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依蔓心里清楚,刺杀隐王这件事,最重要的角色其实并非是自己,而是奕淮。
想到奕淮,她便问云玥薇:“奕氏都是从平民中选拔的潜力优秀的孩子,从小在隐王府培养的,对吗?”
“对啊, 每隔五到十年一次,只选七岁以下的平民, ”云玥薇挠挠头, “场面很大, 基本有孩子的都会送去, 行行好像也参加过?”
“是,”叶长景接话, “我和奕淮少爷参加了同一次选拔, 他是当年的榜首。我第一轮就被淘汰了。”
云玥薇和他打趣道:“我记得一共有十轮吧!第一轮不是很简单的文试嘛, 行行你不行啊!”
“当时我父母刚牺牲,没有其他云翼愿意抚养我,所以我被带到了隐王府。那会我哪知道什么选拔,只知道哭,当然全搞砸了。”叶长景说。
他没用悲伤的语气, 却也令云玥薇倍感愧疚:“对不住对不住, 我之前不知道……原来是那会啊。你和我说过的,和奕淮刚认识那会。”
“嗯,奕淮是从婴儿那会就被养在隐王府的,我们都不知道他的父母是谁……他很小就能出口成章,法术天赋也极高,隐王对他视如己出,奕淮也几乎把隐王当成了真正的父亲,”叶长景用安慰的语气和云玥薇说话,又转头,用略带锐利的眼神看向依蔓,“公主殿下,你想知道的就是这个吧。”
听完叶长景的话,云玥薇吐吐舌头,恍然大悟了:“姐,我记得你以前根本不关心这些吧?睡了七天转性了?”
“我想多做些打算。”依蔓坦诚地说。
依蔓并不担心他们知晓自己的真实目的,毕竟他们几个如今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倘若真要刺杀隐王,最大的变数就在于奕淮的抉择。要是奕淮临阵倒戈,或是对隐王心生怜悯,那他们的计划就会功亏一篑。
此前她并未打算深度介入云翼的各方势力,所以对隐王与伊楠将军的了解并不深入。
于是,从叶长景和云玥薇那里,依蔓得知了她并不知晓的,隐王的另一面。
隐王是奕氏的首领。每一代隐王虽有后代,但这些后代不算平民,无法参与奕氏的选拔,甚至不再冠以“奕”姓。故而,奕氏实际上是一个族内没有血缘关系的氏族。
即便如此,或许是由于每届选拔出的奕氏成员数量稀少,且一直接受族内培养,奕氏族内十分团结。许多资质不错却未通过考核的孩子,虽未入选奕氏,但会和奕氏的孩子一同接受培养。这些孩子长大后,很多都会留在隐王府当差,这也相当于隐王给他们的亲人带来了诸多恩泽。
反观伊楠将军,平日治下严苛,十余年前那场战争也没有打赢;女王身体时常抱恙,较少在平民中露面。在很多云翼眼中,云氏皇族是生活糜烂、贪图享乐的代表。
因此,相较于女王或将军府,隐王在平民中的声望往往更高。奕流更是历代隐王中的佼佼者,在他的提议下,女王颁布了许多利民政策,云池城能从战后的混乱恢复到如今的祥和景象,隐王功不可没。
听完这些,依蔓若有所思地说道:“或许,百姓们内心更期盼隐王来执掌王位。”
云玥薇闻言顿时跳将起来,急切地说道:“怎么能这么说!我们云氏世代传承的可是神明的血脉!”
依蔓道:“那么,除了这份血脉之外呢?”
也许是因为这个尖锐的问题触及了某些不便明说的真相,房间里的气氛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依蔓想起人族的阡氏皇族。一千五百年前,苍武帝登临苍灵大陆开创了人族基业,万民拥戴;可如今,皇族早已沦为象征,真正掌权的是更得民心的阡灵城主。云翼族此刻,似乎也站在同样的岔路口。
云氏皇族虽拥有据传是神族血脉带来的强大法术天赋,但若无法给云翼族带来实实在在的福祉,那么这份血脉的号召力终将日渐衰微。
所以,不能杀隐王。
——杀了又能怎样?背上杀他之名的,是我们。民心向着谁,谁就是王。
奕淮,或者奕氏其他什么云翼,可以再次整合奕氏的势力,再次用隐王府的名义在云池城只手遮天。
她看向云玥薇,郑重地说:“我们不能刺杀隐王。”
云玥薇瞪大了双眼:“为什么?!那我娘和你娘怎么办?”
“隐王囚禁女王,追杀公主,”依蔓说,“这些事,迟早会传出去。我们现在就杀了他,反而成是在成全奕氏,让百姓觉得云氏在作恶。”
她顿了顿,继续道:“可如果我们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人们面前,告诉他们真相,一切都会不一样……总之当务之急,是让所有人知道我还没死。隐王软禁女王也好,想杀我也罢,一桩桩一件件,都要传出去。”
“到那时候,才是他的末路。”
云玥薇猛地点头:“哇!姐你说得太对了!”
这句话轻易地挥散了凝固不去的气氛,叶长景半是无奈半是宠溺地朝云玥薇笑了笑,正准备说什么,忽地神色一凛,道:“有妖来了。”
话音一落,云玥薇立刻熟练地熄灭了药炉的火焰,又把依蔓按到床上,准备用被子把她盖住。叶长景则是检查了窗户的紧闭程度,闪身来到门后,提神应战。
不过他们很快便听见了奕淮的声音:“是我。”
云玥薇松了口气,把依蔓扶起来,嘟囔道:“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早,吓我一跳。”
叶长景则继续站在门后侧,并未太过放松警惕。
随着奕淮的脚步声,草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了。
因为刚刚熄灭了唯一的光源,屋内很黑,依蔓朝门那边望去,只见一缕月光透过半开的门扉洒落在地上,映照出奕淮疲惫的身影。他的装束相较于叶长景和云玥薇稍微齐整一些,但比起以前依蔓见到他时却邋遢了许多,脸色苍白了些,脸颊也消瘦了些许。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们两双相似的浅蓝色眼眸对望着。奕淮的眼睛微微睁大了,罕有这样激动的语气:“殿下醒了!”
