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依蔓和薛砚并肩行在雪地上。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原谅, ”依蔓说,“她毕竟有她的立场。”
薛砚沉默一会,道:“我希望你记得我们的契约。”
依蔓隐约懂他的意思。
若他这会儿醉着,恐怕又要说“你不准爱别人”之类的话了,哪怕这个“别人”是养大依蔓的母亲。
她想,也许她应该说“爱和爱不一样, 我的爱人只有你”。
可是从发觉薛砚可能是恨她的那一夜开始,她便已经丧失了说出这句话的勇气。
原来从前的坦诚并不是因为她有多勇敢。
只是因为那时的她无比确信,薛砚还爱着她。
可现在, 他们之间仿佛隔了一层壁障。壁障很薄, 却已经足够让依蔓把那句话咽回去, 开口时便轻飘飘的。
“你也要记得。如果要离开一里,至少先说一声。”
薛砚“嗯”了一声。
然后他们一路无言, 直到旧港近在眼前, 依蔓才换了个话题。
“等人族依约完成撤军, 缓冲区也平稳一段时间后,我想把炎炽之坠已经不存在的事告诉他们。炎炽城也不能总是没有圣法师。”
“随你。”薛砚无所谓道。
“还有,明日是和约后的第一次正式朝会。我会当朝宣布云池结束战时状态,也会将魔军撤离与交接的安排告知群臣。魔王陛下也来列席吧。”
薛砚看她一眼, 又“嗯”了一声。
※
次日清晨, 云池王宫正殿。
依蔓头戴王冠, 身穿朝服,端坐在王座上。
王座侧下方新添了一把白玉雕成的高背座椅,薛砚懒懒散散地坐在椅中,俯瞰着下方的群臣。
殿内的文武官员分列两侧,目光偶尔掠过那道黑色身影,很快又垂向地面, 不敢与魔王对视。
朝会上,云翼女王正式宣告,云池结束了持续两年多的备战状态。
自今日起,城中解除宵禁与战时物资配给,各部清点仓储物资,安置战时迁离居所的云翼平民。待魔军与人族守军依照和约撤离,云翼们也将正式入驻苍灵大陆卫海关南侧,扩展防御,重建旧港。
一道道政令传下,主殿中向来凝滞的气氛也随之松动。
依蔓例行询问群臣还有什么事要禀报,武官队首的伊楠将军就在这时走向了大殿正中,单膝跪地。
“陛下,臣请辞去大将军之职,归隐天纵。”
“将军请起。现下战事初定,人族与魔军尚未尽数撤离,边防交接未毕,云池军中仍需将军坐镇,”依蔓看着这位勋功卓著的将军,“还请您留下。”
云伊楠站起身,摇了摇头。
她的面上虽仍带着倦色,唇角却难得有一点笑意。她将归隐天纵说得平静,浅碧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仿佛已经越过重重云海,看见了那个等待多年的人。
“军中已有足以独当一面的年轻将领,玥薇郡主也会留在云池为陛下效力,”云伊楠道,“若有一日再起战事,臣也会回来。”
武官队列中的云玥薇猛然抬起头,一时间竟然忘了朝堂上应有的称谓,惊呼道:“娘,你不带我一起走了?”
