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流花破妄以身破局
父亲曾嘱咐过她, 流花音法可以以一敌百,破妄心诀出则有死无生。
这两大功法乃是花氏最强的绝杀秘术,一柔一刚, 万万不可同用同施,否则力道暴涨失控,必遭反噬,轻则经脉尽断,重则神魂崩灭。
但唯有这样, 她才能以一敌万, 以身破局。
谢玦应该在朝她大喊着什么, 隔着屏障, 她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他的唇形, 在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别动,等我。”
花意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浅笑。
神君, 谢玦。
我已欠你良多,这次,不能再连累你。
她轻轻闭了一瞬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柔软与眷恋尽数褪去, 再无半分犹豫。
没时间了。
花意狠下心将头扭回来,决绝地同时催动起两大功法。
两股霸道至极的力量毫无缓冲地骤然在她体内疯狂对撞,她几乎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经脉崩裂的声音,如丝线绷断,如玉骨碎裂,一寸一寸从丹田向周身蔓延。
刺骨灼魂的剧痛并未让她停下,她反倒挺直身躯, 慢慢站了起来。
妖主瞬间感知到了身体中那不受控的剧痛,可想要阻止时,已经晚了。
汹涌灵力掀起漫天狂风,将花意的乌黑长发吹得翻飞,月白衣摆猎猎作响,她立在风暴中央,纤细的身躯里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姜煜害了她父亲,还想联合妖主剿灭云阙泽,她不接受。
她还在这,就不会允许他们继续放肆。
她要将他们一击必杀。
花意一手结印,一手持铃,没多说什么,只在灵力攀升至顶峰的那一刻,轻吐出一个字。
“破。”
下一瞬,裁音铃轰然狂响,以她为中心,一圈圈巨大的音波带着毁灭之力向四面八方如海啸般轰然炸开,坚硬的地面瞬间裂出无数细纹,整片松风台像被一柄重锤狠狠碾过,尘土冲天而起。
“轰——”
姜煜脸上猖狂得意的狞笑尚未收起,瞳孔却已骤然紧缩,他在被音波穿透身体的刹那,七窍崩血,重重倒地再无声息。
四周围攻花氏的所有人,亦在这一刻被肆虐的音波尽数吞没,内里一寸寸迸裂开来,哀嚎声尽数湮灭在惊天震荡之中。
妖主失声尖叫:“花意——!”
她承受着同源共感反噬的重创,身躯飞速变得透明虚化,“你疯了?!你这么做,我迟早还能恢复!可你必死无疑!”
血泪顺着花意眼角不断滑落,她微微眯起剧痛酸涩的双眼,用尽力气狠狠道:“我才是主,你无权替我做决定!”
“我可以死,但伤我者,必得百倍偿还。”
撕裂感一阵强过一阵,席卷全身的痛楚几乎将她的意识彻底碾碎,与此同时,松风台上气焰嚣张的来犯之人已然尽数殒命,再无半分威胁,只剩满地死寂。
方才被围困的花家修士们惊魂未定,终于反应过来,纷纷跌撞着朝她的方向奔来。
周遭此起彼伏传来焦急的呼喊、惊恐的惊叫与压抑的哭声,可这些声音在花意耳中已经越来越远。
“咔——”
一道裂痕出现在花铃上,紧接着缓缓蔓延,直至裁音濒临破碎。
花意也再难撑住透支殆尽的身躯,眼前一片模糊,她身形一晃,如断线纸鸢般无力地向地面倒去。
遭受重创的妖主渐渐散为一团雾气,维系屏障的法力也在那一瞬间消弭。
脱离禁锢的谢玦以毕生最快的速度破空而来,将她接在怀里。
他指尖匆匆搭上花意的脉搏,先是一瞬极致震惊,紧接着便心痛到无以复加。
花意心知自己已油尽灯枯,她倒在心爱之人温暖的怀中,尽管浑身碎裂般的剧痛让她恨不得立刻解脱死去,可她依旧凭借残存的意志,死撑着最后一口气。
如爹爹,如阿年一般,她要将心中最后的几句话说完。
她很痛心,却不是痛自己。她已亲身体会过,生离死别中,活着的那个才是最煎熬的。
她按住谢玦颤抖着拼命给她渡入灵力的手,七窍不断涌血,每艰难吐出一个字,血泪和血水都从眼眶和唇齿中疯狂溢出。
“谢玦......”
“你没和我说完的话......是什么?”
谢玦抱着奄奄一息的她,声音哽咽破碎:“花意,我喜欢你,心悦你,我不能没有你。”
“我原想找个好时机,郑重地和你说......”
他字字泣血:“对不起,是我说得太晚了......”
一滴滚烫的泪猝不及防砸落在花意手背上,她望着他通红的眼眶,轻声呢喃:“谢玦,你哭了吗?”
她想抬起手给他擦眼泪,可浑身经脉尽断,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只能轻轻温柔回应:“我也喜欢你......”
