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不可能。”依蔓说。
或许是她的语气太严厉了, 小叶又抖了抖。
不过依蔓并没有放柔声音的打算,她转头对隐王说:“薛砚练武向来有分寸,此事定有隐情。”
小叶嗫嚅着道:“可……可是公主……我们都看见了……而且也不是第一次……”
“不是第一次?”
依蔓想起刚刚小叶汇报时说的那个“又”字, 面色不由得凝重了起来。
薛砚从来没有和她说过这件事,平时的表现也没有任何异常。依蔓觉得这件事发生的可能性真的很小,但见他们言之凿凿, 心里的怀疑不禁多了一分。
但这份怀疑并不是给薛砚,而是给演武场的。
她觉得薛砚就算真的做了这件事, 也必然有他的原因。
这似乎给了小叶勇气,他眼里虽仍有未散的恐惧,但终于不发抖了,说话也清楚起来:“是,算上刚刚,已经是第三次了。公主,虽然有清辉的治愈师在,可这断胳膊断腿的,就算能接上,也难免落下病根啊!而且刚刚那刀可是冲脑袋去的,要不是柳哥让了一下,这可就不是断胳膊,是没命的事啊!公主!您可不能护着这个……”
似乎是觉得最后一句话说得不太妥当,他瑟缩了一下,吞下了将要说出口的词语。
隐王按了按眉心,道:“我观薛公子虽武学天分极高,但出招委实狠辣了些……不过公主请放心,前两次的事情我们已经压下去了,这次也一样,不会让薛公子的名誉受什么损伤。公主的人,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护好。”
小叶抿了抿唇,把头又低了下去。
依蔓没有错过小叶眼中的不满。
她问:“伤员安置妥当了吗?”
隐王道:“这个公主放心,请了府里最好的清辉法师。”
依蔓点点头,道:“压下去也不是办法,必须得秉公处理。但我想说,薛砚只是好武,本心并不坏。我不是偏袒他,不过还是先查一查有没有什么隐情为好……”
小叶霍然抬头,吼道:“有什么好查的!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个混蛋就是故意的!他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他的拳头在身侧攥紧,涨红了脸,浑身都抖了起来。
隐王皱眉,冷声道:“住嘴!”
小叶叫道:“殿下!”
他被隐王瞪了一眼,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隐王对依蔓说:“我替小叶这孩子向你道个歉,他没有对公主不敬的想法,只是一时情急,冲动了些,公主勿怪。”
小叶默不作声,忽地“扑通”一声朝依蔓跪了下来,也不知是道歉还是恳求。
这阵仗倒让依蔓有点受不住,只好保证会严肃对待此事,然后让小叶先起来出房间,她和隐王再谈谈。
“事情就是小叶说的那样,”隐王道,“公主你也知道,薛公子刚去演武场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大家都很欣赏他……可是近些日子,他武技虽增长颇多,却也变得有些过于凶残了……”
依蔓最后一次去演武场还是遇见伊楠将军那次。
她回想了一下当天的情况,感觉薛砚的战斗方式似乎确实有些不同,但也没有小叶说的那样恐怖。
她说:“会不会是将军府的人做了什么手脚?”
隐王微微摇头,道:“就算再做手脚,也不可能控制薛公子。我是担心……”
他似是有些犹豫,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直说便可。”依蔓道。
隐王叹了口气:“薛公子虽然对公主一片赤心,我们也有意培养,但他毕竟是个魔族……我担心,这是魔族无情杀戮的本性正在显露……”
伊蔓丝毫不信所谓的“魔族本性论”,她觉得这完全是一种偏见。
她说:“我和他相识已久,我可以保证,他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隐王忧心忡忡:“我也不想相信,希望事情正如公主所言,是有其他原因。”
“不过这件事你不应该瞒着我,”依蔓仍有些疑虑,“第一次发生的时候为什么不和我说?”
“这……刀剑无眼,练武难免有人受伤,我先前认为这不是什么大事……”隐王解释道,“薛公子毕竟是云池城的贵客,而受伤的只是几个云翼平民,孰轻孰重,自然有所考量。但事不过三,以现在的事态,就算公主今天没有返回这里,我也是要汇报给你的。”
“孰轻孰重……”依蔓摇头,“自当平等对待。”
“公主大义,”隐王赞许道,“那么公主认为此事当如何解决?”
依蔓道:“我得回去问问薛砚,殿下你可否往'有人在演武场做了手脚'的方向查一查?嗯……我还需要尽快去见见伤员和其他目击者。”
“前两次的目击者和伤员都已经及时用辰云的幻术处理了,出现了记忆混乱的情况。不过记忆虽然混乱,但肯定会留有蛛丝马迹,公主想调查完全没问题。至于这次的伤员,已经安置在府里了,他的伤势不太方便移动,随时恭候公主前来,”隐王道,“现在唯一对三次事件记忆清晰的目击者只剩小叶,他是一名优秀的辰云法师。”
依蔓还是第一次见到辰云法系的云翼。
而且这位辰云法师和她印象中的辰云不太相同,似乎少了那么点深藏不露、控制人心的意味,反而有些胆小懦弱,还有点情绪过激。
看一个人,不能看他说了什么,得看他做了什么。
依蔓觉得小叶所表现出的样子和他所做的“用辰云幻术处理目击者”还是有些差异。
……如果是装的,那就很可怕了。
她说:“那小叶会不会有问题……”
依蔓没说完,但言下之意是,她觉得小叶在说谎。
“不怕公主知道,小叶——叶长景——是我埋在演武场的心腹,”隐王斩金截铁道,“我可以向你保证,他绝无二心。”
依蔓并不太相信隐王的保证。
她又问:“第三次的目击者呢?”