云伊楠回头望向她的女儿,淡淡道:“玥薇郡主,你是云池的郡主,陛下的禁卫统领,去往何处,臣无权决定。”
她的目光越过云玥薇,又看向武官队列的末端。叶长景站在那里,仍是那副普普通通的面貌,隐匿了所有的锋芒。察觉到将军的注视,他站得愈发笔直。
她没有说任何信任的话语,但这一眼,已经是对女儿选择的无声认可。
依蔓准了云伊楠的请辞,随即宣布解除伊莲女王曾经为云玥薇与楚天阔赐下的婚约。
云玥薇吸了吸鼻子,眼中浮起水光。楚天阔也朝依蔓郑重地行了一礼。两位被婚约束缚多年的云翼终于各得自由。
就在此时,文官队列里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臣上前道:“陛下,云池战事既止,您的婚事也应当早作打算。”
薛砚原本正百无聊赖地闭目养神,闻言骤然睁眼,坐直了身体。
“如今奕氏已不复存在,陛下自是不必再从奕氏之中选择王夫,”老臣朝薛砚拱手为礼,继续对依蔓道,“微臣听闻,魔王陛下少时便得您青眼,今又亲率魔军驰援云池。若陛下立魔王为正夫,是两族交好之幸。”
薛砚抬眸望向依蔓,唇角一勾,刚要开口,便听那老臣接着道:“但云氏血脉不可断绝。老臣恳请陛下,为社稷计,另择纯血云翼纳入后宫,与侧夫诞育王储,延续正统!”
一声脆响从王座侧下方传来。
白玉扶手在薛砚掌下碎裂,冰冷的威压笼罩了整个大殿,群臣俱是神色一凛。
“再说一遍。”薛砚冷漠地说。
那老臣迎着薛砚的目光,一步不退。
“微臣愿血溅此处,只盼陛下三思!纵使魔王此刻便取微臣性命,这些话今日也非说不可,”他俯身跪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王嗣关乎云翼存续,微臣为此,死亦无悔!”
“此事我已有安排,日后再议。”依蔓道。
刚来云池的时候,依蔓曾想过要在远亲中选择王储,甚至觉得可以能者居之。但树顶的阵法机理一日不变,王位的继承者便只能是云氏的后裔。
她的目光落到文官队列的最前方。奕淮穿着月白朝服,身姿挺拔,双手拢在袖中,目光正警惕地锁在薛砚身上。
云氏王族中,云伊楠有自己的人族爱人,云玥薇是混血。除依蔓以外,能够留下纯血云氏后代的,便只剩下这位未曾被正式承认身份的兄长。
依蔓原本设想,若奕淮将来与其他云翼成婚,便将他们的孩子纳入王位继承序列。可是她尚未和奕淮商量过此事,不应擅自安排他的婚姻与子嗣,更不能在众目睽睽下宣布奕淮的真实身份。
薛砚冷笑一声。
他站起身,环视过或是恐惧或是警惕地望着他的云翼们,拂袖走下长阶,径直穿过群臣,离开了正殿。
依蔓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有一瞬间很想追过去,但头顶沉甸甸的王冠却时刻提醒着她女王的责任。
她仍端坐在王座上,处理完边防交接与流民安置等余下事务,直至朝会结束才起身离席。
※
走出正殿后,依蔓立刻寻找薛砚的身影。守在殿外的侍女说,魔王朝她寝宫的方向去了。依蔓赶回寝宫,屏退侍女侍卫,推开殿门。
寝殿里黑漆漆的,上午的日光从窗外照入,也只照亮了窗棂边的一小块区域。
薛砚倚在窗侧的墙壁上,整个人埋在阴影里,看着巡守的侍卫从远处经过。他朝依蔓看过来,面色异常平静。
“你的安排是什么?”他开口询问。
依蔓没想到他竟然还挺冷静,便略略松了口气,合上殿门,把王冠放在案上,这才朝他走去,道:“云池现在确实需要纯血的云氏王储,所以我准备让奕淮将来的孩子继承王位。可我此前没和他商量过此事,现在也不能贸然公布。”
薛砚发出了一声模糊的气音,依蔓一时竟辨不出他是在笑还是在冷嗤,就听他说:“云依蔓,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
他急促地吸了口气,随即却笑起来:“我今天之前真的想过,你喜欢云池也可以,我留在这里也可以……我还偷偷想过,如果你真的在准备我们的婚礼,我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答应,又该为你准备什么样的礼物。”
“我……”依蔓停在他面前,张口欲言,就被薛砚打断了。
“是我错了。我不该再见你,不该再来云池,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薛砚靠在墙上,压下了话语里所有的波澜,“云依蔓,我不需要你的解释,只需要你回答我的问题——不恢复奕淮的云氏身份,要怎么让他的孩子继承王位?”