这一句话说出口,她好似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很开心,他们一直都是两情相悦的。
急促的哭声传来,花祈岁已经膝行到她身边,撕心裂肺哭道:“少主!你们都走了,留我一个人怎么办啊!!”
花意眼眸微动,泛起浓重愧色,她断断续续地艰难安抚:“阿岁,对不起......花家......还需要你.......”
谢玦死死握紧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侧,眼底满是濒临疯魔的痛楚与绝望。
“花意!!!”他声音已经完全失了分寸,慌乱到失态崩溃,“我、我不能没有你!!”
花意凝望着他痛不欲生的焦心模样,眼底的光渐渐暗淡下去。
她死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不想让谢玦看见她的不舍,再多添一分难过。
她释然又悲凉地一笑:“如今,我也算是大仇得报了......”
天已经蒙蒙亮,旭日初升。
“至少......我死前最后一段时光,是你陪我度过的......”
我很幸福。
晨光穿透沉沉夜色,温柔照亮满目疮痍的松风台,落在她明媚依旧,却不复生机的眉眼间。
花意眼睫颤了颤,终是缓缓闭上。
谢玦,神君。
对不起。
她轻若呓语:“如果还有来生......”
我们早一点遇见吧。
花意在破晓的晨光里,彻底没了声息。
......
谢玦紧紧抱着逐渐冰冷下去的花意,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生生撕裂,肝肠寸断。
天地寂静,方才还轰鸣震荡的松风台,此刻却只余残垣断壁与满地血痕,风从高台之上掠过,将未干的血迹一点点吹散,像是要将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厮杀洗去,却抹不掉众人眼前刺目惊心的一切。
花家修士们乌泱泱围跪了一地。
谢玦僵在原地许久,久到连时间都仿佛失去了意义,他指尖缓缓挪动,颤抖着抚上了腰间落问的剑柄。
他今生坐拥卓绝修为,一路踏碎桎梏,得了剑道第一的名号,可到头来,却只能眼睁睁看心爱之人在自己怀里魂飞魄散。
恍惚间,一幕幕过往涌入脑海。
他记得她曾坐在天宫的玉阶上,晃着腿,眉眼弯弯,笑意明亮地问他:“神君,我能永远陪着你吗?”
她又像暖光一样,明明张扬得不可一世,却又偶尔会安静下来,像风一样轻轻落进入心里。她笑着对他承诺:“谢玦,你放心,若你有事,我必全力以赴。”
他又想起她在最无助时,把头埋在他怀里执拗地说:“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
如今,她拼上性命扫清了所有仇敌,护下了所有人,那还独留他在世间有什么用?
“铮——”清越剑鸣响起,落问剑出鞘一寸,寒光映入他已经失了温度的眼底。
就在这一瞬,一缕温润至极的金光自花意心口缓缓升腾而起。
谢玦动作一顿。
这缕金光他再熟悉不过,正与他自己的神魂气息同源。
是神格,是他当初分给花意的那一重神格。
如今花意气绝身死,这缕神格没了寄处,便脱离出了她的躯体。
金光悬浮在半空,顷刻之间,便与谢玦体内沉寂已久的九重神格产生了强烈共鸣。
十重神格遥相呼应,彼此牵引交融,终于在这一刻尽数圆满。
天地灵气在此刻骤然翻涌,如潮水般疯狂朝谢玦汇聚而来,九霄云层翻卷,一道璀璨金辉自九天之上垂落,带着煌煌天威,稳稳将他笼罩其中。
飞升之机,就在眼前。
世间修士穷尽一生,争机缘、争气运、争名夺利,不过就是为了这一刻。
一步登天。
可这一切此刻落在谢玦身上,却让他觉得荒谬至极。
爱人身死,神格归位,换他即刻飞升吗?
谢玦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怀中的花意。
那笼罩在他身上的金辉越发浓重,天地浩荡意志隐隐震荡,似是在催促他快些接受召唤,重登神位。
没有丝毫犹豫,谢玦果断伸手,从腰间扯下那块承载他九重神格的玉玦。
玉玦此刻在他掌中微微震颤,也在疯狂呼应这已然到来的飞升契机。
他只看了一眼。
下一瞬,谢玦指节骤然收紧,玉玦在他掌中应声而碎。
清脆的裂响,在这片死寂之中显得格外刺耳。
天地气机猛地一滞,尚未完全降临的天道之力,也在这一刻生生顿住。
谢玦却连神色都未曾变过半分,他只抬手,将破碎玉玦中散出的神格之力尽数引出,神格在他掌中化作温和而浩瀚的光流,被他毫不迟疑地送入花意体内。
光流如水,没入她胸口,悄无声息。
这一逆天而行的举动让整片天地秩序在此时彻底紊乱,原本汇聚而来的灵气开始失衡,似有无形威压降下,隐隐带着不可违逆的意志。
谢玦半步未退,分毫不惧。
他只是重新收紧手臂,将花意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要将她彻底护进自己的骨血之中,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发间,声音低哑,却沉稳得近乎冷静。
“没有你,我绝不独自飞升。”
作者有话说:
无