依蔓点点头。
奕淮反手关上门,几步朝依蔓走来。
云玥薇点亮了屋里唯一一盏炎炽灯,这盏灯看起来快坏了,灯光暗弱,还时常一闪一闪的,不过已经足够依蔓看清奕淮脸上的温润笑意。
他仔细端详着依蔓的脸庞,微笑道:“殿下现在感觉怎么样?”
依蔓也微微一笑,心中却思绪万千。她简单地回答了自己的身体情况,又问奕淮最近的情况。
奕淮的回答和玥薇长景说得大差不差——联系旧部不顺,还差点被隐王抓住。隐王正在收拢将军府的残余势力,想要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
“……还有,船那边我已经想办法联络了,让他们往远离云池的方向开。隐王府应该暂时找不到他们。”奕淮说着。
依蔓听完后心里稍安,点了点头,然后说出了自己刚刚的决策:“之前那个刺杀隐王的计划,到此为止。”
奕淮真诚地微笑起来:“看来公主是想到什么好计策了。”
依蔓在心中叹息了一声。她就知道奕淮舍不得杀隐王,纵使为了大义决定刺杀隐王,定然也分外痛苦。
不过没关系,她已经有了决断。
※
接下来的日子,是暗夜里的奔逃,是陋巷中的密会,是将一份份女王被囚、公主尚在的密信,借着旧部的忠勇、平民的义愤,悄悄送入云池城的大街小巷。
第七日,夜。
草房外的风比往常更急,吹得窗棂咯吱作响。
依蔓坐在简陋的木桌前,将奕淮傍晚送来的消息又看了一遍。落月街往外的几条坊巷已经有云翼愿意替他们递话,中层的商号也有几家松了口,甚至有几名在隐王府当差的底层奕氏子弟暗中递来了投诚的话。
七天。从她醒来至今,刚好七天。
这七天过得很慢。云玥薇能用的暗卫、奕淮还能调动的私卫,加起来也不过十余个。但就是这堪堪十余个身影,如种子般散落在云池城,悄悄孕育出变局的萌芽。
依蔓不能轻易露面。大多数时候,都是奕淮的手下先去探口风,云玥薇的暗卫负责传信,叶长景在附近放哨。哪户云翼可以信任、哪家门口有隐王府的眼线,都要细细探查。
即便这样,也不是每次都能避开风险。
有一回,云玥薇前脚才离开一户口口声声效忠女王的云翼,后脚就有隐王府卫兵搜到附近。是有云翼告了密。对方到底是怕了,还是本来就是隐王的眼线,现在已经没法再问。云玥薇他们被迫从下水道逃走,回到草房时,她身上沾满了污泥,奕淮派去递信的那名私卫也折了一只手臂。
更多的时候,他们遇到的是不信任。
有些云翼非要亲眼见到公主,才肯相信他们的消息。依蔓便只能尽量做好准备,换上最普通的旧斗篷,由叶长景提前探路,云玥薇充当她的侍卫。
其中一处,是连巡逻卫兵都不愿踏足的旧巷。屋顶漏风,墙壁开裂,几个孩子赤着脚在冰上跑,见了他们便躲到门后,只露出半张脸。依蔓站在一间破败的堂屋里,面对几十个衣衫褴褛的云翼平民,把自己的来历从头说了一遍——她在人族长大,直到不久前才知道身世;她在竹幽谷护下妖族,又在云池城下层被隐王追杀。
角落里有云翼冷笑:“你说不定和人族一条心呢?隐王殿下至少一直为了云池好。”
依蔓脸色未变,只道:“你们可以不信我,但请看看这里。”
烛光下,她微微偏过头,露出脖颈右侧的妖纹。淡蓝色纹路浮在雪白的皮肤上,像舒卷的云。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
一位老者盯着那道妖纹,嘴唇翕动,良久,才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像……太像了……”他说,“和女王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就这样,愿意相信他们的云翼渐渐多了起来。隐王费尽心思营造的“公主已死”的谎言,也在云翼平民口中逐渐崩塌。
落月街依然如同往日一般,汇聚着云池最底层的混乱势力,但墙角偶尔也会多出几道隐秘的记号;递信的云翼路过时,旁边的平民会装作争吵,替他们引开巡逻的侍卫。
依蔓有时竟还能在这些繁忙里生出一点古怪的轻松。妖族的身份在这种时候倒是方便。脸可以认错,话可以不信,云氏的妖纹却骗不了人。难怪隐王那日一定要杀她。
只是落月街仍然太小。他们有了可信的势力,也暂时在下层站住了脚,但这些依然不够和隐王正面对抗。女王究竟在哪里,薛砚又被关在何处,也还没有确切的消息。
薛砚。
依蔓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一夜,薛砚赤红着眼扑向江秀水的背影至今仍在噩梦里反复出现。她知道他很强,知道他不会轻易倒下,可是七天没有消息了。隐王会把一个炎炽法系关在哪里?云池常年冰封,他又刚受过重伤,能熬到什么时候?
她不敢深想。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