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岁岁年年物是人非2
就在气氛几乎压抑到极点时, 一道发颤的声音忽然从后方传来。
“......大家......都别说了。”
花祈年不知何时已取回了那柄钉入树干的剑,她眼眶通红,握剑的手剧烈颤抖。
她悄悄退了很远, 站在人群之外,孤零零地隔着所有人望向这边。
她看着花意强忍痛楚还要为她据理力争的模样,看着花祈岁惨白崩溃的脸色,看着谢玦也为了花氏和众仙门剑拔弩张,看着满院鄙夷痛恨的目光, 感受千人所指的绝境。
花意心中顿时涌起强烈的不安, 她了解祈年, 知道亲手打伤她这件事对祈年来说, 是一种多么残酷的凌迟。
她记得古籍里有写,心思敏感细腻之人, 正是控心术的最佳目标。
花祈年一向极贴心懂事,从不愿给任何人添半分麻烦, 也正因如此,她远比旁人更容易被愧疚与自责逼入绝境。
她极力稳住声线:“阿年!真的没事!过来,我们一起回家。”
她一边说,一边急促地朝花祈岁使了个眼色,花祈岁会意, 忙朝着祈年快步走过去想要拉她。
可下一瞬,花祈年却忽然抬手,将剑横在了自己脖颈间,“姐姐,别过来了。”
果然。阿年果然会这样。
花意感觉自己真的快崩溃了。
她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她闭上眼痛苦地呼出一口气,再也控制不住发颤的声音:“阿年......真的不要, 我会受不了。”
滚烫的泪珠顺着花祈年的眼尾汹涌滚落,砸在青石地面上,碎成冰凉一滩。
“少主,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伤害到你了,我赌不起第三次。”
花祈岁已经吓得顿在了原地,反应过来后瞬间失声哭道:“你这是干什么?!有事我们回去解决,我不许你这样!!”
“解决不了的。”花祈年握剑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锋刃已经在脖颈上压出一道血线,“控心术先前已经解过一次,可我却又中了,我太笨了。”
花意颤颤巍巍朝她伸出手:“这不是你的错,你怎么能怪自己呢!把剑放下!”
谢玦眼神一沉,已经悄然抬手。
“谢少主,”花祈年几乎是立刻察觉,苦涩道,“若你出手,我只会立刻就死,请给我点时间把话说完吧。”
谢玦动作顿住,皱眉道:“犯什么倔?亲者痛仇者快,难道是你想看到的吗?”
“少主,我给你添了太多麻烦。”花祈年摇了摇头,“我活着一日,终究是隐患。我死了,所有非议、所有祸端,便都了结了。”
花意情急下一把夺过谢玦的剑,抵住自己的脖子,“那我死给你看!你要是敢动,我现在就死!除非你想看我死!”
谢玦心口猛地一紧:“花意!”
花祈年眼底浮现起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可我接受不了我这双手所做的事情,我不愿变成控心术操控下的行尸走肉,也不想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担心哪天又会伤到少主。是我太自私了,少主,原谅我。”
“我宁死,不会做别人手里伤你的刀。”
花意瞳孔骤缩,瞬间意识到她要做什么。
“阿年!!!”
寒光骤闪,锋利剑刃狠狠划过脖颈,鲜血喷涌而出。
剑“当啷”一声坠落在地,花祈年像脱了线的木偶般向地上倒去。
整个院子瞬间死寂。
花意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几乎疯了一样扑过去,死死抱住了她。
“阿年!!”
鲜血瞬间染红了她满手,顺着指缝往下流。
花祈年却像解脱了一般,轻轻道:“这样......就不会再伤到你了......”
花意浑身都在抖,她慌乱地用手死死按着她颈间伤口,眼泪疯狂砸落。
“花祈年!我不许!!不许你死!!!”
花祈岁扑过来时已然跪倒在地,哭得连声音都变了。
“救她啊!!”
“谁来救救她!!”
满院看客无一人上前。
谢玦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抬手封住花祈年周身大穴,灵力疯狂灌入,强行为她止血,可那一剑割得太深,他亦染了满手鲜血,却收效甚微。
花意整个人都快疯了,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阿年......你看看我......”
“求你......求你别睡...... ”
花祈年呼吸越来越弱,眼前视线也开始模糊。
可她还是努力望着花意,像小时候那样,像很多很多年前,她和姐姐第一次被花意带回花氏时那样。
那时的她瘦瘦小小站在杂技台子上,浑身是伤。
只有花意朝她伸出手,笑着对她说:“以后跟我回家吧。”
于是后来很多年,她拼了命地练剑,拼了命地变强,因为她想守护花意。
她生活的意义,好像就是为了追逐她。
可到最后,亲手伤她那么深的人,居然是自己。
花祈年眼泪无声滑落。
“少主......对不起......”
