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依蔓也觉得不是奕淮告的密。
她的第一反应告诉她, 这件事是云玥薇做的。
在逻辑上很能说得通——将军府谋反、隐王控制了下层,这些他们来到云池后才知晓的情报,都是叶长景告知的。
可若是叶长景不可信呢?如果将军府才是如今控制下层区的势力,那么云玥薇离开之后引兵回来,也不是完全说不通。
思绪如电光石火,这个想法也只是一瞬。
现在不是追究谁泄密的时候, 必须先处理追兵。
依蔓凝出水盾,薛砚比她更快一步挡到前面,炎炽之力聚成刀锋,目光冷冷地盯着院门。江秀水则是退到了她身后,防备另一侧的动静。
就在这时, 民居的院门猛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轰开。
门外的小巷里站满了云翼族的士兵。他们沉默地行动着,直到彻底围住这间民居,也几乎没泄漏出一丝法术波动。
这不是临时巡查能有的阵势。
队伍的最前方,一名身形高大、头戴金冠、披着黑色大氅的男子缓缓走出,赫然是隐王奕流。
奕淮看清来者,上前一步,弯身行礼道:“父王。”
“吾儿,过来。”隐王说。
依蔓分明就站在奕淮身侧,隐王却连半个眼神都未施舍给这位云氏正统的公主。
奕淮看了看隐王身后的士兵,他们应当都是隐王府的人,有些面孔他认得,更多的却很陌生。
他没过去, 停在原地, 恭恭敬敬地问:“父王,王宫现下如何?陛下可还安好?”
隐王没有回答,重复道:“过来。”
“父王若是奉陛下之命前来, 便请出示王令,”奕淮说,“若不是……您现在带兵围杀公主,便是谋逆。”
隐王的目光终于落到依蔓身上,却很快移开。
“公主?”他冷嗤一声道,“淮儿,你看清楚些,公主早已于苍灵大陆不幸薨逝,站在你身边的是个冒牌货!”
奕淮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问:“……这是您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隐王道:“有何区别?”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他身后,上百名士兵也同时拔出了武器。
隐王举起长剑,扬声道:“反贼冒充依蔓公主,蒙蔽吾儿,就地诛灭!”
“父王,您当真要走到这一步吗?”奕淮说,“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他张开双臂,后退了半步。
刹那间,无数冰棱破土而出,在依蔓周围结成荆棘般的屏障。
“愚钝!”隐王怒道。
士兵们一时也不敢攻击他们隐王府的少主奕淮,场面便僵持在这里。
“放公主出城,”奕淮咬牙道,“我若拼尽全力突围,你们也未必拦得住,只会让王府的士兵白白牺牲。”
依蔓抬头望向四周,感觉不太妙。除了小巷里的士兵,屋顶和四周民居内似乎还藏着更多云翼。
在这种情况下,随机传送阵很难起效。强行突围也不是不能试,但他们不知道外面还有多少埋伏。
难道只能硬闯?
防守最薄弱的地方在哪里……
依蔓感受着细微的法术波动,飞快寻找可以突围的位置,却只听隐王冷冷吐出两个字:“动手。”
她本能地加固水盾,却忽然感觉后心一凉。
那凉意起初只像一滴溅落的水珠。
直到剧痛炸开,她才迟钝地低下头。一截匕首从她胸口刺出,刃尖复杂的法术纹路凝着炎炽的红色,却无一丝灼热,只有寒凉。
最致命的位置,心脏。
“为……什么……?”她喃喃地说。
能在水盾内攻击自己的,只有江秀水。
江秀水沉默不语。
蓝色的血花从刃尖迸出,滴在冰冷的石板上,每一滴都仿佛在嘲笑她的天真。
好冷啊。
自从变成云翼妖以来,她很久没有这么冷过了。
喉咙涌上腥甜,她踉跄着跪倒在地。
薛砚的嘶吼仿佛从极远处传来。模糊的视野中,她看见他赤红着双眼扑向江秀水,看见隐王的冰盾在烈焰中崩裂,看见奕淮踉踉跄跄地跑来,但所有的画面都消逝于冷寂的黑暗。
她阖上了眼。
她想回头再看江秀水一眼,却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很奇怪,她脑中想象不到江秀水出刀的样子,却浮现出了别的画面。是未落村里那个笑嘻嘻的水妖,是竹幽谷里同她商量防御的村长,是旅途中和薛砚斗嘴的旧友。
零零碎碎的画面一闪而过,又淹没在剧痛中。
原来未璇早就预言过这场背叛——
“凶在左近,是敌非友。”
※
薛砚回头时,正看见依蔓的鲜血溅上江秀水清秀的眉梢。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都停止了。
“小依——!!”
杀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吞噬了薛砚所有的理智。他的眸子瞬间变得赤红,脸上所有属于“人”的表情瞬间褪去,犹如被业火焚尽的面具,惟余冷漠。
长刀猛然出鞘,刀锋裹挟着狂暴的炎炽之力,直劈江秀水!