依蔓咬了咬唇,还是诚实地说:“等真正有了这个孩子,我会寻找合适的时机和办法,公布他的血统。”
“什么办法?”薛砚笑道,“告诉所有云翼,奕淮其实是你的亲哥哥,破坏云池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政局?还是说,你准备宣布,这是你和其他云翼的孩子?”
依蔓一时答不出来。
这几年忙着云池的防御,对于王位继承之事,她也只有一个粗略构想,自然没来得及想出周全之法。
“我当然不会这样做,”她只能这样说,“给我一些时间,我会想出更好的办法解决这件事的。”
“我就知道,”薛砚的笑容越来越大,嘲讽地、几乎是挑衅地问,“如果奕淮一直没有孩子呢?女王陛下是不是准备为了云池亲自生一个?”
依蔓终于被他激怒了。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我?”她问。
“反正为了云翼,你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一个骗子吗?”依蔓深吸了一口气,“为什么你总是不相信,我对你说的都是真话?”
“相信你,又怎样?你现在说的是真话,只能说明你现在是这样想的,不代表会一直这样想。你三年前不想当女王,不代表三年后不会登基,”他很流畅地说出了一大段话,就如同已经思量了很久,“对了,这位女王陛下,口口声声说会相信我,还一直在派云翼监视魔军动向。怎么,你不是也不信我会约束好手下吗?”
“这和我相不相信你无关,”依蔓无力地说,“这只是王必须做的。我需要掌握盟军的动向,不能拿全族的安危来证明我们之间的信任。你若派魔军探子监视云池动向,我也可以理解。”
薛砚这次甚至笑出了声:“哈,你明明知道我不会。云依蔓,你其实从来没有想过执行我们的契约吧?你觉得只要向我解释你的那堆理由,我就能理解。”
“不是这样的!”依蔓摇头,抓住他的衣袖。
“那你就是在把我当傻子。一个说着不会再对你摇尾乞怜,却还在讨好你、永远会等着你的傻子。”
“不是的,阿砚。你是我……”依蔓抓着他衣袖的手越收越紧,“唯一的爱人。”
薛砚扣住她的下颌,逼她转头望向窗外,另一只手指着远处经过的侍卫。
“为什么要对我说?你敢对着他们说吗?敢在朝堂上说吗?敢对云池所有云翼说吗?”
“我……”依蔓按住他扣在自己下颌的手,却没能将它拉开。
于是薛砚笑着断言:“你不敢说。你怕说不选侧夫,云池朝堂又会闹得天翻地覆。”
“我从没想过侧夫这回事,只是不清楚你愿不愿意当王夫!我都不知道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又怎么和他们宣布?”
“我们是什么关系,你都必须履行契约,”薛砚松开她,终于止住了笑,近乎冷漠地说,“我给过你机会反悔,是你把你的一切拿来和我做交易的,也是你一直在推迟履约。等魔族的战士撤军以后,你是不是还会说云池局势没有稳定,继续推迟?”
“我没有这样想。”依蔓看着他的眼睛说。
“那就现在。”薛砚冷声道。
依蔓根本不想在这种时候做那些亲密的事,便推拒道:“我们必须先把话说清楚。”
“你看,又在找理由。”
薛砚说着,抚上依蔓的脸侧,俯首欲吻。
依蔓偏头躲开,一面水盾骤然挡在两人之间。薛砚的手被水流推开,飞溅的水珠打湿了他的衣袖。
“很好,云依蔓,”薛砚道,“你现在装都不装一下了。”
他的眼白转为漆黑,而那双眼中,赤红的火光正在跳跃。
“吻我。”他命令道。
依蔓颈侧的血契开始发热。
她的意识依旧清醒,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凝水元素自行散去,挡在两人之间的水盾消散无踪。
她抬起双手,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