花意拼命摇头,眼泪不断往下掉。
“不要再道歉......”
“阿年,我求你别说了......”
花祈年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她费力抬起手,虚虚碰了一下她肩上的伤口,“很疼吧......少主,别哭......”
花意彻底崩溃,死死攥住她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不是最听我的话吗,为什么这种时候不听话!!我命令你不许死!!”
花祈年意识昏沉,已经快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了。
身旁花祈岁止不住地嚎啕大哭,她想抬手去碰她,却已经没有力气。
她只能极轻地出声叮嘱:“姐姐......以后我不在了,你不可再莽撞大意......好好保护少主,不要......像我一样......”
模模糊糊看到谢玦仍在不断往她体内输送灵力,她艰难地开口:“谢少主,我知道你对......我家少主,就拜托......”
临了,她有些发不出声音了,只能张了张口。
花意立刻哭着低下头:“阿年?你说什么?”
花祈年努力了很久,用尽最后的力气,才挤出一句极轻的声音,轻得像会被风一吹即散。
“长姐......”
“下辈子......”
“我还想跟你回家......”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她眼底的光彻底消散,那双始终凝望着花意,盛满温柔与赤诚的眼眸,已然归于死寂。
她的手指从花意掌心里,一点点、一寸寸滑落。
花意抱着那具逐渐失温的尸体。
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她眼前浮现出很久以前的雪地,破旧的台子,寒风刺骨。
那个还很小的自己,站在风里,对她们说:“你们一个就叫祈岁,一个呢叫祈年。”
“我要祈祷你们永远陪在我身边,岁岁年年。”
年年岁岁花相似,可终究……
耳边回响着花祈岁撕心裂肺的哭声,而周围那些人依旧在毫无愧色地低声议论。
她怔怔地低头看着花祈年滑落在血泊里的手,下一刻,整个人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哭喊。
“阿年——!”
声如裂帛。
姜氏沈氏的阴谋对准的是她,可死的却是陪她长大的师妹。
是她的错。是她识人不清。
是她连累的阿年。是她带着她们来参加婚宴,给了凶手可乘之机。
归根究底,是她害死了阿年。
这个念头浮现出来的瞬间,花意心脏生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痛,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滔天的悔恨和刺骨的悲痛,冲破了所有隐忍。她感到自己体内某根弦彻底断裂了,仿佛一道压了许久的封印,被鲜血与死亡就此撕开。
谢玦半跪在她身侧,手上还沾着花祈年的血,察觉到花意周身的气息变化,忙心疼低唤:“花意!”
他伸手想要先替花意处理肩伤,哄道:“乖,不哭了,来我这。”
可花意已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动静,耳边像隔着一层厚重血膜,所有哭喊与嘈杂声都渐渐远去,只剩识海深处那道熟悉而阴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呵......你终于懂了。”
“有人听你解释吗?要害你的人会管你是善是恶吗?”
“杀吧,我帮你,都杀了吧。”
与此同时,一股暴戾的气息再难压制,从她丹田深处冲窜而出,再抬眼时,原本清透的眸子,已被一片邪异猩红覆盖。
她缓缓环视一周,目光扫过满院一张张或冷漠麻木、或惊惧慌乱的脸,字字泣血:“你们没有一个人听她解释,都要逼死她!”
她站起身,每说一句,周身诡谲之气便愈发浓重。
“今日之事,所有冷眼旁观者,口诛笔伐者。”
“你们所有人、全部、陪葬!”
她没有用裁音鞭,而是慢慢抬手,掌心翻涌出的月白灵力竟在众目睽睽下渐渐变色,像被鲜血浸透一般,一点点染上赤红,最后彻底化作翻腾妖气。
满院修士瞬间骇然,此起彼伏的惊恐喊叫声炸开。
“这不是灵力!是妖力!”
“她身上怎么会有妖力!”
“玲珑心!云阙泽镇压的那颗玲珑心不是和妖主有关吗?!”
“不会是.......她被妖主夺舍了?!”
惊叫声此起彼伏,所有人几乎是本能般拔剑后退,锋利剑光接连亮起,齐齐指向花意。
花意猛地挥出一击,站在最前方的几人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气浪狠狠掀飞出去,重重砸向后方长廊,发出接二连三的惨叫。
沈栈书死死盯着花意周身翻腾的妖气,眼中闪过一抹了然,随后猛地厉声道:“花意已被妖物侵蚀!诸位还不联手镇压?!难道真要看她堕成邪魔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