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依蔓睁开眼,只觉身体僵硬万分。眼前是铺着枯草的破旧房顶,鼻子嗅到苦涩的药味,身下是很硬的床板。
她勉强地转头看向床边,床头旁是几块木板拼成的简陋小几,上面放着一套做工极为粗糙的茶具并一只豁口的瓷碗。不远处,就是草房紧闭的门窗。现下应该是白天,不过房里没有点炎炽灯,显得非常昏暗。房间角落有个药炉,药炉下跳动的火光是这里唯一的光源。
一位蓝发少女正背朝她坐在小药炉旁, 往炉子下面塞燃料。
那是似乎是用纯粹的自然火焰加热的药炉, 没有发出一点炎炽法术的波动。
依蔓张了张嘴,只觉喉咙干涩,只勉强发出一点点模糊的声音,那少女便跳将起来,立刻冲到依蔓面前。
“你醒了!!”她惊喜地说。
若不是依蔓对云玥薇足够熟悉, 她差点没认出这少女的身份。
只见云玥薇蓝色的头发凌乱,用个破旧的布条胡乱束在脑后,穿着身满是补丁的短打,看起来灰头土脸的,脸颊上的肉都少了些,不再是从前那种圆润的模样了。总之,面前这个少女看上去与玥薇郡主这个身份相差甚远,像是从哪里逃荒出来的难民。不过,她的浅紫色眼眸一如往昔明亮。
依蔓略微放松了一点,胸口剧烈的痛这才伴着昏迷前的记忆一股脑涌了上来。
她想起自己受的那一刀,依然有些不敢置信。
江秀水……江秀水怎么会背叛自己呢?
从未落村到竹幽谷,从苍灵大陆到云池城, 他们明明一起度过了那样长的时间,一起经历了很多很多事,依蔓在心中早就把他当成了好友。
江秀水为什么会这样做?
他什么时候投靠隐王的?
依蔓想问问现在的情况,想问问薛砚和奕淮怎么样了,但她似乎是牵动了胸口的伤,于是剧烈地咳嗽起来。
云玥薇连忙道:“姐你先躺着、躺着,你昏迷都快七天了,不要急着动,慢慢来、慢慢来。要不要喝点水?”
她站起身想去端床头小几上面的茶壶,正在这时,药炉那边发出了“噗噗”的声音,似乎是煮的药要快溢出来了,云玥薇手忙脚乱地去关那边的火,匆忙间把手边的瓷碗打翻到了地上。
看得出来,这位玥薇郡主确实很少做这种活计。她愣愣地看了眼已经碎掉的瓷碗,跺了跺脚,似乎觉得还是药更重要,于是暂时放弃了收拾,往药炉便跑去。
“什么碎了?”
大概是因为瓷碗碎裂的声音,草房的门被叶长景打开,呼啸的风立即灌了进来,依蔓久违地感觉到了剧烈的寒冷,于是她又咳了几声。
“关门!关门!”云玥薇立刻指挥道,“别把我姐吹冷了。”
“公主殿下。”叶长景掩好门,朝依蔓欠了欠身权当行礼。他看起来也有点灰头土脸,没戴他惯用的兜帽,而是裹着个破布式的头巾,整体着装看起来和云玥薇的难民风格一模一样。
叶长景收拾完地上的碎瓷片,叹气。
云玥薇有点心虚:“这黑街也太黑了吧,难道咱的钱这就花光了,连个最差的碗都买不起了?”
“买是买得起,就是买东西又要露面,”叶长景说,“还有,这是我们最后的一只碗了,而且过会公主都不知道用什么来喝药。”
云玥薇一边搅着药一边讪笑:“……用茶盏?”
