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身困符笼堂下压杀
花意不知道谢玦是怎么把她和师妹安全带离苍珩峰的, 她只记得自己力竭倒下前,最后一眼望见的,是他失控般沉下去的神情。
再睁眼时, 她已经躺在栖云阁的卧房。
只是与往日不同,此刻她四肢都缠着一圈圈灵丝般的符带,密密浮动着金色符文,随着她的呼吸明灭不定,像是某种无声运转的封印。
她下意识想动一下指尖, 可下一瞬便扯出了隐隐的钝痛。
花意痛得轻呼一声, 这才发现, 自己额间还贴着一枚镇魂符, 冰冷沉重,仿佛直接压在识海之上。
房中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两个小女修似乎是一直守在外间,察觉到花意的动静, 立刻扑到她床边,喜道:“少主醒了!我这就请宗主来!”
清亮的音色让花意一时恍惚,下意识以为是祈岁祈年守在这里。
她心头生出一丝荒唐的期盼,希望能看见那两张日日相伴的脸庞,看见阿岁活泼明快的眉眼, 阿年温顺柔和的笑颜,看见她温柔地端来药盏和亲手做的餐食。
可目光落定,眼前却不是那熟悉的面孔。
窒息般的酸涩席卷上来,花意闭上了眼。
阿年已经不在了。
如果......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噩梦就好了。
小弟子见她神情不对,也不敢贸然出声,便小心翼翼放轻脚步退了出去。
没过一会儿,房里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花意听得出,是她父亲来了。
花意无端生出一阵难言的惶然,尽管她知道花祀吟有多向着她,可如今她被妖主碎魂侵蚀已成事实,还在姜沈联姻之际杀了沈栈书,屠了好几家宗门宾客酿下祸端......她有些不敢面对父亲。
还没等她睁开眼,一双温热有力的手已经紧紧握住了她。
“意儿,醒了吗?是爹爹。”
花意鼻尖一酸,睁开双眼,看到花祀吟那张清雅依旧却难掩焦急的面庞上,写满心痛、担忧与关怀备至。
不含半分责怪。
所有不安都在这一刻消散,她哽咽:“爹爹......”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她强撑着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发泄点,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爹爹,阿年死了......”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我害了她,如果不是我带她去苍珩峰,如果不是我轻信沈家......”
“不是你的错。”
花祀吟几乎立刻打断她,伸手替她擦掉眼泪,“意儿,不怪你。”
他声音低缓:“我已经都知道了,他们竟有这样的狼子野心,不惜唤醒妖主也要加害你。”
“连控心术这种手段都使出来了......”他指腹轻轻抚过花意额间的镇魂符,眼底压着浓重的痛色。
“想必他们从一开始针对的就是你,是咱们家,即便这次不成,迟早也会再找机会。所以,不是你的错。”
“爹爹只恨自己没能早些察觉,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花意眼泪掉得更凶,半晌,她才艰涩开口:“阿岁呢,她还好吗?”
“她醒来后一直在守着你,昨晚才被我强行劝去休息了。”
花意胸口又是一阵发闷,“好......让她好好歇着吧,此事对她打击定然更大......”
她想抬手揉揉眼睛,可手腕刚一动,便被那层层缠绕的符带牵出刺骨疼痛。
“父亲,这些东西是......我真的被夺舍了吗?”
“不是,”花祀吟回答得很快,“若是夺舍,早在异魂附身之初,很容易便能探得出来。即便是现在,你的灵息也依旧是你自己的,没有任何异魂存在的痕迹。”
他顿了顿,“若非妖气已然外泄,旁人甚至仍然无法察觉。”
花意怔然:“那为何会变成这样?莫非是妖主修为太高?”
花祀吟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如今,爹爹也无法断定,只能先想办法帮你压制。”
花意呼吸一滞,她第一次没有听到父亲胸有成竹的回答。
花祀吟垂眸看向缠绕在她腕间的符带,“你体内的那股力量很奇怪,不可能是夺舍,但也不像单纯妖气侵体。”
“它没有彻底占据你的神识,却又与你灵脉纠缠极深......”
花意喉间发涩:“那我会不会永远只能这样了?”
“不会的,”花祀吟立刻握紧她的手,“给爹爹一点时间,一定可以解决。”
花意红着眼点点头,正想说什么,门外却传来一阵极轻的敲门声。
弟子的声音小心翼翼响起:“宗主,姜氏和沈氏的人......又来了。”
花祀吟眉头顿时皱起:“我没空,让他们滚。”
花意迟疑片刻,还是低声问:“父亲,他们那边......”
