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江秀水说的是真话。
——至少叶长景查出来的是这样。
据他打听, 江秀水确实在春香楼有一个相熟的姑娘,并且在昨日午后来到了春香楼,喝得酩酊大醉, 期间一直没有出去过。
这是春香楼小厮确认过的事实。
叶长景还想去和那位姑娘聊聊,却发现奕淮带着两个手下,也去了春香楼。
撞见隐王府的人可能会多生事端,因此他的调查就此结束了。
这是叶长景在船员的房间里和依蔓汇报的事情。
把他和云玥薇混进侍卫的队伍里带上船并不算太困难,毕竟东宫的侍卫是依蔓亲自清点上船的。
这艘船的体积虽然够大, 但是载的云翼太多, 因此分给侍卫们住的房间十分狭窄。不过叶长景和云玥薇都不在意这些。
现在船已经驶出了港口, 离云池城有很长距离, 一切都显得很顺利,于是房间里的三个云翼都放松下来。
叶长景和依蔓说着在春香楼的所见所闻,而云玥薇则从窄小的舷窗向外张望,也许是因为第一次出海,她显得格外兴奋。
“知道了,”依蔓听完叶长景的叙述,轻点头道, “奕淮也是去查江公子的……结果, 和你一样。”
“那事实就是这么回事吧, ”云玥薇一脸正义感地插话, “人家都受了情伤,你们不安慰就算了,竟然全不信!”
叶长景道:“这也不得不防。”
依蔓看出她有话要说, 便问:“郡主有何指教?”
“我又不认识他,不过他不是和你一起来的、一起经历过很多的'战友'吗?对于战友的信任,难道不是最基本的东西吗?”云玥薇说着,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我娘说的。”
“对战友的信任吗……”依蔓咀嚼着这句话。
也许是因为这一路上经历了太多欺瞒,所以她对所有可疑的地方都会查证。
……为了生存,不得不这样做。
但是既然查证结果已出,依蔓决定相信自己的这个伙伴。
“我觉得吧,有怀疑就问好了!这样私下查,他知道了会伤心的……”云玥薇又加了一句。
不过她很快就因为窗外的风景转移了话题,扯了一下依蔓的袖子,道:“哎公主……姐你看!”
从血缘关系上说,云玥薇和依蔓确实是表姐妹,但依蔓乍听她这么喊,还是稍稍愣了一下。不过她很快就把身体凑了过去,问:“看什么?”
舷窗外是一片空茫茫的、倒映着瑰丽晚霞的海。
遥远的云池城似乎也和云霞融为了一体,光影交叠的枝干被撒上了幻惑的辉光,每一片叶子都被染上了粉橙的色彩。
而现在,她离云池越来越远。
很快,就要看不见这棵神迹一般的树了……
巨大的悲伤与不舍席卷而来。
这是一种很突兀的情绪。
这种悲伤甚至如同化为实体,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使它隐隐作痛。
想立刻回到云池。
必须立刻回到云池。
现在必须立刻回到云池……回到家乡。
……回家?
依蔓悚然一惊。
“在夕阳下远远地看云池,原来是这样啊……哎,姐?你怎么了!?”
“公主殿下!”
耳朵终于迟钝地接收到云玥薇和叶长景的声音。
依蔓发现自己全身的法力都在振荡。那些强大的力量甚至想强行破开舷窗,朝云池城的方向冲去。
作为凝水法系,云玥薇显然也感觉到了这股力量。她已经在窗前支起了一个水盾,脸色发白地与依蔓对抗。
依蔓连忙收起凝水之力,道:“我身体好像有点不太舒服,法力……不太受控制。”
“是不是晕船了?”云玥薇收起水盾,很理解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别说,刚上来的时候我也有点晕。改明儿我们一起出船,去天上飞飞?”
叶长景不太赞同:“圆圆,现在得小心别暴露身份。”
“哦……”云玥薇吐了吐舌头。
被这么一打岔,奇怪的感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依蔓若有所感地望向远处的云池树。
它静静伫立在水天交接之处,沐浴在天光之下,圣洁而美丽。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依蔓不由得想起了薛砚的状态。但薛砚的法力不受控制是因为那把刀,自己的又是因为什么呢?
她试探地问云玥薇:“你有没有一种很想回云池的感觉?”
“那肯定是有一点,”云玥薇摊摊手,“不过既然溜都溜出来了,就没准备再回去了嘛。”
显然,玥薇郡主的“想回云池”只是单纯的思乡之情,和依蔓的并不一样。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忽然被狠狠撞开。
依蔓下意识地凝起一个水盾,隔着它与一群全副武装的侍卫面面相觑。
还好这些侍卫都训练有素,很快便收回武器,整齐行礼:“公主殿下!”
奕淮站在侍卫的最后,行礼之后无奈地扶了扶额:“您在这里。”
依蔓挥手让侍卫们退下,问奕淮:“怎么回事?”
