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这是一个冰冷的亲吻。
她细细舔舐过他的唇瓣, 更深入些许时,薛砚忽然惊慌失措地后退几步。
颈侧的热度消失,依蔓重新掌控了自己的身体。
她从他恢复原色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没有落泪, 亦没有愤怒,是一张冷然如冰雪的面容。
“我……”薛砚手足无措地看着她,艰涩地说, “是我不对,你既然不愿意,我就不该命令你。”
“你不用这样, ”依蔓面无表情地说, “我会履约。”
她合上窗棂,旋即走到床边,抬手解开外袍的系带。
薛砚几乎整个人都僵住了。
依蔓雪白的外袍掉落在地,随即是第二件罩衫。
她的动作很快, 中衣从她肩头滑落时, 他终于冲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
在近乎凝滞的空气中,他颤抖着手,想把她滑落的衣襟重新拉上,可她却用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把它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温暖的手掌, 冰冷的皮肤。
“魔王陛下说得对,”她抬眼望着他,眸中有一种近乎冷冽的锐利, “既然我族和人族的和约已经签署,我自当付清全部的报酬。”
薛砚猛地抽回了手。
可依蔓仍然握着他的手,拉扯之间,她向前踉跄一步,撞进了他的怀中。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吧?”薛砚垂眸看着她的发顶。
依蔓没抬头,只发出了一声模糊的气音,随即没什么章法地试图去扯开他的衣领。
薛砚扶住她的腰,既没靠近,也没远离,只是轻声道:“说你愿意。”
依蔓颤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
“说你愿意,小依。”
依蔓知道,这句话不是来自血契的命令。
是的,她允诺过报酬,决定了履约,对象是她唯一的爱人。
可是那三个字仿佛重逾千斤,沉在喉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薛砚叹息一声,稍稍放开她,将滑落到她腰间的中衣扯回肩头,胡乱裹好。那双手抖得厉害,系带系了两次才终于系上。
他俯身要去捡那件外衫,可她却又靠近了些,把额头抵在他的肩上。
薛砚的手在空中犹豫了一会,还是落到了她的背后,重新将她抱紧。
她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漫出。
“你要的到底是什么呢?……阿砚。”
“对不起,”薛砚说,“我说过,你想做的事我都会支持你,只要我们在一起。”
依蔓怔了一瞬,抬起泪眼看他。
这是他三年前说过的话。这一次,他终于没有把自己和当初的少年分开,可依蔓的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可我真的做不到。就算你每一次都有不得不那样做的理由,就算你从来没有想过背弃我……”
薛砚垂眸,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黑沉沉的。
“我做不到。我没办法看到你身边有任何人,没办法看到你对任何东西倾注感情。我只是在忍耐。”
“可是……可是,”依蔓的泪水还在往下流,“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做才好,身体、灵魂、爱和忠诚,我答应过的一切都会给你,可这样还是不够,对吗?”
“等我的军队都撤离人界,你愿意和我一起去魔界生活吗?”他的拇指擦过她的脸颊,低声问,“我们的交易难道不包括这个?你的身体和灵魂既然都属于我,我为什么不能带你走?”
依蔓沉默了一瞬,道:“你是这样理解我们的交易的。”
“那你又是怎么理解的?”薛砚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别告诉我你准备和我做几次亲密之事,就算偿清了。”
“我不知道……”依蔓吸了吸鼻子说,“我以为那是一种伴侣之间的誓言。我属于你,但我不属于魔界。”
“这就是你能给出的全部了吗?”