“公主稍等。”隐王说着,按动了手上的戒指。
过了一会,叶长景才推门而进。
他的情绪似是已经稳定,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小叶,”隐王问,“这次有几个云翼见到薛公子砍伤小柳?”
“除我之外还有两个,”叶长景回答说,“已经交给奕淮公子了,我还没来得及处理。”
隐王道:“我这里还有一些积压的事务,就让小叶带公主去淮儿那里……公主意下如何?”
依蔓点头:“嗯,可以。”
直到夜色已深,依蔓才回到了东宫。
她的表情异常凝重,心情异常沉重,行走的时候满怀思绪,就算在余光里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也没有丝毫放松。
黑发的少年背对她站着,一身银铠,身姿在夜幕下显得尤为挺拔。
不过依蔓很快就发现了不对。
那个少年的背影虽然和薛砚极为相像,但还是比他矮一些,穿的也是薛砚不会穿的东宫侍卫装束。
依蔓走到少年近前,问:“我怎么没见过你?”
她的脚步非常轻,那侍卫完全没有察觉,被吓了一跳,回头的第一反应就是:“你谁啊你?没见过我不正常?”
得,和薛砚的脸有八分像,就连性格的偏差似乎也不太多。
联想到隐王下午那番“再在云翼里挑一个”的言论,依蔓有理由怀疑,这个侍卫是故意被安排在这里的。
如果她喜欢的是泛泛的“薛砚这个类型”,说不定真的要上套。
依蔓的心情更差了,反问道:“你说呢?”
那人这才反应过来,一挺身,大声道:“公主晚上好!报告公主!我是今天刚上任的侍卫!”
如果是平时,依蔓可能还有心思周旋几句,但现在她没心思说这些,于是便直言道:“隐王派你来的?很好,你明天就不用来了。”
侍卫很惊喜:“这就能休沐了?谢谢公主!”
依蔓不禁扶额。
她怎么就忘了,如果真的是按薛砚的类型挑的,那么这个人可能也像一个傻子。
“我的意思是,你以后都不用来了,”她不得不解释,“你被革职了。”
“我做错什么了?我不服……不,我错了还不行吗!”侍卫一拍大腿,似乎终于转过了弯,道,“我真的不是隐王那边的!我是楚家的,而且是我自己和女王说我想来的,怎么能就这么回去……我会被我爹打死的啊!真的真的会很惨的啊……喂,喂!公主殿下别走啊,我必须站这里守着不动,不然会被扣薪饷的!……哎,真走了啊?……”
已经走远的依蔓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他的声音,但是并没有回头。
她觉得隐王的选人方式很有问题,薛砚有这么聒噪吗?
薛砚……
想到这里,依蔓叹了口气。
关于下一任女王的问题其实不会影响自己的心情,而他才是她此刻所有沉重心情的源头。
她想到了下午见到的目击者和伤员。
她见到了那被烈焰刀锋所伤的手臂,听到了目击者情真意切的讲述。
而奕淮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件事,和她一样都对此非常惊讶。
他们还一起去演武场实地勘探了。当时夜幕已经降临,薛砚的训练已经结束,所以并不在这里。
演武场一切正常,没有特殊法阵布置的痕迹。
种种调查下来,依蔓的心中几乎已经确定了薛砚确实是毫不留情地砍伤了几个云翼。但她想不通,他的理由……无论是下手的理由,还是不把事情告诉她的理由。
不过她转念又想,打架伤人对于薛砚来说并不算是原则性的问题,他可能也只是怕自己生气,说开了就没事了。
依蔓这样想着,推开了他们常聚那个房间的门。
一切都如平常那样。
江秀水歪歪斜斜地半坐半躺在桌边的椅子上,往嘴里扔点心;薛砚靠着墙,手里捧着一本书,显然是今天要背的。
在依蔓推开门的那一刹,薛砚就放下了书,扬眉问道:“小依怎么回来这么晚?隐王那老家伙为难你了?”
“没有。”依蔓说。
薛砚把书塞回怀里,皱起了眉:“那你怎么不太高兴……”
江秀水也直起身,道:“有事别瞒我们啊,大家一起解决嘛!”
依蔓直视着薛砚漆黑的眼睛。
她问:“你最近练武练得怎么样?”
“怎么样……”薛砚挠了挠头,语气带着点苦恼,“打得不够爽啊,他们太弱了,感觉时间过好快,没怎么打就结束了。”
江秀水补充道:“这小子刚刚还和我说,想去海上打,说要给那些云翼来点凝水的法术增益……你说他是不是欠打!”
“我只担心他把别的云翼打伤了。”依蔓说
“那怎么可能,”薛砚啧啧道,“我有那么弱吗?”
江秀水不解:“这和弱有什么关系?”
“弱者控制不了自己的法术强度,”薛砚头一扬,“我不一样,我想打到什么程度,就打到什么程度,哈!”
江秀水扭头对依蔓说:“……我觉得他更欠打了。”
依蔓没看出任何不对。
一点不对都没有,薛砚非常自然,没有任何伪装的痕迹。
可是,这明明是截然相反的描述。
薛砚和叶长景,必然有一方说的是假话。
……依蔓觉得,是叶长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