“我收到消息说这里有……”奕淮说着,微笑着看向依蔓身后两个正试图缩小自己存在感的云翼,“两个生面孔。”
依蔓有点尴尬:“这个……”
“玥薇郡主,”奕淮简单地行了个礼,又继续微笑着对依蔓说,“我本想向您请示后再行动,但刚刚察觉到异常剧烈的法术波动,事急从权……所以为什么他们在这里?”
好吧,依蔓察觉到他有一点生气。
大概是因为完全没和他商量就多塞了两个云翼在这里的缘故。
忽然被发现,云玥薇比依蔓更尴尬。她尴尬得脸都红了,但还是当即叉起了腰,努力展现出自己的气势,大声说:“本郡主出海玩玩,借我姐船用一用怎么了?”
“招待不周还请郡主海涵,”奕淮说道,“这就让他们再准备一间舒适的卧房,务必让郡主旅行愉快。”
云玥薇显然不太适应这种腔调,气势一下便弱了许多:“那……那就麻烦了?”
“嗯,”奕淮微微颔首,又望向一直默然不语的叶长景,道,“还有,叶公子的房间也得换,”
叶长景低着头,抱拳道:“谢少爷。”
他似乎又恢复了谨小慎微的样子,那双如同瑰丽宝石的浅红色眼睛也显得黯淡无光,就和依蔓第一次见他时候的气质一模一样。不过大概在场的所有云翼都知道,这只是伪装。
奕淮定定地看了叶长景一会,微微叹了口气。
他似乎无意再和叶长景聊什么,转头对依蔓说:“殿下,还有件事要由您决断。”
“好,去议事厅说吧。”依蔓道。
云玥薇笑嘻嘻地挥手:“我过会再去找你玩!”
依蔓觉得奕淮并没有什么其他重要的事,只是想和她说玥薇郡主的事情。
为免隔墙有耳,一路上他们都沉默不语。直到来到议事厅,奕淮才如依蔓所料一样开口:“且不说已经叛出隐王府的叶长景是个危险角色,就谈玥薇郡主——一旦她想在这艘船上生事,茫茫大海之上,我们很难掌握局势。”
依蔓自然不可能说出云玥薇的血脉问题,只道:“我想帮他们……他们,是真心想在一起。”
“当初父亲派叶长景去接近云玥薇,我便是反对的,”奕淮又叹了口气,“也罢,希望下次你做决定的时候,可以先和我商议一番。你的决定,我不会反对,况且,这样我也能……为可能出现的情况做一些准备。”
这艘船的人员整备是由奕淮负责的,作为盟友,依蔓觉得自己确实有必要和奕淮提前说明。
“今日上午他们临时拜托我,没来得及说,”依蔓说,“下次遇到这种情况,我会提前和你商量。”
“这样我就放心了。”奕淮说。
“对了……”依蔓稍稍犹豫,还是决定把关于法术振荡的事情告诉奕淮。
没想到她只是简单一提,奕淮就猜出了所有的症状,并很快做出解释:“云翼的法力虽然强大,但很大程度上与云池树同源,或者说,有一部分是从云池的力量切分而来……也就是说,这种情况是正常的。殿下第一次来到云池,不习惯云池树的感召,所以法术振荡得更为剧烈。从小在这里长大的云翼甚至根本感受不到这种振荡。”
这样一说,依蔓安心了许多。她又想起还有一个被塞上船的云翼,于是提醒奕淮:“楚天阔也在船上。”
奕淮颔首:“我知道,他的名字在东宫侍卫名册里。我本以为他有图谋,现在看来,似乎只是想离开云池……唉,希望他和玥薇郡主碰面的时候不要出事。”
“他们现在没有婚约的束缚,也就没有矛盾了。”依蔓安慰道。
于是他们没再讨论楚天阔的话题,又聊起了云玥薇离开云池之后可能引发的云翼势力变动。
而事实证明,奕淮的担忧是有道理的。
给玥薇郡主换房间虽然是私下进行的,但这艘船就这么大,这样的举动未免有些显眼;更何况,之前撞门的侍卫里就有出自将军府的,自然不会不认识郡主。
这样一来,“玥薇郡主在船上”的消息虽然没有公布,但已经是船上大部分云翼心照不宣的事实。
楚天阔自然也得到了消息。
要求去看将军府比试那天他找的借口并不尽然是假话,他对这个被传言是“母夜叉”的婚约对象非常好奇,于是试图跟踪云玥薇。
……然后,被当场抓获。
“我发誓,我真的就是好奇!纯好奇!”楚天阔被云玥薇五花大绑压到议事厅,瑟瑟发抖。
云玥薇冷哼一声:“登徒子!”
楚天阔不敢争辩,只能小声嘟囔:“果然是母夜叉……啊痛痛痛……!”
“怎么,楚少爷以为本郡主聋了?”云玥薇拧着他的胳膊,笑得有一丝狰狞。
闻讯赶来的依蔓和奕淮都有点无言以对。
而叶长景则还是那副低调的样子,轻声问:“殿下,这种情况,一般怎么处罚?……不如就按意图行刺王族……”
楚天阔欲哭无泪。
他想不明白,这位貌似路人的年轻云翼,为什么眼里全是杀气。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