她也想就这样离开云池,一走了之。
就像年少时,他们奔走在苍灵大陆,行囊单薄,前路未明,却又天高地广,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他们的脚步。
可是她最终还是只能给出拒绝的答案。
“如果可以,我愿意和你走,”她说,“但我不能这么自私。云翼刚刚和人族停战,云池百废待兴。人族之所以签署和约,是因为他们愿意相信我不会再次发动战争。王位上若换成别的云翼,未必还能维持现有的局面。”
“真的吗?”薛砚黑色的睫羽微微垂下,“你的血早就告诉了我。你不爱我。”
依蔓一时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起这个,又想起结契那天薛砚突然舔舐她的血液,终于恍悟了原因。
“谁也不知道云翼的血应当在魔族身上产生什么效果,又怎么能证明我不爱你?”她反驳道。
薛砚像是信了。
他望着她,轻声地说:“那么,你要是不想去魔界,我也可以放弃王位,我们就像以前约好的那样,一起去天纵大陆吧。”
依蔓很想说,在她心里,薛砚比云池重要。只要他愿意再等一等,总有一天,她会和他一起离开。
可无论是多么合理的解释,也无法抹去她的选择。
再一次失约。
再一次把他排在云池后面。
所以一切话语都变得苍白。
她无法再次给出一个没有期限的承诺,只能吐出干瘪的话语。
“对不起。”
他却没有再发怒,只是俯身,嘴唇碰了一下她犹有泪痕的脸颊,又擦过她的唇畔。
很轻的一个吻。
然后他放开她,俯身捡起地上的外袍,裹在了她的身上。
他离开的时候,依蔓没有再拽住他的衣袖。
她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
与上次夜半的争执不同,他这次为她关好了殿门。
脚步声远去,直至无声无息。
※
当日下午,依蔓把奕淮召到了宫中。
不是在惯常的御书房议事,而是在御花园的亭子中设了小型的茶席。亭中石桌上温着新沏的茶,配着几碟精致的茶果细点。
虽说放眼望去只能看到枯败的花木,不过阳光洒落,南风温和,纱帘轻拂,倒也不失几分意趣。不过他们的主人显然心不在焉,茶点亦是一口未动。
奕淮见到这种阵势,有点讶异,入席坐到依蔓对面,问:“陛下找臣什么事?”
“首辅……不,哥哥,你有喜欢的云翼吗?”依蔓若无其事地开口,“我可以为你们赐婚。”
依蔓用了私底下的称呼,奕淮便也松弛下来,用话家常的语气,无奈道:“你今天朝会上说的安排原来是这个意思。很可惜,没有。”
“那你快点找一个,”依蔓说,“到时候你和嫂子的孩子,可是王位最正统的继承者。”
奕淮哭笑不得:“这哪是想快就能快的。”
云翼有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寿命,未到百岁都算年轻,不会急于寻找伴侣。
“还是可以想办法的,”依蔓思索着,“先从和你年岁差不多的世家女子看起。待人族军队撤离事毕,我以宫宴为名召集她们,到时候你也来参加。”
奕淮叹了口气,一针见血地问道:“薛砚催你了?”
“这……”
“云池历代女王,十个八个侧室都算少……陛下今天在朝会上用一句话挡下了质疑,但只要云池一日没有正式继承者,这样的问题就会源源不断,”奕淮温和地看着依蔓,“魔王或许会是个好伴侣,但确实不适合当王夫,即使明知如此……依蔓,你还是要选择他吗?”
他这样称呼她,于是话语中已经不只是对朝堂局势的担忧,更多了来自亲人的关切。
“当然了,”依蔓苦笑,“也许就该让你来坐这个王位。”
奕淮神色未动,只道:“不要再说这种话了,陛下。能和人族谈判的只有你。”
“难道云池的和平和薛砚只能二选一吗?我为云池做的不够多吗?我就不可以自私一点吗?”
依蔓像是在问奕淮,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的问话倒像是在问自己。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竹幽谷,我曾经说过,魔族对猎物的追逐和占有欲与生俱来,没有几分情爱,”奕淮郑重其事道,“现在看,我当时说的话是有些武断。只是,有一点没错,魔族生于厮杀,习惯了掠夺和独占。你不能默认他会像一个云翼一样,理解基于平等的爱与婚姻。”
“我知道,”依蔓却说,“我早就知道他是那样的。我只是,没找到和他在一起的方法。”
在薛砚成为魔王以前,在来到云池以前,甚至在他们逃离阡羽城以前,他便已经显露过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依蔓从未犹豫过自己能否接受这样的薛砚,她只是想确定薛砚的想法。
他离开的背影沉默无声,她似乎靠近了他的心,可他们的距离却依然遥远。
“看来你不需要兄长的感情指导,”奕淮笑着叹了口气,“今天就是来催我的。”
“是,所以你快点。”依蔓郑重其事地点头。
※
接下来的日子,依蔓和薛砚再没聊过两人的关系,也没再提过如何履约。
他们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卫海和约有条不紊地执行着,人族军队和魔军分批撤离。
依蔓忙于公务,时常召集奕淮、云玥薇等云池要员密谈,堆在案上的奏折越来越多。薛砚则待在魔族的军营里,处理军务、约束属下。他们偶尔会在撤军事务中见面,却始终只谈公事。
不再亲昵,也不再争吵。
仿佛他们从来都只是结盟的两族之王,没有旧约,未曾重逢,只是在盟约的间隙短暂相会,终究还是要走向不同的方向。
时间就这样过去。
双方最后一批军队同时撤离的时间定下时,已是这一年的初春。
依蔓再一次接到了人族的来信。
这次不止有公务,还有一份私人的邀请。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