花祀吟冷笑一下,“沈家那个没出息的小子敢这么对你,死有余辜罢了,沈从嵘竟还有脸跟着姜煜一起来向我兴师问罪。”
他复又对着花意和颜悦色道:“别管他们,你知道的,爹爹不过是一向与人为善才不曾与他们论个高低,可若真要计较起来,即便他们两家联手,也不是咱们家的对手。”
花祀吟此话不假,花氏早在诛妖之战后,实力便跃升到仙家之首,和谢氏难分高下,花祀吟年轻时也是一代少年天骄,如今实力更加深不可测。
花意抿了抿唇,可心里却并未松快下来。
说到底,死的是沈从嵘亲儿子,沈家着急上火倒还说的过去,可沈栈书只是姜家没什么感情的新女婿,以姜煜先前的作风,他不会轻易为了旁人,冒着重挫自身的风险和花氏翻脸。
唯一的解释,是他已筹谋万全。
花意微微蹙眉,阖眸细想。
姜氏曾风光数百年,却被花氏一朝压在脚下,姜煜早就恨得牙痒痒,反观沈氏,虽然一心想争高位,可向来锋芒不显,圆滑世故,算计花氏的事应该不是他带头。
有一种可能,是姜煜本来就计划好了这一切,利用沈家急于上位的心思,不惜悔婚步氏来拉拢沈家,又让沈从嵘赔上了唯一的儿子,他势必要报仇雪恨,恰好能心甘情愿替姜煜冲锋陷阵。
想到这里,花意指尖不受控地颤了一下。
莫非,沈家是被姜家当刀子使了?看似是沈家来讨说法,实则一切都是姜煜早就铺好的局,他要借此顺理成章地对花氏发难。
不知是不是镇魂符的缘故,花意虽仍旧感到阵阵头痛,可思绪却异常清明。
若真是姜煜在背后主导推动一切,那他实在是城府深沉,不知还会留有什么后手。
花祀吟轻声道:“意儿在想什么?”
花意欲言又止了片刻,她能想到的,父亲自然也不会毫无察觉,如今局势未明,再深谈这些也只是徒增不快。
她心念一动,转而问道:“父亲,那谢玦那边......”
谢玦为了不让沈栈书集结外援围攻她,不惜封了整个客院,可以说沈栈书的死也有他一分干系,眼下谢氏和花氏旗鼓相当,姜煜想扳倒花家,难保不会对谢家也存了算计。
花祀吟道:“姜煜和沈从嵘也曾去过玄墨山,不过倒不是上门问责,只是聊了什么,许是想试探一番谢家的态度吧。”
花意点了点头,说不清是喜是忧。
她喜的是谢玦现在安好,没有因为她陷入流言是非,忧却是因为,花谢实力分明不相上下,都压了姜氏一头,可为何姜氏偏偏选择了先针对她?
说起来,妖主为什么会选择她也还未可知,总不能真的是因为她先碰了玲珑心,必然还有什么别的缘故。
想着想着,花意不禁轻叹了一声。
花祀吟见她如此反应,便温声道:“那日送你回来后,正是他向我细细讲了事情始末。”
他微笑:“谢公子的确可靠。”
花意神情微闪,忍不住问道:“父亲怎么这么喜欢他?”
花祀吟有些促狭地看着她:“我喜欢他不好吗?如果意儿不希望爹爹喜欢,那爹爹就讨厌他好了。”
花意一愣,父亲怎么这种时候还要逗她玩!
花祀吟见状一笑,随后垂下眸子,像是想起了旧事,过了片刻,才缓缓道:“若延兄如果当年还在的话,你们两个,大概是从小作伴一起长大的。”
花意心思果然被引了过去:“哦?为何?”
花祀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袖口,想了一会儿,才娓声道来。
他与谢玦父亲谢若延少时本是挚友,谢若延性子活泼热烈,和花祀吟很玩得来。
谢若延继任家主后不久便意外身故,夫人也不日就郁郁而终随他同去,谢玦一朝沦为孤子,花祀吟曾多次去玄墨山,想帮衬着照料一二,或接谢玦来云阙泽小住,都被谢若衡回绝了。
花祀吟叹道:“谢若衡少时性子就孤僻,又修无情道,说实在的,除了他哥哥对他很照顾,我们旁人都不怎么同他打交道,谢玦由他带大,随了他的性子。”
“不过,”花祀吟理了理花意的头发,“我看他对你还是很不同的,许是你们之间的缘分。”
花意心中一羞,想抬手捂脸却被符带困着动弹不得,急得更加面红耳赤,只好红着脸道:“哪有,他本就没他叔父那么严重。”
花祀吟被她的样子逗乐了,噗嗤笑了出来。
花意索性羞恼地闭上眼睛,但一闭眼,脑中就会浮现谢玦那张俊美锋利的脸,还有那晚谢玦埋头在她裙间,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她......
简直要炸了!不如不闭。
她唰地睁开眼,纠结地咬了咬唇,想引开话题却舍不得,只好坦诚问出心里话:“那他今天能来吗?”
花祀吟顿了顿才道:“他前几日天天都有来看你,不过现下似乎家中有事,抽不开身。”
花意闻言有些意外:“有事?不是说姜家没有为难他们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便隐约有了答案。
姜沈两家去试探了谢若衡的态度,若说此事之后,谁最有可能出手约束谢玦,那便只有他。
谢若衡,莫非是在借此表态吗......
云阙泽妖物异动之时,谢若衡尚能不吝出手相助,可如今她身染妖力,还引得谢玦为她大动干戈,谢若衡便不愿他再来找她了......
看得出来,谢若衡那样的人,自有一套极为分明的原则与判断,他未必会允许谢玦继续深陷其中。
想到这里,花意心中忽然漫起一丝难言的复杂情绪。
她明白,却又不甘,不舍。
这时,门口又有弟子来报,“宗主,沈家人说如果宗主今日不见,他们就呆着不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