这薛公子他毕竟不属于我族,难当正夫之位啊。”
对这种唯血脉论,依蔓十分头疼,不禁脱口而出:“你们怎么不干脆给陛下找一个新王夫?”
一说出口,她就有点后悔,甚至感觉有点受薛砚影响,说这话的语气十成十地像他。
依蔓默默地在心里给女王还有自己的亲生父亲道了个歉。
隐王端起茶杯的手顿住了,半晌才道:“公主不介意?”
依蔓并不介意。
她甚至忽然觉得这样才最好。以妖族的年龄看,女王还年轻,如果能再拥有一个孩子的话,一切或许能迎刃而解。而且,弟弟妹妹……大概能像顾青珏和林梦霏那样吧。
她有点想念他们了。
不过不敬的话脱口说一次就够了。
依蔓在心里又给亲生父亲道了个歉,并开始筹划给自己找后爹的可行性。
她问:“王夫……是什么样的?”
说来也很奇怪,依蔓已经去世的亲生父亲、那位病逝于逐翼之战的云翼王夫,很少被宫中的人说起。女王什至从来没有在依蔓面前提过自己的丈夫。
依蔓觉得她是太过伤心,因而也从来没有问过。
这还是她第一次问起自己亲生父亲的事情。
隐王微微叹了口气,看向窗外。
茶馆处于树枝的外侧,没有被上层的建筑和云层遮蔽太多,但能感受到的阳光也已经稀少,驱不散云池凝固的寒意。
远处便是奔流的沧海,午后灼灼的阳光倾泻而下,映出瑰丽的光芒。
隐王饮了口茶,缓缓说了起来。
“他叫奕川,我叫奕流,合该是川流不息……”
隐王奕流和王夫奕川是同一年被选拔进奕氏的。
两个云翼的法术天赋很高,就算是在层层选拔的的奕氏少年中也算是出类拔萃。因此,他们渐渐成了好友。
不过他们的性格完全不同。
奕川是一个温和善良的云翼,善于照顾别人的情绪,也没有太大的野心。而当年的奕流则满怀雄心壮志,总想做出一番大事业。
似乎也是自然而然地,奕川成为了王夫的候选人。
入宫之后,他们便见得少了。
“那时候他说,云翼现在羽翼未丰,时候未到,合该继续蛰伏……我不听,女王不听,所有云翼都不听……他只是个不能干政的王夫,而朝堂上的我们都觉得,这是我族等了几百年,好不容易才有的机会。
“等我们付出了血的代价,才知道,他是对的。
“可他也不在了。”
隐王的目光穿过重重时光,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旧友。
他从温柔的少年变成温和的男人,而他们从无话不谈到……
时光川流不息,友情如此脆弱。
隐王看着依蔓的眼睛,又叹了口气。
“你们很像。”
依蔓忽然有些明白隐王刚刚有些发愣的原因。
并不是隐王觉得依蔓介意新王夫,而是他自己就很介意。
依蔓渐渐放松下来,刚想再问点事情,忽见隐王手上的戒指发出了微光。
那戒指上镶嵌的似乎是个通讯用的灵石。
隐王看了一眼戒指,有些歉意地说:“我这的事务实在太多……”
“辛苦,”依蔓点头表示理解,站起来道,“那我就先走了。”
他找她应该就是为了女王属意玥薇郡主的事情,而现在事情已经说完。
隐王也站起来:“公主不再想想……”
依蔓说:“麻烦隐王在云氏旁支寻找适合的孩子,多找几个,年龄小一点更好……郡主那边,我来想办法。”
“那也只能这么办了。”隐王面色沉重,略略颔首。
依蔓出了和隐王见面的房间,一边想事情一边在走廊上慢慢走着。
一个年轻的云翼匆匆上楼,朝她迎面行来。
那云翼在离依蔓不远处停下来,行了一礼,面色貌似正常,可依蔓分明看见,他的手在颤抖。
他在害怕。
他在怕什么?难道是因为遇见自己?
依蔓思忖着,观察着,面色不变地微微点头。
云翼匆匆而去。
依蔓发现了第二个值得她注意的点。
那个云翼外袍内露出的衣襟,似乎是演武场那边的护卫制服。
至于他的去向,正是隐王所在的房间。
依蔓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走廊,想了想,还是转了身,刻意放轻脚步,朝隐王的房间走去。
“压下去,像前两次一样,”隐王疲惫的声音隔着墙壁传来,“别让将军府的人知道,免得又被做文章。”
“可是薛公子……”
“住嘴!”隐王极其严厉,“他是公主的人,明白?”
“明……明白。”
依蔓自然地敲了门,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个年轻的云翼开了门。
“我好像丢了一个东西,”依蔓就像没听见他们刚刚说的话,缓缓道,“你们看见了吗?”
“公主,您听见了。”隐王说。
用的是陈述语气。
“是。”依蔓没掩饰,她知道这个茶馆是隐王的,没有偷听的可能性,只能光明正大地来。
那个年轻云翼默默站在了一旁,低着头,极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隐王叹了口气,对他道:“既是如此,小叶,你把事情给公主原原本本汇报一遍。”
叫“小叶”的年轻云翼又开始发抖了。
他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眼依蔓的脸色,才颤抖着说道:“薛公子又把陪练的胳膊砍断了……”
作者有话说:
写得不满意,大修了后半段T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