于是,依蔓喝了两茶盏,才在云玥薇的协助下把那极苦的药喝完。
她喝完药,恢复了些精神,云玥薇和叶长景便和她说起了她昏迷之后的事情。
有阳光的地方,阴影也伴随而生。就像人族的城,每一座城都有光鲜亮丽的一面,也有灰暗腐败的角落,云池也不例外。这里位于云池树低处的不起眼角落,是云池最黑暗也最混乱的地方,汇集了云翼族三教九流的妖族,做着不能放在明面上的生意。这里其实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落月街”。以落月街为中心,附近的街区也都十分混乱,不知何时,大家已经遗忘了这里最开始的名字,只把这里称为“黑街”。
隐王府和将军府大抵对于黑街的存在都是知情的,不过所谓“水至清则无鱼”,也为了方便自己行事,他们并未对这里进行彻底的清扫,现下全城戒严,这里也成为了方便躲藏的地方。
在那场战斗中,奕淮使用了传送阵,把他和依蔓传到了黑街附近,后来又设法和云玥薇和叶长景联系上,于是几妖便汇合了。这些天为了躲避搜查,他们不得不藏身于这个非常破的房子里。依蔓的伤虽然表面止住了血,但那个匕首似乎有什么毒,所以一直恢复得非常缓慢;云玥薇一直在照顾依蔓,而奕淮和叶长景则在小心翼翼地联络线人、打探消息。
现在女王已经很多天没有露面,说是在为依蔓公主斋戒,但奕淮他们都怀疑是被隐王软禁了。
隐王想谋反的意图现在看来是很明显了,但是也许是因为没有成功杀掉依蔓这位正统继承人,他除了不停地搜查,似乎没有其他动作。
至于伊楠将军,云玥薇并没有找到她,只听侍女说将军去了一趟王宫后边再没回来,并劝云玥薇赶紧逃跑。还好云玥薇跑得快,她后来才得知,那位忠诚的侍女家在一个时辰之后就因为什么“疑似勾连逆贼”的罪名被翻了个底朝天。
云玥薇也曾从密道偷偷回到了被严密监视的将军府,但那里现在已经是人去楼空。她很坦诚告诉依蔓,现在她手头能用的只剩下四五个暗卫,也做不了太多事。
“那薛砚呢?”依蔓问。
叶长景摇了摇头:“薛公子那天在战斗中耗尽力量陷入昏迷,被隐王带走,我们没找到他在哪。”
依蔓攥住了被子。
云玥薇安慰似地说:“虽然没找到消息,但其实云池城能关他的地方也不多。奕淮那家伙已经打探过了,薛砚不在隐王府的私牢里,也不在关一般罪犯那个牢里,所以现在只剩两个选项——”
她竖起了两个指头。
“一,就是王宫的地牢,哎呀这个实在没什么创意啦,不过隐王现在基本都在王宫那边,所以很有可能;
“二,就是云池树底,听说那里有个死牢,关着被判定永远不会放出来的罪犯,不过我们都不知道那个是在哪。”
云池树底的死牢?
依蔓其实有所耳闻,当初在寒露村的时候,楚芷给她留下的信里,就提到过自己曾在那里被关了两百年。很遗憾,信里并没有提到怎么才能去那个牢。
云玥薇继续说道:“因为完全打听不到那个死牢的消息,所以我们这几天只能想办法往王宫地牢里面送人,毕竟薛砚是挺重要一战斗力嘛,如果把他先救出来,我们的胜算就多不少啦。”
“胜算?”依蔓询问,“你们是要做什么?”
云玥薇小小地沉默了一下,又挤出一副笑脸,摆摆手道:“没影的事,姐你先养病。”
依蔓凝视着她,笃定地说:“你们准备去做危险的事。我猜……”
“我来说吧,”于是叶长景开口,低声说出了依蔓心中的答案:“我们准备去刺杀隐王。”
在依蔓的记忆中,隐王和他们撕破脸不过是刚刚发生的事情,但实际上其实已经过去了快七天。
这七天里,其实他们也想过别的对策,比如说聚起自己的队伍,打着依蔓公主的名号,举起“清君侧”的反旗,从下至上推翻隐王的统治。这未必不是个好方案,毕竟现在城里对隐王已经有了一些质疑和怨言,只是,以他们现在的势力——一点点云玥薇的暗卫、一点点奕淮的私卫——为起点,一点一滴聚起抗争的队伍,需要耗费太多、太多的时间。
女王和将军现下都生死未卜,他们等不起。
刺杀隐王,似乎是一种破局之法。
“奕淮也赞同?”依蔓问。
“哎呀,他还想再打探打探消息,”云玥薇对隐王直呼其名,“不过我看奕流那老家伙对他可没留什么情面,最近通缉令上面奕淮的脸画得可清楚了。”
“我们想等殿下醒了之后再决定。”叶长景说。
云玥薇垂头丧气:“唉,早知道应该多和我娘学点权术,你看,明明应该是我——玥薇郡主——站出来的时候,可我现在一头雾水的,连捋顺将军府的人手都做不到。”
“我的错。”依蔓说。
她又一次回想起楚芷给她写的信。
楚芷说自己不知道云池城内部的权势争夺有多可怕,还劝自己不要来云池。
可自己终究是来到了云池。或许是形势所迫,或许是责任千钧,或许是为了和平,但无论如何,自己来了。
既然来了,就不应当怀抱任何侥幸的心理。
明明在史书中看到过那么多围绕人族皇位你死我活的例子,明明自己是王位唯一的继承者,却幼稚地觉得自己可以置身事外。
现在该站出来的不是云玥薇,是自己。
依蔓从未如此清醒地发现——既然她来到了这里,那么就不得不握紧云氏王族的权力,承担云翼公主的责任,无论她愿或不愿。
直到人族和云翼之间的战争停歇。
直到下一位女王登上王位。
胸口持续地痛着,也许是因为受伤,也许是因为心痛。
什么时候可以远离这些纷争,和薛砚一起去天纵大陆,看看这世间不一样的风景?
她忽然预感到,那真的需要比她曾经以为的还要长的、漫长又漫长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