江秀水身形一闪,试图躲避这雷霆一击,但薛砚的刀速更快。只听“嗤”的一声,江秀水的身体被一分为二,鲜血还未溅出,便被炽热的火焰蒸干。刀势未减,地面被劈出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碎石四溅。
然而,纵使受到如此致命的伤,江秀水也并未死去。他的两半身躯化作两滩清水,水妖的保命秘术化水重生,终于展露无遗。
江秀水尚未重新凝成人形,第二刀已至。千钧烈焰席卷而出,炽热的气浪扭曲了周围的空气。
隐王上前阻拦,厚重的冰盾凭空出现,与炎刃撞在一处。冰霜与火焰交织,激起的法术震荡甚至掀飞了周围的民居屋顶,碎石与尘土漫天飞舞,战场陷入一片混沌。
薛砚的神色丝毫未变。
第三刀!
这次的刀锋竟裹挟着黑炎,所触之物尽数湮灭成烟。
“住手!”隐王的长剑撞上刀锋时炸出万千星火,他被震得虎口迸裂,“你要让整个云池城陪葬吗?!”
回答他的是第四刀。
薛砚面无表情,仿佛一具只会进攻的傀儡。
“拦住他!”隐王喝道。
凝水法系的士兵们结阵而上,脚下腾起阵法的纹路。可薛砚却仿佛已经超脱了凝水对炎炽的克制,刀锋未至,最前排法师的须发已经被燎燃。
“继续,拖住,”江秀水在远离战局的地方凝聚出人形,声音轻飘飘的,“他身上的诅咒没解开,支撑不了多久。”
“说得轻巧!”隐王挥剑震开扑面而来的黑炎,咬牙道。
更多的兵士加入战局,阻拦薛砚的进攻。
刀光剑影中,薛砚孤身一人,只战不退。
※
冰棱屏障内,奕淮跪坐在地。
依蔓枕在他膝头,身下洇开的血液被寒气禁锢,形成一片蓝色的冰湖。
奕淮凝视着她苍白的脸,徒劳地用颤抖的手捂住依蔓的心口。
“公主……”
他垂眸,用锋利的冰刃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他的血落进依蔓胸口的伤里,与她的血混在一起,凝出诡异的云状纹路。
可这一刀留下的血还是不够。
于是第二刀切入更深。
奕淮仿佛失去痛觉般凝视伤口,看着自己的血顺着依蔓的伤口渗入她的身体。直到依蔓的心口终于传来微弱的跳动,他才像是终于缓过一口气,极轻地笑了一下。
“逆子!你在做什么?!”
屏障炸裂的轰鸣与怒吼同时抵达。隐王的剑风劈开最后一层冰棱屏障,飞溅的碎冰擦过奕淮的脸颊。
奕淮回过头,看见隐王愤怒的面容。
“我在救她。”奕淮直视隐王的眼睛,镇定地回答道。
隐王拿剑指着他,剑身发颤:“你疯了吗?你爱上她了?我警告过你很多次!”
奕淮沉默了,他似乎在回想。
兵戈暂时止息,隐王府的士兵们包围着这一小块空地,没有隐王的命令,一时也没有上前进攻。
奕淮在士兵的缝隙中看到了薛砚,他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看来已经透支了太多法力,无法再战斗了。
奕淮看着薛砚,看着那个依蔓真正倾心的少年,却没有感觉到任何扭曲的情绪。
于是他回答隐王:“我想没有。”
“那你为什么觉得你的血能救她!”隐王怒吼,“你不要命了吗?”
“我娘来自楚家,所以我想我的血大抵有些作用,但是好像作用有点太强了……我不知道,”奕淮垂眸看向依蔓胸口的法术纹路,有点怅惘,“是不是爱侣的血液才有这种效果?难道是我没有察觉……”
“别瞎想!”隐王很快恢复了镇静,对奕淮说,“是别的原因,你先和我回去。”
“不,”奕淮说,“除非您让我带公主走,等公主到了安全的地方,我自会请罪。”
“你为什么这么固执!”
“她是我选择的王。”奕淮说。
“好……好得很……”隐王怒极反笑,他的剑锋猛然向依蔓刺去,却被再次出现的冰棱挡住,“那就让为父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能力!”
“父子两个,何必打打杀杀?”江秀水的声音便是在此刻刺入的。他站在稍远的地方,劝说道:“王位的争夺,向来是尔虞我诈、你死我活……云依蔓不明白,奕公子也不明白吗?就算她不想要王位,作为最名正言顺的王储,所有王位争夺者都会尽力除掉她。她来云池城这么久都没发展出一点自己的势力,这样的幼稚,注定只能做王座下的白骨。”
奕淮微微抬眸:“这就是你背叛的原因?”
“很抱歉,”江秀水说,“我想要的东西,云依蔓给不了。”
奕淮没再说话,只是将掌心覆在依蔓逐渐回暖的心口,那里正在微弱地跳动。
他刚刚其实一直在拖延时间。
而现在,他已经完成了所有的工作。
依蔓身下的血冰逐渐融化,鲜血绘成的传送阵悄然亮起。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